第16章 顶撞

“你是在看刘子毅身边穿着石青锦袍的男子,还是他左手边穿墨色锦袍的男子?”

沈飞顺着林时雨望过去的方向,看见刘子毅正同身侧两位陌生面孔的年轻官员举杯。他坚信,以林时雨的眼光,自然不会是因为看着刘子毅那样的斯文败类出神。

沈飞继续道,“要不要我替你们引荐一下?这两位可是近日陛下才从卢州和晋州调入京城的官员。不仅深得帝心,就连太子殿下也对他们另眼相待。”

卢州和晋州。

林时雨闻言,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沈飞。

只见沈飞的唇角处,还有残留着一丝未拭干净的血迹,就像刚吃完人肉的恶魔。

这突如其来的荒唐想法,将林时雨吓了一跳。

随即又宽慰起自己:若是沈飞此刻的眼神不那么骇人,她也不至于有这样的荒唐想法。

“夫、夫君说笑了,我不过是方才见殿中的舞姬将旋舞跳得极好,看得有些出了神,并没有看其他人。”

林时雨否认道。

她将手里揉的有些皱的绢帕,递到沈飞手里:“夫君右侧唇边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沈飞低头看了一眼林时雨递来的玉色绣蔷薇的绢帕,伸手接过,又依言在右侧的唇角处擦了擦,才反问道:“是吗?难不成是我看错了?”

林时雨胡乱夹起一块樱桃毕罗,放进沈飞的瓷碗里,道:“夫君尝尝这毕罗,我方才吃过一块,味道很是不错。”

沈飞依言将碗里的樱桃毕罗送入口中,点头道:“味道是不错,不过没府里的厨娘做得好吃。”

“那位穿着黑色锦袍的男子,正是才从卢州调回京城的大理寺少卿,吴倾楼吴大人。而那位穿着石青锦袍的男子,是从晋州擢升的工部侍郎,张敏书张大人。”

“……也许是我看错了吧。你怎么会认识这两人?”沈飞低低自语道。

林时雨一听那人如今已经是官居四品的绯袍官员,手上银著夹着的一块羊肉差点落回银盘里。

她稳住心神,将银著夹着的那块炙羊肉送到口中,咬了一口。顿时,一股羊肉的鲜美之味,便溢满整个口鼻。

皮酥肉嫩,鲜美多汁。

沈飞见她吃得眉头舒展,便知她极喜欢这道菜。

“这一盘是烤好的鹿肉,其滋味不比炙羊肉差,你尝尝。”

沈飞说着话,又将一盘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新鲜烤鹿肉,推向林时雨手边。

殿内跳着旋舞的舞姬,在丝竹管弦声改了曲调后,便缓缓摆着缚在雪白胳膊上的绚丽披帛,退出大殿。

一时,大殿上原本热烈欢庆的乐曲,在不经意间变换成了清扬悠远的琴音。

不多时,只见一身石榴红裙的娇媚女子,莲步轻移入殿,在大殿中央慢慢舞动着身姿。

那殿中舞得翩若惊鸿的女子,又生得一副蛾眉蹙蹙,雪肌纤腰,令人见之忘俗。

林时雨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这女子将一只六幺舞,跳得百媚千娇,不免暗暗赞叹不已。

只是当这女子一舞毕后,含着一双水润眸子,含羞带怯得低下头,跪在沈飞同她的案前时,林时雨才恍然大悟,这是有人要给沈飞赏人了。

先是鹿血,这会又是美人。

这是何意味,不用旁人细说,林时雨心里门儿清。

只是她不知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那位的意思。

“阿飞,这是陛下体谅你替朝廷办事辛苦,特意赏赐下来的美人,还不快快起身谢恩?”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言笑晏晏。

这可是她亲自替……替沈飞挑的女子。

有这样娇媚清婉的美人放在沈飞身边,也好让林氏也如自己一样,只能眼看着自己的夫君同旁人恩爱缠绵,尝尝自己这些年来受的辛酸苦楚。

皇后心中蓦然腾起一股畅意,只觉这数年沉积下来的怨怼和恨意,尽数倾泻。

沈飞听闻皇后的话,见大殿里有无数双眼睛朝他看来,不急不慌起身拱手道:“臣沈飞,多谢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美意。只是护国寺的智恩大师说了,我命中带煞,身边不宜有过多伺候的女子,免得影响了以后的寿数,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沈飞的声音,掷地有声地落在大殿上,听得让人不禁替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皇后听沈飞如此胡说八道,极其不悦道:“不过是赏你个伺候起居的女子,怎的会影响你的……”

“母妃,既然阿飞他不愿意,您就成全他吧。”

太子看了一眼沈飞,暗暗警告他别再胡说八道,自己却起身朝皇后劝道:“阿飞成亲不到三年,就算母妃关心其子嗣,也该再耐心些。再说了,就算是要替阿飞纳美人,也得问问世子夫人的意思才好。”

林时雨听太子韦诀只用轻轻松松的几句话,就将自己架在了油锅上,不免腹诽。

这算什么事?

沈飞的姑母要赏沈飞美人,太子却让提议要她这个妻子点头。

谁不知道沈飞自小就是沈皇后宫里长大的?

沈飞除了每日要进宫给皇帝皇后请安,就连太子韦诀,也极纵然着这位表弟。

没见沈飞拒绝沈皇后时的果断吗?

这朝廷里,也只有他沈飞,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敢如此胆大包天地拒绝沈皇后。

“回皇后娘娘,智恩大师确实是这样告诉臣的,若娘娘不信,尽可宣智恩大师进宫详问。”沈飞出言打断道,“陛下和娘娘体恤臣,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当真是不愿意再往身边放伺候的人,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恕罪。”

大殿上一片鸦雀无声,就连盘桓在耳边悠扬动听的乐曲,也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

沈飞这话一出,不少官员都窃窃私语起来。就连各家随驾而来的女眷,也都像林时雨投去复杂的目光。

“皇后娘娘,既然沈世子无心留人在身边伺候,娘娘又何必非要赏人呢?”

林贵妃收起唇畔噙着的笑意,冷眼看着默不作声的帝王。

她一手轻抚在微微隆起的小腹,柔声道:“护国寺的智恩大师是得道高僧,既然他亲口说沈世子身边不宜多留伺候的女子,皇后娘娘又何必强人所难?再说了,娘娘是沈世子的姑母,自然是要更忌讳着些才好。”

皇后瞬间气极道:“林贵妃,你——”

“够了!”

皇帝蓦然开口打断皇后的话,沉声道:“皇后,既然阿飞不愿意,那便算了吧。”

他已经为了私欲,逼着沈飞娶了他不喜欢的女子为妻。

眼下若是再逼他,怕是要弄巧成拙。

林贵妃看着龙椅上风华正茂的帝王,憋着一口气道:“陛下,听皇后娘娘的意思,这件事情,您先前也是同意的,是吗?”

“霰儿,朕——”

“陛下,您还记得您答应过臣妾的事吗?”林霰道。

她轻若羽毛的声音,落在帝王耳中,不亚于天雷地火。彷佛又让皇帝回到当年为逼身侧女子进宫的那晚。

他明明答应过她,要替她一辈子护着林时雨,还要替她寻个好人家。

皇帝见她神情激动,急急开口安抚道:“朕也只是想问问阿飞的意思,他既然不愿意便算了,朕不会勉强他的。”

“陛下,您明明答应过臣妾——”皇后不甘心道。

“闭嘴!”

皇帝怒斥道:“皇后,你问也问过了,也该作罢了。既然阿飞不愿意,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朕是同意你先问问阿飞的意思,可朕也说了,若是阿飞不愿意就作罢,你忘了吗?”

皇后勃然大怒,顾不得皇帝的话,骤然从凤椅上起身,抬手指着林时雨所在的方向道:“沈林氏,本宫欲赐美人侍奉在世子身边,你怎么说?”

“听说这京里的世家中,无人不称赞你孝顺贤惠。可你嫁入镇国公府近三年,不仅没有替镇国公府开枝散叶,还不愿意替自己的夫君纳房里人,你到底算哪门子的贤惠?”

她尖锐的质问声里,带着足以让人难堪的刻薄。

饶是林时雨再忍耐,也将舌尖咬得麻木。好像只有这样的疼,才能抵御住他人对自己亮出的恶意。

她徐徐起身跪在光洁冰凉的地砖上,一反常态地仰着头,直视着满面怒色的沈皇后:“回皇后娘娘,臣妾自当以娘娘为天下间女子的表率,守着三纲五常,不敢妄为。您是君,世子是夫,如今您和世子的意愿相左,臣妾也很为难,不知道该听谁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后不满道。

林时雨极力忽略身旁之人投过来的目光,咬了咬唇道:“不如臣妾先擅自替世子做主,将这位美人安置在府里,若是世子愿意,臣妾自当将她当妹妹看待。若世子仍旧不喜,臣妾便只好替这美人寻个好人家发嫁。这样既不辜负您的美意,又能顾及夫君的意愿,您看这样可好?”

她可以将人领回去,只是至于沈飞要不要收房,那就看他自己的意思。

反正,别让她夹杂中间就行。

皇后也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只是她再如何不满林时雨没有一口应下自己的话,也只得退一步。

原本今日就是想趁着宴席上,名正言顺地给沈飞纳个房里人,免得有人老是拿赐婚,做拒绝她要给自己侄子赏人的挡箭牌。

这下好了,是林时雨自己开口说愿意将人安置在沈飞身边。

至于,阿飞……罢了,她还能拿他怎么样?

想通透的沈皇后,很快就同意了林时雨的提议,当即就吩咐人领着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去菡萏院落脚。

经过这一番波折,大殿里没过多久,便又热闹起来。

只是沈飞铁青着脸坐在桌案后,就连太子提议明日去猎场比试,他也一声不吭。

林时雨给沈飞倒了杯香花熟水,温声道:“世子今夜这样不留情面地顶撞皇后,不如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待会宴席散后,去给皇后娘娘请个罪吧。”

“林时雨,你闭嘴!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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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夫不敢反驳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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