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香炉

琴棋书画,女红针幣。

沈娉婷学得乏味。

正好如今多个与她年岁相仿的表姐,也好敦促着她,用心一些。

江岚看了看沈老夫人的脸色,徐徐回复道:“那就叨扰大表嫂了。”

“好耶!”

沈娉婷开心道,“有岚姐姐陪我,想来夏夫子也不会紧盯着我一个人了!”

多个学生,也多分夏夫子一份精力。

免得自己日日被盯得死死的,连个偷懒的功夫都没有。

林时雨有些好笑得望着自己的小姑,见她还是如此天真烂漫,不免摇头道:“婷儿别高兴得太早了,你还是先想想如何让夏夫子满意你的功课吧。”

沈娉婷闻言顿时敛下一脸笑意,苦大仇深道:“我明明已经很用功了,可是夏夫子还是觉得我没有认真完成她布置下的功课!”

沈老夫人见幼女如此头疼课业,笑得眯起来眼睛。

“这下好了,有你岚姐姐在,你也少去打扰你大嫂,好好完成课业。等到年下,我再让你大嫂,亲自来教你们如何看账理账,人情走动。”

堂中说得热闹,林时雨静静地听着两位娇小姐,在沈老夫人的面前讨趣儿。

只是就在这时,她忽听到江岚朝自己轻声问道:“大表嫂,这次我同哥哥进京,在城外时遇到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他自称自己是镇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远方表亲,求我们捎带他一程。”

刘氏和莫氏闻言后,都齐齐地看向林时雨。

就连沈老夫人和沈娉婷,也都停下了话头。

江岚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闲话。

“那岚表妹和怀表弟,可曾信了那人的话?”

林时雨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沉着冷静地盯着这位江小姐。

她想知道,这位江小姐,到底想干什么。

从进府到眼下,几乎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才当着众人的面前,提及这事。

若是这位江小姐一见面时就提及此事,或是避开众人,私下问及自己此事,自己都不会将这事往多里想。

林时雨面上仍旧含着笑意,不过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此刻内心里到底有多慌乱。

江岚皱眉道:“我哥哥本不欲理会那人,但见那人将大表嫂的姓,说得一清二楚,便不敢怠慢,让他坐上了我们的车。”

她语气颇为轻松,就像是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一样。

而林时雨,却在此刻有了更不好的猜测。

“……那人说他姓陈,还说表嫂和当今的——都在他家里住过几年。”

江岚的声音不大,但堂中的众人还是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沈老夫人知道林氏姑侄俩入宫前,住在绥阳郡的远亲家中。却不知那远亲竟然落魄至此,要上京寻她们。

林时雨慢慢蜷缩着衣袖下的十指,平静道:“确有此事。我父母双亡后,姑母便带着我投靠了我父亲的一位表兄。他那时是绥阳郡的郡守,不过姑母入宫后没多久,便告老还乡。”

“哦?难道真是表嫂的亲戚?”江岚吃惊道。

却见林时雨顶着众人注视的眼光,起身朝沈老夫人告退。

“母亲,我那位表叔去年便病逝,如今听岚妹妹描述,怕是来人是他膝下唯一的儿子,我的表哥。只是不知他为突然何上京寻我,儿媳想去前院见一见人,还望母亲同意。”

沈老夫人道:“去看看吧。都是亲戚,若由什么难处,自然该照看些。”

“谢母亲。”林时雨告退离开。

出了荣昌院的院门,耳边渐渐清净下来。

外间的风光,一如既往的生机盎然。

远处攀附在假山上,随风招摇的蔷薇花丛里,围着几只翩跹起雾的蝴蝶。

只不过,春日午后温暖的风,拂过林时雨发髻上垂下的珠穗,更衬得她眼底的神色,越发冰冷。

林时雨站在廊下,看着几个小厮正打捞着湖里的残枝落叶,轻声道:“……碧桃,他来了。”

碧桃一脸担忧道:“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好,林时雨也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下,他自己倒是寻上门来,也免得自己费一番功夫寻他。

“碧桃,你还记得你被姑母派来接我入京城的前一晚吗?”

“记得,”碧桃道,“奴婢还记得,那日本是夫人的生辰。”

林时雨在十四岁的生辰那晚,领着碧桃,同其他几位前来接她进京的嬷嬷,将姑侄俩先前住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寻到那只鎏金铜铸的香炉。

她七岁时,身为绥阳郡凌源县县令的父亲,带着习得一身医术的母亲,毅然守在瘟疫肆虐的村子里。

可惜,老天无眼。

就在瘟疫几乎要结束的时候,她的爹娘却身染疫症。

再后面,不仅父母被困在村子里,失了性命。

就连他们的家,都被人一把火给烧了去。

留下来的,只有十二岁的林霰,和垂髫年幼的林时雨。

还有,就是姑侄俩从残垣断壁里翻出的,一只掌心大的香炉。

姑侄俩跪在灰烬里抱头痛哭,听得人忍不住落泪。

那是林时雨母亲生前常用的香炉。

也只有这只香炉,在经历那场大火后,还能留给姑侄俩做念想。

姑侄俩在绥阳郡的表亲家中寄住时,便是用这只香炉,替她父母上香。

却在她被林霰接入京城的前一晚,不知所踪。

林时雨不是没有怀疑,但她当年年纪尚小,又没有确切的证据,不得不怀着满腔懊恼,随碧桃等人入京。

“既然他敢来,那自然是做好了要与我交代清楚的准备,”林时雨思及那人的贪婪神情,憎恶道,“只要他交出香炉,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再给他一笔钱财,送他离开京城。”

方才她听江岚说,那人如今落魄非常,只怕还真是打着敲她一笔钱财的主意。

不过,她得先弄清楚,她那个诡诈的远房表叔明明生前积攒了不少钱财,为何陈骆会冒着被报复的风险,贸然出现在京城。

碧桃咬唇为难道:“那人卑鄙下流,只怕钱财不够满足他的贪婪。他明目张胆地向……表明自己的身份,来国公府,只怕所图更多。”

林时雨转头看见桥上远远行来的一位婆子,轻声道:“他不管图什么,都得拿出让我满意的东西才行。”

碧桃看着她的神情,见她已经下定决心,亦点头道:“夫人说得不错。”

那只香炉对林时雨有多重要,碧桃心知肚明。

她无法说出让林时雨放弃的话。

桥上远远行来的婆子,见林时雨带着丫头立在柳树,赶忙上前躬身笑道:“夫人,世子说您在绥阳郡的表哥来了,请您去前院见一见呢!”

今日正是赶巧,不仅府里老夫人的娘家小辈来了,还有世子夫人的表哥也来了。

当真是喜上加喜。

林时雨拾阶而上,迈入青松院的门槛时,就隔着四处大敞的轩窗,看见沈飞坐在屋中上首处,同椅子上的两位男子似乎在聊什么。

院中依然是繁盛热闹的景色。

而她,则僵着背脊,稳稳地往屋中走。

沈飞见人来了,指着左手边椅子上,一模样清俊的年轻男子道:“这是我舅舅的嫡幼子,江怀。此次进京,是为了明年的春闱,暂居在府中。江怀,这是你大表嫂。”

“江公子。”林时雨道。

沈飞等到林时雨雨江怀互相见过,又朝右手边的一男子道:“你在绥阳郡的表哥陈公子,今日恰巧与江家的人碰上,便一同来府上拜访。”

江怀连忙起身朝林时雨道:“江怀见过大表嫂。”

陈骆也起身道:“表妹,好久不见啊。”

明明都是年纪相仿的男子。

沈飞是那种看着就气势沉稳,眉目冷峻的男子。

江家的公子么,则是如清风般的清俊郎君。

林时雨朝江怀福身回礼后,又朝满脸谄媚笑容的陈骆道:“陈表哥,别来无恙。”

几人落座后,林时雨就听得陈骆干笑道:“几年不见,表妹越发出落得标致了。到底是京城的风水养人,不似绥阳郡那般贫瘠之地。表兄今有些难处,方才已向世子说明,还请表妹看在当年的份上,让表兄在这国公府里,暂居一段时间。”

他满脸堆着笑,一双短目目光躲闪,毫无任何风度可言,让人看着暗生不虞。

本来面容神情都让人不喜,再加上他这不伦不类的话一出,不仅是林时雨皱起了眉头,就连今日同他一起来镇国公府的江怀,都悔迭不已。

就算是表兄妹,也不能当着外男的面,这样夸内宅妇人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

更何况,还在镇国公府里,当着人家夫君的面。

不过,林时雨对陈骆这人是什么德行,比在座其他二人,都更清楚。

几句轻浮浪荡的话,她早就能充耳不闻。

只是一想起这人差点就……林时雨就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哐当——

沈飞见那人仍目不转睛得望着身侧之人,抬手就将手里的茶盏骤然盖上。

茶盏与瓷盖发出的碰撞声,将陈骆的脸色吓得发白。

沈飞的脸上,早没了先前的和颜悦色。只见他眸底寒冰渐聚,定定盯着陈骆的脸,沉声道:“陈公子,谨言慎行。”

“啊,”陈骆自知失言,尴尬道,“是在下失礼了。”

林时雨见陈骆如此惧沈飞,忽想问问沈飞,如何才能像他一样,摆着一张硬若寒冰的脸,让陈骆这种小人退避三舍。

想是这样想,但她不敢问。

怒气尚存的沈飞,见林时雨低头不语,只当她受了委屈,不愿再与陈骆说话。

他提高声音道:“陈公子,今日府内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就不留你久坐了。碧山,请陈公子下去歇息。”

林时雨见沈飞开口赶人,忙道:“夫君,既然表哥要在府里借住些时日,不如就安排表哥去客院。妾身今早才命人洒扫布置过春秋阁,江公子若不嫌弃的话,便在春秋阁住下吧。”

春秋阁,顾名思义,是镇国公府里,一座三层的藏书阁。

不仅环境清幽,也在垂花门外,不在内院。

沈飞闻言,转头看了林时雨一眼,道:“那就依夫人所言。”

他本来就没打算让江怀,与陈骆这种轻浮浪荡的人,住在一起。

既然林时雨开口,那他就顺水推舟。

“那在下就叨扰世子和世子夫人了。”陈骆识趣道,随后就告辞离开。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并不在意自己住哪里。

反正都在一个府邸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旁的江怀见沈飞面色不虞,也起身道:“表哥,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去荣昌院给姑母请安了。”

他来镇国公府,只在前院见过沈飞这位大表兄,还未给他姑母请安。

至于他姑父沈隽,常年在家庙养着,只有等过些日子再去拜访。

预收文《她真的盼我死》文案如下:

卫岑一朝命殒,却成了秦王府的小丫头。

虽是为奴为婢,但在吃穿住行上,可比外面的老百姓过得舒坦多了。

只是拥有过自由的卫岑,哪里会心甘情愿地做一辈子的奴婢?

好在,如今原身只是秦王府里,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她还有的是时间慢慢筹划脱身的事。

*

裴行衍一生下来就被立为秦王府的世子,可惜身子骨弱,常年就着药汤吃饭。

看着眼前吃得满嘴点心渣的蠢丫头,不禁想起自己多年前养的那只雪松。

“咳咳……阿橙,”裴行衍捂着嘴咳两声,“你再这么吃下去,小心穿不上前几日才新做的夏衫。”

卫岑往口中送点心的动作蓦然一滞,却转念一想:罢了,和个病秧子计较什么?

等他一死,自己便可讨份恩典离府。

至于以后的生计么,当然是干她的老本行啦。

想通这些后的卫岑,继续拈起一块芙蓉糕往嘴边递,含含糊糊道:“没事,世子。反正奴婢会守在您身边一辈子,只要您不嫌弃奴婢胖就行。至于新衣服什么的,奴婢不在意这些。”

裴行衍止住了咳嗽,微喘着气,眼神却仍直勾勾地望着那张莹润白净的脸庞。

好,她已经答应他,要陪他一辈子了。

*

卫岑做梦也想不到,裴行衍的病会是假的。

就连他允诺自己,会放自己离府的话,也是假的。

好在,“大病初愈”的裴行衍,一直忙于新帝派下的事务,一连几个月都不在京城。

她借着生母病重卧床的理由,求了老王妃的恩典,拿到了身契。

只是等她办好去江南的路引,趁着夜色,登上去扬州的客船后,却见一众官兵驾着官船举着火把,将客船围得水泄不通。

卫岑涂花了脸,蓬散着乱糟糟的头发,低头跪在一众瑟瑟发抖的人群里,以为自己只要藏得够好,便能躲过一劫。

哪料下一瞬间,她就看见那双她亲手做的鹤纹锦靴就停在跟前。

“好歹也伺候过本王一场,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下江南去?还是说,小橙子你吃腻秦王府的点心,要尝尝别地的风味?”

裴行衍语气轻松,就好像在与人闲谈一般。

只是落在他脸上的昏黄火光,也无法驱散他眼底的阴鸷,让人看得背脊发寒。

“本王数到三,若你还是不肯起身,那这船人都不必离开了。”

“……三!”

“不要!”

卫岑大惊失色,倏然抬头望进那一池寒潭摄人的眼眸里。

“……裴行衍,你到底要如何?”

裴行衍看着眼前仰头不甘质问的女子,心口疼得阵阵发紧。

他想要如何?

他不过就是想留住她而已。

既然他留不住,那就用一切能留住她的手段。

反正,他可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她什么会放过她的鬼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香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为夫不敢反驳娘子
连载中手工贺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