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起身

参白院外,雨脚间歇。

只有些零星的雨滴,随着碧瓦滑落,时不时在残水低洼处,绽开一朵朵水花。

天色由黑转青,庭院里的薄雾还未散开,就听得墙角处传来“哗”的一声,一盆微微泛着脂粉的水,被丫头尽数泼洒在院角处的青砖上。

看着从地面升起的袅袅热气,碧桐才端着铜盆,转身往正房门口走去。

只是路过站在门口,不停跺脚哈气的秦婆子,眼皮也未撩一下,便自顾打起帘子,跨过门槛。

“碧桃姐姐,那秦婆子又来了。”

碧桐悄声在碧桃耳旁低声说完这话,见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转身出了内室,去厨房传主子们的早膳。

半开的朱窗,迎来昨夜雨水带来的潮意,混着空气里的寒意和草木泥土的气息,让人闻之醒神。

林时雨面前的铜镜,将方才身后两人的一举一动,照得清清楚楚。

不需多问,她就知道定是那烦人的老货,又开始给自己上眼药了。

虽说如今是自己掌管着镇国公府的中馈,打理着里里外外,可眼下才不过卯时二刻,哪里就有什么刻不容缓的事,要她拿主意?

打量完妆奁上一字摆开的各色首饰,又侧头看了看勿雨手里托盘里面的头面,林时雨朝镜子里给自己挽发的碧桃道:“今日午后,要同世子一道进宫,为姑母贺寿,就替我戴前几日才新得的那副珍珠头面吧。”

碧桃点头应下,雪白的葱指在乌发间来回穿梭,很快就替她挽好一个利落发髻,簪好各式珠花钗环。

最后又从勿雨手中的托盘里,捡起一支缀着珍珠珊瑚的八宝如意流苏步摇,稳稳地插戴在林时雨脑后,才满意得点点头,轻声道:“夫人,这副珍珠头面可真衬您,贵妃娘娘的眼光果然不错。”

林时雨看着眼前铜镜中装扮一新的女子,也不由赞同道:“姑母的眼光,自然比我好。今日是她的生辰,若是我今日不戴她送的头面,只怕会怄气呢。”

她嘴上说着怕林贵妃生气,但眼角处却毫无半点惧意,只有道不尽的亲昵之色。

自她七八岁时,爹娘被一场瘟疫夺去性命,这世间与她最亲近的人,便是她姑母林霰,如今伴在君侧的林贵妃。

林时雨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会父母双亡的自己,跟着那时也只有十二三岁,还未及笄的姑母,一起寄投在族中的远方表亲家中。

直到姑母十八岁那年,一朝被皇帝下旨,抬进宫里,她们姑侄俩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这一晃眼的功夫,她也嫁了人。

“夫人,夫人啊!求夫人可怜可怜奴婢吧!”

林时雨被耳边倏然响起的哭喊声,惊得瞬间收回了满脑神思。

“碧桃,让她去叠翠厅候着吧。”林时雨垂眸淡淡道。

不过就二房的人,又打着各式各样的琐碎事项,耐不住等到她坐在叠翠厅理事的时辰,非要讨她的话。

这样既显得自己管家不勤,又让人觉着自己不近人情,还能抢在前头,在老太太面前落几滴泪,诉一诉委屈,叫人有口难言。

可若是自己坏了府里理事的规矩,想必还有一席话等着自己呢。

都是内宅妇人的磨人手段罢了。

“是。”

碧桃应下,转身就往房门处走。

林时雨却听见外间婆子的讨饶声,越发的声势浩大起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绘着满塘菡萏的八折玻璃落地屏风,缓缓将手里盛着胭脂的白玉盒子,往妆台上一放。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屏风后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两息后,林时雨眼睁睁看着一个散落着衣襟的高大身影,从屏风后绕。那人手里提着佩剑,疾步越过自己,直直往吵闹处行去。

“都是死人吗?天还未亮,连个脏头婆子都敢闯主子的屋,我看你们这些差事,办得愈发好看了!”

“老奴——哎呦!”

外间倏然传来一阵闷哼声,和一记不知是何东西落地的沉闷声。

紧接着林时雨赶到时,正好瞧见一脸老泪纵横的秦婆子,捂着胳膊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沈飞提着剑,听到身后动静,看也不看来人,不耐烦道:“还不快将这脏婆子拖出去!再有人敢扰爷好梦,爷就让人拔了她舌头。”

“拔舌头”这三个字一出,就好似太上老君的符咒般,瞬间就止住了秦婆子口中的连连哀叫。

就连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混浊老泪,也即刻凝固住,不敢滴下。

林时雨腹中暗诽,这老虔婆终于遇上煞神,也该她吃吃苦头了。

毕竟眼前的这位爷,可不像她那么好性儿,还能让人带她去叠翠厅等着。

他说拔舌头,这满府里就没有一个敢质疑的人。

很快,缩在角落的秦婆子,就被迎上来的两三个二等丫头,连拖带拽地弄了出去。

“我去院子里练剑。”

沈飞冷冰冰得撂下这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得自顾掀开门帘离开,只留林时雨还怔在原地。

她知道沈飞有晨起习武的习惯,可往常晨起时却也没见他这样的大发雷霆。

不过好歹经沈飞这么一脚下去,至少,自己的耳根,也暂时得几分清净。

门口处被人扬起又放下的风帘,还微微晃荡着。

林时雨只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转身往内室走。

今日,他们夫妇都要进宫赴宴,她得赶在沈飞习武回来前,安排好他的洗浴,和出门的穿戴,等一系琐碎。

其实这些事,哪需要她这个世子夫人亲手张罗?

房里伺候的丫头们,早就准备好了。

但她还是不放心,得去掌掌眼才好。免得丫头们准备的东西不合他的心意,这个屋子里,今日就听不到一丝笑声了。

林时雨嫁给沈飞两年有余,已经能大概对他的喜好有所了解。

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又领着兵部和殿前御指挥的职。但很难想象这样的男子,私下里会喜欢吃各式甜腻的点心。

就连暑日里吃酥山时,他也会浇上满满一碗蜜酪。

至于衣饰穿戴上,更是苛刻繁琐。

只说一点,除了平日里外出办事,日常他的寝衣,常服都不会穿第二次。

他们床榻上的锦被床褥,也得每日一换,熏香烘软。

沐浴洗发,擦牙洁面,细末之处,皆是精细。

林时雨也爱洁净,但没想到一身武艺的沈飞沈世子,比她还讲究。

想想上次他为着丫头准备的锦袍,不知哪里让他挑出了毛病,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坐在椅子上,不肯让人伺候他穿衣。

最后还是她又去指挥着丫头们,翻箱倒柜,寻出两件合眼的衣袍,让他挑了一件。

沈飞在院子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剑,出了一身汗,阔步回屋。

行至房门口,手里的佩剑早有一旁侍立的丫头接过,他拿着准备好雪白的巾帕,不停地擦着额间和脸庞上的汗,徐徐往内室后的浴房里走。

甫一踏入浴房,只见盛满浴桶的热水水面上,正袅袅腾起白雾,让整间浴房变得温热潮湿。

乌木盒里摆好的胰皂,干净清爽的里衣,一应俱全。

等到沈飞宽衣解带,背靠在浴桶边上,闭目静思时,一双细嫩柔荑便轻轻搭在他蜜色肌肤的两肩上,替他揉捏。

林时雨此刻已经坐在桌旁,看着碧桃领着小丫头们,将早膳一一安置妥当。

正欲开口吩咐让人再去厨房取一道八宝甜粥来,却骤然见从浴房里的方位处,跌跌撞撞跑出一个掩面啜泣的绯色身影来。

“夫人,夫人!呜呜……奴婢、奴婢——”

“这是怎么了?”

林时雨朝俯身听吩咐的碧叶挥了挥手,示意她先退下。

又看着跪伏在脚边,瑟瑟发抖的倩雯,满脸不解。

这一大清早的,怎么个个都哭哭啼啼的。

她眉头平稳,柔声道:“不是让你伺候世子吗?怎么这样哭着喊着跑出来了?可是哪里伺候的不妥当?”

眼前哭得哀哀戚戚的妙龄女子,是在前几日老太太赏下来的人,名唤倩雯。

“回、回夫人,”倩雯抹着眼泪哭道,“奴按照夫人的吩咐,替世子擦洗,却被世子一把挥开,让奴婢滚出浴房,请、请您亲自进去一趟呢。”

林时雨听闻这话,便知沈飞这是要发作她的意思。

当即轻声安抚了梨花带雨的倩雯几句,让人带她下去,自己暗暗稳了稳心神,才缓缓往浴房里走。

林时雨一路听着自己扑腾的心跳声,暗道不妙。

浴房里的热气未散,迎面扑来的湿润雾气,让她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房中摆设的模糊影子。

好在外间天光初亮,又借着屋内还未熄灭的灯,林时雨亦步亦趋地往浴桶所在的地方走去。

只是等到走到浴桶跟前后,她才看清浴桶里根本就没有人。

林时雨心下一恍神,后退一步,还未来得及转身张口唤沈飞,就被从身后扑来的身影,紧紧围住腰身。

身后来人力气之大,根本就不是她可以挣脱的。

“……谁让你安排其他女人来伺候我沐浴的?嗯?”

林时雨听闻耳边响起再熟悉不过的暗哑嗓音,逼着自己停住挣脱的动作,似解释又似带着哭意道:“世子误会妾身了,这是母亲前几日赏下来的丫头。说世子前些日子在外办差辛苦,特意安排到世子身边伺候的。”

“哦?你想说这些不是你的主意?”沈飞反问道。

林时雨虽怕沈飞发怒,但人的的确确是荣昌院里送来的。

她可不像刚入门时那么傻,像其他贵眷一样,替自己夫君安排房里人,害得她不仅要面对沈飞的怒火,还要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将人好好打发出去。

林时雨也是在吃过一些亏后,才知道这位爷,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抬婢做房里人。

可是,这次是荣昌院里送人来,她又能怎么样?

她稳了稳气息,侧头避开铺洒在耳后的男子气息,低声道:“若是世子不喜,妾身便安排倩雯在东厢房里住着,不会再贸然出现在世子眼前。”

好歹是老太太赏下来的人,就算沈飞不愿意碰,那就养在参白院里,也无妨。

就当多养了个丫头,多发一份月钱而已。

沈飞抱着人,看着她侧头避开自己的动作,眼里闪现着难以克制的火苗。

“好个贤惠的世子夫人!可惜,昨晚我解你衣带的时候,却不见你有这么顺从。还是说,为夫表现的还不够,不足以让夫人心甘情愿?”

林时雨被这话勾起昨夜自己被这人压在身下时的场景,知道他这是不满自己拒绝他的事。

可是她那会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又记挂着第二日还要进宫赴宴,害怕自己一旦应下他,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才委婉相拒。

而且他也是昨儿半夜才回到府里,这不是想着让他多歇会吗?

哪知他这会醒了,还记着这事!

“世子外出办事辛苦,是妾身思虑不周,坏了世子兴致。只是,待会还要去荣昌院给母亲请安,午后还要进宫赴宴,能不能晚些时候……”

林时雨这话说得轻巧,可惜她看不见身后男子眼眸里的簇簇火苗。

直到原本困住她纤腰上的大手,开始在解她的腰带,她才明白自己方才的那一席话,根本毫无作用。

“昨天晚上看你困得厉害,才好心饶你一次,这会又费心安排其他的女人伺候我。”

沈飞在离京办事的这两个多月里,看腻了同行官员收到家书时的欣慰满足。

唯独他,只堪堪收到一封,还是他母亲让人寄来的信。

怀中的这个女人,愣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

“既然你如此贤惠体谅夫君我,那就如我所愿。”

预收文《她真的盼我死》文案如下:

卫岑一朝命殒,却成了秦王府的小丫头。

虽是为奴为婢,但在吃穿住行上,可比外面的老百姓过得舒坦多了。

只是拥有过自由的卫岑,哪里会心甘情愿地做一辈子的奴婢?

好在,如今原身只是秦王府里,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她还有的是时间慢慢筹划脱身的事。

*

裴行衍一生下来就被立为秦王府的世子,可惜身子骨弱,常年就着药汤吃饭。

看着眼前吃得满嘴点心渣的蠢丫头,不禁想起自己多年前养的那只雪松。

“咳咳……阿橙,”裴行衍捂着嘴咳两声,“你再这么吃下去,小心穿不上前几日才新做的夏衫。”

卫岑往口中送点心的动作蓦然一滞,却转念一想:罢了,和个病秧子计较什么?

等他一死,自己便可讨份恩典离府。

至于以后的生计么,当然是干她的老本行啦。

想通这些后的卫岑,继续拈起一块芙蓉糕往嘴边递,含含糊糊道:“没事,世子。反正奴婢会守在您身边一辈子,只要您不嫌弃奴婢胖就行。至于新衣服什么的,奴婢不在意这些。”

裴行衍止住了咳嗽,微喘着气,眼神却仍直勾勾地望着那张莹润白净的脸庞。

好,她已经答应他,要陪他一辈子了。

*

卫岑做梦也想不到,裴行衍的病会是假的。

就连他允诺自己,会放自己离府的话,也是假的。

好在,“大病初愈”的裴行衍,一直忙于新帝派下的事务,一连几个月都不在京城。

她借着生母病重卧床的理由,求了老王妃的恩典,拿到了身契。

只是等她办好去江南的路引,趁着夜色,登上去扬州的客船后,却见一众官兵驾着官船举着火把,将客船围得水泄不通。

卫岑涂花了脸,蓬散着乱糟糟的头发,低头跪在一众瑟瑟发抖的人群里,以为自己只要藏得够好,便能躲过一劫。

哪料下一瞬间,她就看见那双她亲手做的鹤纹锦靴就停在跟前。

“好歹也伺候过本王一场,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下江南去?还是说,小橙子你吃腻秦王府的点心,要尝尝别地的风味?”

裴行衍语气轻松,就好像在与人闲谈一般。

只是落在他脸上的昏黄火光,也无法驱散他眼底的阴鸷,让人看得背脊发寒。

“本王数到三,若你还是不肯起身,那这船人都不必离开了。”

“……三!”

“不要!”

卫岑大惊失色,倏然抬头望进那一池寒潭摄人的眼眸里。

“……裴行衍,你到底要如何?”

裴行衍看着眼前仰头不甘质问的女子,心口疼得阵阵发紧。

他想要如何?

他不过就是想留住她而已。

既然他留不住,那就用一切能留住她的手段。

反正,他可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她什么会放过她的鬼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起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为夫不敢反驳娘子
连载中手工贺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