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30日赤柱监狱
陈展棠第204次拿起探视室的话筒。
话筒传来眼前身穿囚服的欧瑞华那声不咸不淡的:“喂?”
陈展棠笑笑,说:“不好意思啊,这个月有点忙,拖到最后一天才来看你。”
在囚人士每月有两次接受来客探访的机会,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陈展棠每月下旬都会用满欧瑞华的这三十分钟。
欧瑞华过了几秒才回话:“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陈展棠撑了撑那对耷拉的双眼皮,努力挤了挤眼角的鱼尾纹,说:“没有,香港要回归了嘛,这个月多了很多兼职,收工之后都去拉拉电线,搭下舞台什么的。”
“那么拼命干嘛。”话已落地,欧瑞华才惊觉自己说错了。
“没办法,得养老婆女儿嘛。”
果然。欧瑞华知道,陈展棠肯定会想方设法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毕竟这就是他来探视的目的。
陈展棠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接上:“你说如果我大女儿还活着,她估计都能赚钱养家了。说不定嫁了个好男人,给我生了几个孙子孙女。我也不用为香港回归操心了,只需顾着几个小豆丁,你说是不是?”
欧瑞华垂下眸,不去回应眼前这个疲于奔命的中年男人。这十六年来,他已熟知这个男人套话的流程,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样式,没意思。于是他转移了话题:“今晚会有烟花吧?”
“有。你应该能看电视台直播吧?”毕竟香港回归,是一件大事。
“应该吧。”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半晌,陈展棠似乎打算放过欧瑞华,他不再追述女儿的话题,也不再用沉默去惩罚这个与自己年纪相当的中年人。
他换了一把稍微开朗的声线说:“上次说到哪里了?说到……我在印刷厂当学徒?说到我认识了阿娟没有?”
“说了。”
“阿娟这个女孩呢,很可爱的,虽然一遇到点小事就哭哭啼啼,但她其实很好哄的。我们那个年代,李小龙不是很出名嘛?就是那个武打巨星,后来去了荷里活那个,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他进监狱之前,也是个爱看电影的人。
“当时我和阿娟第一次约会,就是去看李小龙那部……那部叫什么……”
“《人海孤鸿》。”
“对对!没错!就是这套电影,都要到嘴边了,硬是说不出来,哈哈。年纪大记性差,是这样的了。”
后面的剧情,欧瑞华早已烂熟于心:黎笑娟在电影散场之后遭到几个小流氓骚扰,陈展棠模仿偶像李小龙英雄救美。可惜这个并不强壮也未吃过夜粥的男人根本打不过结队的混混。陈展棠被打得挂了彩,几个流氓泄了气也被扫了兴,转身找其他乐子去了。黎笑娟将陈展棠扶了回家,一对小年轻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这十六年来,陈展棠就这样反反复复在欧瑞华面前讲述自己跌宕又平凡的前半生。从他幼时在东莞老家看龙舟开始说起,到少年时代跟随堂哥到香港谋生,再到十七岁那年遇到自己的妻子。
人生中有太多的苦闷无处诉说,欧瑞华大概是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讲述的人。当然,这所有倾诉都带有目的,但无所谓,只要他讲,他就听。
“那几个古惑仔好凶狠啊,一拳就打在我的太阳穴!现在想起来都还痛呢!”
“不是打在下巴吗?”
“是吗?我之前是这样说的吗?”
欧瑞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这个故事了,可能是第六次?也可能是第九次。但每次他都能在陈展棠的“口供”里找出与之前有出入的地方。
“唉!总之就是乱拳打在我身上!但好奇怪哦,到阿娟过来扶我的时候,我的全身忽然间都不痛了!”
陈展棠夸张的笑容通过玻璃传染给欧瑞华,欧瑞华的嘴角也不自主地提了提。
“虽然是有点难看,但这也算一个英雄救美吧?就算不是英雄,也可以算是‘狗熊’吧?”
陈展棠的表情灿烂得似乎回到了三十七年前的春天,欧瑞华也笑着回应他:“当然。”
“你在赞成哪一句话?英雄还是狗熊?”
“哈哈,你说呢?”
两人的氛围如同老友追忆陈年旧事。
也难怪,十六年,两百零四次探访,六千多分钟的对话。
许多朋友一辈子都未曾一同相处过六千分钟。
欧瑞华觉得,陈展棠和自己在三观上十分契合,如果他们之间的相识不是因为那场命案的话,他们应该会是很好的朋友。
欢笑过后,生活的压力和伤痛的回忆,又如毒蛇缠上陈展棠。他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郁。
“然后,我和阿娟结了婚,生了个女儿。”
欧瑞华盯着桌面,静静听他说。
“我女儿很乖,很懂事,很聪明,很活泼。
“她喜欢唱歌,喜欢跳舞,还会说英文。
“她小的时候,我说,只要她说一句英文,我就给她吃一根雪糕,结果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我又听不懂。只好给她买了五根雪糕。结果阿娟知道之后,还骂我,说我买那么多雪糕把女儿吃到拉肚子。哈哈哈……”
陈展棠盯着眼前这个默不作声的男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我老婆和女儿。”
陈展棠六亲缘浅,虽然有五六个兄弟姐妹,但在荒唐的年代,夭折的夭折,失散的失散,还有互相反目的,远在大陆的父母更是许久不联系了。
“你也有老婆孩子,你应该也能明白我吧?”
欧瑞华早就知道他今天要说什么——陈展棠每次提起他妻子,必定紧接着女儿——紧接着就是——
“我只是想知道,我女儿是怎么死的。”
十六年了,陈展棠每次问出这个问题,换来的永远是一阵忏悔似的缄默,紧接着是凶手的认罪说辞,这次也不例外。
“我说过了,你女儿是我杀的。她来我打工的雪糕店买雪糕,不给钱,我一时火遮眼,用电线把她勒死了。”欧瑞华不带任何感情地讲述着。这段口供他已经重复了上百遍。
“我女儿买东西是不会不给钱的!我女儿很乖!她不是买东西不给钱的人!我有给她零用钱!当时她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她外套口袋里还有三块钱!当时一根雪糕才几毛钱啊!”
“她就是不想给。”欧瑞华语气平淡地说。
“我说了她不会不给!她有钱她怎么可能不给!”
陈展棠激动地拍打着玻璃,怒吼声引来了探视室其他人的侧目。
一旁的警员赶紧制止他:“喂喂!冷静点!不然我们要请你出去了。”
陈展棠赶紧坐下,忙不迭地道歉:“不好意思,阿sir,不好意思。”
欧瑞华也想找个合理一点的动机,但他完全不认识那个可怜的女孩,所以他想了十六年,依旧编不出合适的理由安抚受害者家属。
他抬头观察陈展棠,只见这个头发斑白的男人挂上了话筒,低头做着深呼吸,泛红的眼圈令他更显狼狈。
陈展棠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拿起话筒,不等他说话,话筒那头就传来欧瑞华的“对不起”。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一句。”
“但我只能说这一句了。对不起。”
罢了,这十六年来的质问询问责问盘问诘问,哪一次不是只换来一句“对不起”?
陈展棠不再做无用功,他很累了,于是说起另一个话题:“对了,你的租客说下个月不租了,阿娟会帮忙找下一个租客,你不用担心。房租那方面,你看看要不要升一点?我看你楼下那户都加到七千块一个月了。”
“辛苦你和嫂子了,房租不用加,还是六千块租出去。”
“不加?那不是很吃亏?”
“信我。过两年再加,现在加价租不出去的。老规矩,租金还是我们一人一半。”
“那信你咯,谁叫你是会计师呢。”
两个男人又谈论了一番物价、移民、逼迁。陈展棠自己也觉得很可笑,自己跟这个杀人犯之间,竟然有如此多的话题。
直到警员来提醒:“喂,超时两分钟了。”
陈展棠一边应付警员:“好的,谢谢阿sir。”一边跟欧瑞华道别:“那下次再说。”
但陈展棠并没有放下话筒,欧瑞华耐心等他说完最后一句话:“那下次,可以告诉我真相吗?”
欧瑞华再次躲开那双忧郁的眼,他心虚地挂掉话筒,转身走回牢房,不置可否。
刚刚在一旁催促的警员送陈展棠离开,他边走边说:“唉,我都搞不懂你,他都认罪了,你还个个月过来探望他,哪有受害者家属个个月跟杀人凶手见面的?”
“但事情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我认为凶手另有其人,他一直在包庇真正的凶手。”
“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如果真的是其他人行凶,早就潜逃出香港了,就算他说出真凶,也很难抓到凶手了。”
“我就是想要一个真相,我不想女儿死得不明不白。”
“我明白,但你都来这么多次了,他哪一次松口了?”
“说不定下次见面他就告诉我了,人还是要有希望的,是不是?”
“唉。我只想劝你向前望。你看,连香港都回归了,而你还背着这么大的包袱,很累的老兄。”
“多谢关心,荣哥。我先走了,不用送了。”
“别想太多了,今晚看看烟花吧,听说很大阵仗呢。”
陈展棠像离开朋友的家一样,离开了赤柱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