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电解质

消防通道里全是雨水的腥气。

墙皮被打湿、发霉,让椿炘想起六年前的晚春,第一次见到江轩宇的时候。

那一天,椿炘刚处理完擦伤,缴费窗口边站着个初中生,背对着椿炘打电话。

声音时低时高,像怕被人听见,又像不在乎谁听见。

“我选的七百七的,五百不够……”

“工资压着呢,发了我就还你们。”

“我哪儿骗你们钱了,你们自己说的看完转钱。”

挂掉电话就对着缴费单拍了照片。

椿炘在心里疑惑,对方年纪太小了,压什么工资,接着排到自己缴费,就没再继续关注。

缴完费后,他从窗口离开时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手里的伞蹭到了初中生的裤腿。

“啧。”

“对不起。”椿炘紧接着道歉,却发现男生没注意到,只是盯着挂断的手机屏幕发呆。

男生的上嘴唇很肿,眼睛也很红。

椿炘看出对方心情很糟,挪回伞时问:“需要帮忙吗?”

“喂,”询问的声音和男生再次拨通电话的声音重叠,“还差七十。”

“两百七不是两百。”

“我tm还能跟医生讲价吗?”

“还差二十,”男生又切进聊天框里,收下那五十的红包,抹掉眼泪,“喂,说话,说话!”

反复拨了几次,直到电话被单方面挂断、消息也被拉黑。

椿炘又问:“你好,需要帮忙吗。”

男生没看椿炘,也没回答,径直往挨着缴费窗口的牙科诊室去了。

椿炘不太放心,跟着走到诊室门口的时候,看见男生在跟医生道歉,说想换更便宜的材料。

“麻烦了,耽误您下班。”

那时候,椿炘还不知道男生的名字。

第二次见他,是在安平村的草药加工厂。

雨砸在棚顶的时候总是飞溅得更厉害,动静大,会让说话声闷闷的,透不出去。

椿炘和江轩宇翻墙进厂的动静也很大,两人碰到了一块儿。

“是你?”江轩宇认识椿炘,去看牙的路上撞见椿炘和校外的混混打架,是个多管闲事的,“来干什么。”

“厂里有人违规收割,偷了刘阿姨家的通草。”

椿炘如实说,把江轩宇逗笑了。

“蠢,又不是你家地。”

“你俩才蠢!翻墙都翻不明白!”

保安抓着两个人就走了,送出厂之前又挣脱了,进了厂长办公室。

面相精明的厂长听两人说完,叼着烟看雨景:“这段时间生意不好,确实开不了,实在不行你挑点东西走,这个泡脚驱寒,给你家里人带回去。”

对江轩宇说的。

至于偷通草,厂长说此言差矣:“哪里是‘偷’,是新来的没眼力见。”

“生意不好还请新员工?”

椿炘在旁边用本地话反驳,搬了点劳动法的条文,被厂长骂了:“城里人也不能乱忽悠啊,少管闲事。”

但椿炘没走,他们掰扯了很久,最后厂长骂骂咧咧把一沓现金拍在桌上。

“滚滚滚。”

两人被保安推进雨里之前,椿炘看见江轩宇把他那份抽了八张:“帮我给裴叔,让他转交我爸妈。”

椿炘接过来,把现金装进了口袋。

“不怕我拿钱跑了?”

椿炘试着露出笑脸。

江轩宇看过去。

雨把头发淋得湿哒哒的、挡住了眼睛。

“你不会。”

三个字,让两人成了朋友。

后来,椿炘和江轩宇总是一起跑步。

暑期,傍晚。

两人穿过一长段土路进了学校操场,椿炘教江轩宇摆臂、呼吸,还有如何调整起跑重心,江轩宇也很用心地学,他话少、劲多,总是练到天黑才走。

他们也会聊天,椿炘只告诉江轩宇自己是练田径的,没提过家里的事。

大概是小时候的柿子份量太重,椿炘一直都没适应好,那位奶奶的话也总是无法消化,所以椿炘不想提父母,让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倾斜着。

直到有一次椿炘比完市赛回来,江轩宇冷着脸站在终点线外面。

“资助徐哥的顾老师是你妈妈?”他问。

椿炘愣住了:“我不认识徐哥。”

“装什么,刘阿姨儿子。”

“我……”

椿炘见过刘阿姨的儿子,但只听刘阿姨介绍过徐哥的小名,两人并不熟。

他不知道江轩宇是听谁说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从椿炘记事开始,椿锦和顾舒就自主资助过很多学生,也是从收到柿子回礼的那天开始,椿炘再也没和父母一块儿去过乡下。

徐哥被母亲资助的事更不了解。

“果然,你来这儿就是体验生活的,”江轩宇声音发抖,“体验得怎么样?以为陪我跑几天就算懂我了?”

椿炘没说话,把淘到的中古镜藏到身后。

上次听江轩宇聊到喜欢的运动明星,就记下了,想送他同款,当作鼓励他继续冲刺的礼物。

藏起来的时候,还是被江轩宇看见了:“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收不起。”

椿炘:“轩宇,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不是什么体验生活。”

“少来,”江轩宇没听,转身走了,“你要是真想共情别人,先把那些用钱堆出来的优越感戒了再说。”

背影跟第一次在医院遇见时一样。

那个瞬间,椿炘觉得对方没变,自己也没变。

江轩宇没有因为被切断通讯就在原地打转,而自己,始终站在缴费窗口前面,问着不痛不痒、“需不需要帮忙”这种话。

再后来,江轩宇出事了。

大货车碾过土路,一块石头冲进雨幕里、砸中了他的小腿。

血很快浸透裤腿,颜色很深,椿炘扔了被大风刮断的烂伞,和江轩宇一起上了救护车。县城的设备很差,医生说要转市里,他们等手续、床位,等到保肢时间一点点耗完。

最后江轩宇父母来了,签完截肢手术的同意书后,他们一直在打电话,说不知道几级,反正赔偿不少。

做完手术的恢复期间,两人也在争夺钱款。

椿炘看不下去,和裴叔商量之后,通过村委会向检察院举报,说他们侵害未成年人财产权益,申请撤销监护人资格。

江轩宇知道后,沉默了很久,说:“你又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

他手里捏着碎掉的糖人,村里的小孩送的,椿炘看见糖慢慢化了,黏在掌心、滴到被单上。

“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

“靠,”江轩宇搓不干净糖渍,也没办法擦眼泪,“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现在这样……跟死了没区别。”

“有区别,轩宇,你很坚强。”

“你站得好好的,”江轩宇的眼神很空洞,“夸我坚强、不亏。”

-

椿炘想,那个被天然催熟剂捂甜的柿子,飘到了宁州的河里,进了大海,当它以为自己终于摆脱香蕉苹果,腐烂分解后物质都稀释到海水里时,带有它某个部分的海水被舀入器皿,暴晒蒸发,成了一把让疼痛疯涨的盐。

-

“你怎么了,小炘。”

“小炘。”

椿炘感觉自己被抱着,后脑勺贴着别人的掌心。

他清醒了一点,推开对方的双手、抬头看去。

是林斯煜,一脸担心。

“我没关系,”椿炘说,“大概低血糖了。”

“怪不得,刚刚他给你塞了颗糖,你就好了,”池沸在边上说,“吓死我们了。”

椿炘听完,感受到了舌尖残留的甜味,是橘子糖。

他记得刚刚的濒死感,又没办法挣扎,缓过来之后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松了口气:“谢谢。”

“跟我们还客气。”

池沸顺口答,但没再提苏岑叶告白的事,觉得两人的氛围怪了点,一个坐电梯走了,一个在消防通道里倒了,没半分浪漫的感觉。

“多注意身体啊,要是摔到脑袋可是大事儿,”池沸拍了下林斯煜的肩膀,催他,“送人回房间。”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椿炘正摆手呢,池沸就撤了:“就让那小子送你,万一路上再摔了怎么办。”

林斯煜是个复读机,偏过头拉近距离:“再摔了怎么办?”

摔怀里这种事应该很难有第二次了,椿炘想,然后握拳挡脸表示尴尬,默默往楼下走。

到达目的楼层后,林斯煜在后面关通道门,问了一直疑惑的事:“你是不是还没想好?”

语气轻松,漫不经心的状态被刻意的眼神给戳破了。

想好什么?椿炘在心里问,猜测是刚刚苏岑叶表白的事。

思考的时候,林斯煜继续说:“喜欢就答应,哥帮你兜底。”

“怎么兜底?”

椿炘对后半句比较感兴趣。

“你不是说过吗,害怕辜负他的喜欢,不够坚定,要为这段感情负责,”林斯煜回忆起两年前椿炘给自己当捕手的时候,断断续续复述了一遍,然后承诺,“你放心,如果外界有什么不好听的声音,我会帮你解决的。”

“林斯煜。”

“嗯?”

成人之美可不是这么用的,椿炘在心里吐槽。

他觉得面前的人真是木头,还是月老庙的木头,总想帮人牵线。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椿炘推开门走进去,把林斯煜拦在门外之前,从门缝里露出眼睛。

“好像……”林斯煜头脑风暴一番,“真没有。”

“林斯煜你怎么这么笨,我根本不喜欢他。”

啊?林斯煜看着一头顺毛、顶着暖调射灯的脸,愣愣地问:“那是谁?”

“你真想知道?”

椿炘有过直说的想法,但忐忑感占据了上风,只敢说疑问句。

“嗯。”林斯煜把手放在缝隙中,按紧了门框,一副真的很想知道的样子。

“唉,”椿炘看见对方的反应,预感自己又打直球失败了,“算……”

算了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林斯煜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知道。”

“啊?”

椿炘顿住了呼吸,后退了半步。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心里重复着林斯煜刚才的话,翻来覆去折腾一番,又后退了一些。

林斯煜说,喜欢自己。

门慢慢打开,两个人离得远,但又完全展露在彼此眼前。

“我……”椿炘扬起唇角,犯了难。他在心里叹气,林斯煜啊林斯煜,现在这种情况,我该怎么自然地、不笑场地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呢?

直到林斯煜踩进了走廊和房间的分界线,椿炘才对他讲:“哪种喜欢?”

“反正不是‘林深见青’那种别人说的喜欢,”林斯煜调侃着自己和逢青的cp名,随后又软下语气,“也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

“我知道,”椿炘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把人往外推,“是我对你的那种喜欢。”

说完就关了门,脸色绯红。

门外的林斯煜也跟着加快心跳。

他重复着:“我对你的那种喜欢。”

表情被下意识地喜悦给冲击到了,笑得肆无忌惮:“椿炘,你也喜欢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微风习习
连载中蒖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