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祸得福?

薛微觉得自己大概是死了。

意识陷入黑暗前,她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那张加粗黑体的拒绝信。

“去你大爷的十七败!”薛微在心里破口大骂。作为现代重点大学社会工作专业的优秀毕业生,她愣是在这个就业寒冬里,创下了连续十七次秋招面试被拒的辉煌战绩。她气得一脚踩空,后脑勺狠狠磕在水泥台阶上,两眼一黑。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顶落满了灰尘的青灰帐幔,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老霉与草药混合的古怪苦味。

“醒了醒了!谢天谢地,可算醒了!”一个急促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薛微揉着生疼的太阳穴坐起身,视线逐渐清晰。只见床边凑过来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鬟小禾,她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灰绿色交领长裙,头上扎着两个滑稽的双丫髻,正一边拍着胸口,一边一脸后怕地看着她。

“阿微,你方才一头栽在地上,硬是半个时辰没气儿。我还当你被‘万寿宫’那群老祖宗给活活折腾死了呢!”

万寿宫?阿微?

没等她反应,脑海里一股记忆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她穿越了!穿成了万寿宫里最下等的粗使婢女。

朝中百官眼里的万寿宫,就是一个贴着皇家标签的“精神重症养老院”。

当今太上皇自打退位后就像进入了叛逆期,今日闹绝食,明日闹上吊,带着一群失势的孤寡老太妃、赋闲的边缘老太监,可劲儿地折腾。那些在朝堂上威风凛凛的封疆大吏,只要一进万寿宫,必被整蛊得脱一层皮。

“啧,重度失能与精神异常老年人介护。”薛微一拍大腿,这不正是她专业对口的火坑吗?现代不要她,老天直接把她分配到古代宫廷养老院编制岗上了!

“薛微!你还死在床上作甚?皮痒了是不是!”

正当薛微整理思绪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刻薄的厉喝。

小禾的身子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拉起薛微的手臂:“糟了,管事嬷嬷来了,快起来!”

薛微刚被小禾拉着站定,房门便被粗暴地推开。

走进来的是万寿宫的管事刘嬷嬷。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吊梢眼,刻薄相,一身赭石色的宫缎缎子,手里还捏着一根用来惩戒宫女的竹笞。

刘嬷嬷冷眼扫过薛微,冷哼道:“命倒是大,太上皇砸的那一下子竟没要了你的狗命。既然醒了,就别在这儿装死,给老身滚去偏殿!”

薛微没有说话,只是温顺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精光。然而,还没等刘嬷嬷把训诫的话说完,东偏殿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苍老哭喊。

“我不吃!拿走!都给本宫拿走!”

“皇后那个毒妇要害死我的孩儿!这粥里有毒!你们都是她派来的杀手!”

紧接着便是刺耳的瓷器碎裂声,以及宫女们惊慌失措的惊呼和讨饶声。刘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厌恶与晦气。

薛微心中一动,记忆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声音的主人。

丽太妃。

当年她的孩子早夭,她承受不住打击,一夜之间便疯癫了。随着岁月流逝,她的病情愈发严重。如今的丽太妃,成了万寿宫里除了太上皇之外,头号让人头疼的“刺头”。

刘嬷嬷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薛微。

“薛微,丽太妃又犯病了。原本伺候她的红儿昨日被挠瞎了眼,如今这差事便落到你头上了。你若制不住她,让她伤了千金之躯,或者惊扰了太上皇,今日老身便直接做主,把你发配到冷宫等死吧!”

发配冷宫。

听到这四个字,旁边的小禾吓得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在这宫里,谁不知道冷宫是个什么地方?没有供给和炭火,进去的人不出三个月,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怎么?不乐意?”刘嬷嬷扬起手中的竹笞。

“奴婢遵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薛微没有像其他宫女一样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她的眼睛里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了一种属于专业人员的亢奋。

发配冷宫?想得美。

她薛微在现代实习的时候,什么阿尔茨海默症晚期、重度被迫害妄想症、躁郁症的独居留守老人没见过?有个八十岁的老大爷天天挥舞着拐杖说有人要谋杀他篡位,最后还不是被她用两根香蕉和一首粤曲哄得服服帖帖?

对付这种高焦虑、缺乏安全感、沉浸在创伤记忆中的精神异常老人,硬碰硬是死路一条,打骂更是下策。

唯一的解法就是顺毛摸,进入她的“妄想世界”。

西偏殿内,此时已是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刺目的碎瓷片,粘稠的白米粥洒得四处都是,甚至还溅在了雕花的柱子上。几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宫女太监,此时正战战兢兢地缩在门边,谁也不敢靠近内室。

薛微跟着刘嬷嬷跨进正殿,绕过屏风,便瞧见了那位传说中的“疯太妃”。

床榻之上的老妇人披头散发,身上的蜀锦宫装早就拉扯得歪歪斜斜。她瘦骨嶙峋,整个人缩在床角最阴暗的角落里。双手正剧烈地抠着身下的缎面衣角,指甲早就磨秃了,指缝里甚至渗出了丝丝鲜血。眼睛瞪得极大,满眼都是惊恐和濒临崩溃的疯狂。

“毒妇!都是毒妇!我的儿啊,娘对不起你!”丽太妃嗓子已经哑了,却还在歇斯底里地喃喃自语。

刘嬷嬷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推了薛微一把,喝声道:“去吧,把地上的粥收了,再喂太妃吃一碗新的。若办砸了,你应知道后果。”

身后的宫人们纷纷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薛微没有盲目地上前。在现代社工的评估体系里,丽太妃此刻正处于高度的“战斗或逃跑”应激状态。任何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或强迫性语言,都会被她的大脑自动识别为“攻击信号”。

薛微攥紧了拳头,现代社工专业那几乎刻入DNA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对封建皇权的恐惧。

她把双手举在胸前,掌心朝外,向丽太妃展示自己手中没有武器。然后,她缓缓蹲下身子。这个动作让她的视线平视、甚至略低于坐在床上的丽太妃。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主动示弱、降低防御的姿态。

她没有诚惶诚恐地喊“太妃娘娘恕罪”,也没有用那种哄小孩的虚伪语气。薛微只是放柔了语调,声音低沉稳当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娘娘。”薛微的声音在死寂而凌乱的殿内响起,“奴婢知道这粥里有毒。”

一语激起千层浪。

站在后面的刘嬷嬷脸色大变,差点叫出来:“放肆!你这贱婢胡说八道些什么?!”周围的宫女太监更是吓得噗通跪了一地。承认皇家御膳有毒,这丫头疯了吧?这是要满门抄斩的!

薛微根本不理会身后的喧嚣。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丽太妃身上。

果然,听到这句话,丽太妃疯狂抠着衣角的手猛地一顿。随即转了过来,直勾勾盯着薛微。

薛微心中暗喜。

“……你,你说什么?”丽太妃沙哑着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眼中闪过一丝不可一置,“你瞧见了?你瞧见那毒妇下毒了?”

“奴婢瞧见了。”薛微面不改色地扯着弥天大谎,甚至还逼真地咬了抹怨恨的神情:

“不仅瞧见了,奴婢方才进来前,已经带着人,把皇后宫里那个鬼鬼祟祟的奸细,给活活乱棍打死了!”

殿内骤然一静。后面的刘嬷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被薛微身上那股镇定自若的气场给震慑得一时间忘了说话。

丽太妃端详着薛微。眼前的这个小宫女,眼神干净,没有像别人那样嫌弃她或者害怕她。“打死了?”丽太妃眼中的疯狂与防备,竟隐隐退去了三分。

“真的打死了?”丽太妃将信将疑。

“打死了,骨头砸碎扔到乱坟岗喂狗,再没人能害小皇子了。”

薛微一边说着,一边动作极轻地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样东西。

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这是原主昨日过生日时,小禾偷偷从御膳房相熟的太监那里求来送给她的,原主一直没舍得吃就塞在怀里,如今倒成了薛微的“救命道具”。

糖果的油纸被薛微轻轻剥开:“娘娘,那个奸细虽然死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毒气。您受惊了,这是奴婢家传的‘避毒仙丹’。”

薛微双手托着那块平平无奇的麦芽糖,缓缓递了过去:“这仙丹能解百毒。吃了它,毒气就散了,心里也就甜了。”

丽太妃瞅着那块黄澄澄的麦芽糖,看了又看。

后面跪着的宫女腿都麻了。丽太妃这时才颤抖着伸出那只枯柴般带着血痕的手,像抢夺至宝一样,一把夺过那块麦芽糖,迅速塞进了嘴里。

浓郁的甜在舌尖化开。丽太妃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了下来:“甜的,是甜的!”

老妇人靠在床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出了这几个月来最平稳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呼——

薛微在心里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她站起身望向呆若木鸡的刘嬷嬷,语气不卑不亢:“嬷嬷,太妃娘娘已经安置好了。奴婢这便把地上的碎瓷片打扫干净,再给娘娘温一碗安神粥备着。”

刘嬷嬷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薛微。平日里要折腾得大半个万寿宫鸡犬不宁的丽太妃,居然就被这丫头用几句荒诞不经的瞎话和一块下贱的麦芽糖给哄睡着了?

“哼,歪打正着,算你命大!”刘嬷嬷面子上挂不住,咬着牙放下狠话,“既然你有些手段,以后丽太妃的起居便全权交由你负责。要是出了差错,仔细你的皮!”

说完,刘嬷嬷便带着一众看傻了眼的宫人们,匆匆地离开了偏殿。

屋里只剩下薛微和悄悄溜进来的小禾。

“阿微!你太厉害了!”小禾崇拜得眼睛发亮,压低声音道,“你刚才吓死我了,连皇后娘娘你都敢编排,要是传出去——”

“不编排个大的,怎么镇得住老太太?”

薛微苦笑,拿起角落里的笤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瓷片。打扫完正殿,薛微提着垃圾,准备去后院的井边清洗一下。

她推开西偏殿的大门。此时正值午后,冬日的阳光虽然明亮,却带着一股子浸骨的寒意。万寿宫外,是条极其幽长深邃的青石宫道。宫道两旁红墙高耸,将这方天地压抑得如同牢笼。

然而,当薛微抬起头时,她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朱红色的宫墙下,不知何时,竟伫立着两道身影。为首的那人,正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袭靛蓝色的缂丝官袍,腰间束着一枚白玉腰带,将其身形衬托得愈发修长挺拔,宛如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孤傲古剑。

那人看起来年轻俊美,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只不过他那若寒星般的眸子深邃不见底,周身萦绕着一股清正舒朗、却又高不可攀的清冷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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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渡长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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