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景泰元年。
大理寺卿兼刑部侍郎,许清流在大典之时站了出来。有人想拦下他,禁军的刀架在他颈侧。天好像阴了下来,遮住了最后一丝阳光。
皇帝发怒,刚封了摄政王的孙戚挥了挥手,就没人再拦着他了。“陛下,不如听听他想说什么。”
皇帝没有拒绝他的能力,压下喉中腥甜,点点头向后退了半步,说:“都听王爷的。”
许清流眼中暗讽,扬声怒骂:“这天下,如今究竟是谁的天下?”
空气中一下安静下来,或惊讶或敬佩或复杂或怨恨的眼神盯着他后背或脖颈,孙戚眼中含笑,逐渐又大声笑了起来。不屑又期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许清流不理会他的嘲笑,接着说:“先帝驾崩,皇子即位合情合理,左相得势,封为摄政王王爷也并非不可。只是王明进谏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陛下为何要祸及家人!傅家世代守边,女眷竟也不被善待,王爷怎么可以妄言前朝的贵妃娘娘?如今傅夫人已经因此去世,为何王爷还不收手。还有叶尚书,叶晗。他才华横溢,高风亮节,连中三元的状元,入仕便是三品大官,一路高升。其祖父更是两朝帝师,谁不知道二人相依为命感情要好,他又如何能害了叶太傅。其中疑点重重,为何陛下要听信一人之言而杀了叶大人!他是朝廷重臣,按理按法都应当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同审,为何直接抓了去!”
许清流大口喘着气,一字一句的说着冤屈,他还想开口说自己日日夜夜的疑惑和痛苦就被孙戚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他说:“你是对陛下不满吗?许大人。”
许清流何止是不满,他要恨死了这两人,狼狈为奸必成大患,他骂到:“呸。奸臣当道,勾结外敌,我大梁的未来又在哪里??!”
皇帝眼中发红,愤怒占满了他的心。他站了出来,孙戚在他身后勾了勾嘴角,放任不管。
嘶哑的声音从皇帝口中喊出,与此同时许清流被压在了地上,再不能说出一句话。“来人!杀了他!!就在这里!!!”大口喘着气,许清流将他带回了先帝还在的时候,他处处不如太子。
即使太子眼中总含着笑意,慈悲绕着他。他从不高高在上,也是真心疼爱他们这些不被父皇放在眼中的孩子。他还是恨啊,恨他这副轻松就能得到所有人认可的样子,见到他病了简直高兴的要疯了,见他要死了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但是他听见,他说:去爱弟弟……
他死了,父皇只会怀念他,不会更爱自己,也不会爱别的孩子。他冷笑,又难过了起来,昭明哥哥他值得,他应该做皇帝。
可是母妃从小就和自己说,康儿天生就应该坐到那个位置上,康儿才是大梁未来的皇帝。他做到了,如今龙袍穿在自己的身上。他不想去回忆了,无论谁比自己合适,无论谁……
现在站在这里接受朝拜的都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不满又如何?谁也不能挡了自己的路,许清流就是答案。
车裂,残忍的刑罚。
许清流被绑住了双手双脚,粗粝的绳子套着他的脖子,卡的他说不出话来,文武百官就站在不远处,与他交好的与他相厌的都能看着他,可是这些情绪都变了,都变成了一样的悲哀。唇亡齿寒,接下来要为自己打算了。
他的嘴唇微动,皇帝和孙戚听不见,可是身侧的百官都听见了。
君子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群起而论之,不要让我们的国家破碎,不要再让他们为祸百姓。
有的人眼含热泪连连点头,有的人惭愧的低下头去,有的人看着高阶之上的两个人手心中掐出了血色。
惨叫穿进每个人的耳膜,穿过了每个人的肠子。四分五裂,这就是他的结局,许清流死了,尸体被扔到了乱葬岗。
百姓自发为他收尸,城中最好的绣娘,云芝为他补好了身体,一向用来绣花的手颤抖着却又倔强的不肯让给别人做,眼泪成股的流下,不敢发出声音。
可是还是被发现了,官兵闯进云芝家,没有一个人活着,血色笼罩在金陵城上空,百姓敢怒不敢言。
不知道谁传了出来,又或者,不知道那些在场的人谁没有暗中做些什么,君子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群起而论之,引爆了天下文人的风骨。
总有些不怕死的,总有些义无反顾的人,不止一个。积怨已深,有名的无名的文士在皇门之前大声抗议,可是他们的君主并不是贤明的,他被血手蒙着眼请,又被带着尖刺的舌头蛊惑着向前,走到悬崖之边,摇摇欲坠了也不知悔改。
他们专横独断,嗜血狠绝,人命似乎是他登基的红毯,又或者是他争夺权力的工具。于是又有许多才士死于刀下。
血染红了金陵的土地,连着下了七天的暴雨,深深击在了每个人心中,或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雨停了。
安静了,他们在等阳光的出现,他们也只能绷紧身体,等待阳光的出现。
叶晗得到消息的时候,傅泽正驾马训练,人群之中欢呼不止,都在崇拜的看着他们的将领。叶晗出现他们就安静了下来,各自的领头带着他们去训练。
傅泽坐在绝尘身上擦汗,阳光晃着他身上的肌肉。汗水从脖颈流下,顺着胸腹沟壑之中流过又隐入人鱼线,野性张力扑面而来。马尾垂在腰侧,发尾微微勾起,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招手。叶晗冲他招手,他屁股像是长了钉子一样非要在那里,就勾着嘴角看叶晗,一步也不动,手上的衣服擦身上的汗,擦完就扔在绝尘身上。
绝尘也给他面子,没有尥蹶子打响鼻,只是有些不满的颠了一下,衣服顺着滑到了地上。
叶晗只好策马到他身边来,瞥了一眼他脖颈挂着的玉扳指,被保护的很好,都不舍得用,叶晗心中一颤,淡声说到:“身材不错。有消息了,许清流死的凄惨,连同为他申冤的百姓名士死了不下百个,时候差不多了。”
傅泽静默了许久,有些挫败。风有些凉,撑着吹了许久终于是忍不住了,身上都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用长枪勾起地上的衣服,灰溜溜的穿到了身上。又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说:“他们……死去的这些人,知道这是个局吗?他们是自愿赴死的吗?”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死的有用总比默默无闻强。”叶晗看了他一眼,理智的近乎冷漠。
傅泽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意味不明的看着叶晗那双被挡的死死的眼,想要透过那层绸布看进他的心里,说:“阁主,你心真是狠啊……”
叶晗一愣,有些无所谓的开口:“牺牲是难免的,将军不必为这些不重要的人伤神。”也不想再和他说话,听他在身后的低吼消散在马蹄声中,嘲弄一笑。
“那谁是重要的!”傅泽大口喘着气,手勒紧了缰绳,身下绝尘感到主人的焦躁有些不安的在原地踱步。
训练的士兵听见他的怒吼安静了一瞬,又不敢转头看发生了什么,阁主和将军对他们来说都是两尊大佛,只得默默隐身,更卖力的训练,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真的无所谓吗……
叶晗走远了,他默默问着自己,什么是重要之人。对于他来说,如今的傅泽是唯一且最的重要之人,可是其他人,许清流难道不重要吗?天下的百姓,难道不重要吗?
重要。
那时的他已经失去陆子贞了,他在拼命读书的时候也没忘记了安插人手在科考之人中,就是那时知道了许清流。
或许是人如其名,他清贫的令人……可怜,但是又很有意思。听着下面人的汇报这一路的见闻,叶晗打算亲自去见见他。
他们是在雨中破庙见的第一面,这不是叶晗设想的初见,又或许是缘分使然,孙戚派来的刺杀让他们很狼狈,叶晗一人推开那个破败的庙门打算暂时躲躲雨,顺便等着方胜来接自己,命运的齿轮就转动着将许清流推向了深渊。
明明自己也不舍得吃手中快要坏掉的馒头,却还是分了半个给叶晗,叶晗挑挑眉也不嫌弃,塞进嘴里吃了下去,有些酸,今夜是他很少感受过的狼狈。
“我叫许清流,公子怎么称呼?”许清流见他狼狈却不失了礼数,见他在里面还是先问了能否避雨才进,有了不少好感,见他肚子饿得发响又分给了他自己的口粮。他观察着叶晗,叶晗也在观察着他。
手中配着通体雪白的剑,衣服料子价值不菲,身上翠绿色的长袍绣着云鹤,简约又不失华贵,腰间挂着白玉的玉佩。面上抹额好似绣了金丝,云纹惟妙惟肖。面色微白,眼下有些常年休息不好的乌青,面上却又没有风吹日晒的斑纹。剑眉星目,容貌端正,气质典雅。声音清朗,手指干净纤细,手掌中又有练剑磨出来的茧子,是个练家子但是并非以此谋生。肌肉紧绷好像刚刚遇了贼人,衣服有些脏,但是却从容淡定。这人是个读书人又会武功,穿着华贵,应该是金陵城中的世家公子。抹云额穿仙鹤,金陵叶家,叶太傅的独孙叶晗,叶子安。
心肠不错,很穷,一身洗的发白的长衫。看样子是来考试的,穷得住在城外的破庙之中。长的很眼熟啊,这不是许清流么。
叶晗眉头微挑,舔了舔下嘴唇,说:“叶晗,叶子安。”见许清流没什么反应,有些惊讶。“认识我?”
“早闻公子大名。”许清流猜对了也没什么反应,好似这样细致的观察对他来说就是如喝水吃饭一般的平常,好似这叶晗对他来说和阿猫阿狗也没什么两样。
叶晗暗自发笑,早就知道他的本事和他这种刚正的性子,也不生气,说:“本来想过几日找你,没想到这么巧在这碰上了你。”
许清流又看着他,暗自奇怪,他推门时的诧异又不似作假,信了他的话。“找我何事?”他开口问到,不卑不亢的说:“我不做假,考取功名只求能在大理寺任职,若是公子真叫我做那作奸犯科之事不如杀了我,不然我任职上位必要揪公子如今之错,您祖父是朝中一品大官,按大梁律……”
“停停停。”叶晗嘴角微抽,打断他宁死不屈的表情。有些戏谑的看着他,剑抽了出来,呲拉一声响。残缺不全的屋顶漏了一块,正好照向月光下的叶晗,月光之中好似遗世独立般的仙人。“你真的不做?我这刀下可不止一个亡魂。”
许清流并不会武,看着叶晗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也无法欣赏这位走过来的仙人,有些害怕的闭上了眼睛,还要扯着嗓子喊:“就是你们这些纨绔子弟借着世家互相勾结,天下百姓才会如此苦!!”
闻到周遭的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可是冰冷的触感始终没有落下。他微微眯开眼,就见叶晗放大的脸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是他身上的血腥味……他刚刚杀了很多人。许清流无比清晰的判断着,从他露出来的伤口和衣服上的破损之处勾勒着战斗现场的情形。
见他也不抖了,眼珠转着观察自己,叶晗有些无奈。“喂,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挡了多少次暗杀。孙戚想要你的命被我拦的都已经要气死了。”
孙戚,当朝宰相。许清流微微愣神,一时间后怕不已,自己并不会武,若是没有叶晗的帮助,或许自己早就死在了路上。他为什么信了叶晗?自然是在家乡时就有人来让他准备科考,并承诺会保他平安。要么他父母双亡,亲戚暗害,又怎么能沉冤得雪,下葬双亲。还顺利来到了金陵。
“原来是您……恩人,请受我一拜。”许清流似乎是反应过来,急忙俯身下去。叶晗也不推脱,等他跪完了给他拽起来,说:“你小子真轴啊,我要是真想杀你,你那副让人不爽的样子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许清流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说:“若是我懂得变通,或许公子当初也不会选中我了。” “也是,你,会在大理寺做得很好的。不过会很难……”叶晗坐在他身边。抽了抽鼻子,说:“你都臭了。”说罢就离他远了不少。
许清流有些无奈,说:“这附近没有什么河,只有一口乡亲挖的井,平时只是讨口水喝。是有几天没有洗澡了,公子莫怪。”
“唉,干旱不断,不知道这些河井又能支撑多久……”叶晗叹了口气,有些惆怅。“行了,宅院在城内,不大不小够你一人住的,别在这拘着了。安心准备殿试吧,别给我丢脸。”
“好,定不负公子所望。”
“叫我名字就好。”
“好的,公子。”
“叶子安……”
“好的子安。”
叶晗抽出回忆,心中酸涩发涨。许清流不只是他的棋子,他们也是朋友啊。
我不杀清流,清流却因我而死,可是若清流不死,世道何以安定。陆尚辰的这招没错,若是自己来选,也是这样。许清流不是会被人逼迫之人,他聪敏大胆,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待到大业已成,世道安定,就再也不会有无辜者枉死,百姓流离失所。
那时候自己也会去与自己的家人和挚友团聚,不需要太久……
谢谢友友的观阅!老皇帝寄之前不久,叶晗当了吏部尚书,尚书首位。老皇帝转移火力的坏心思,不得不说他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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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