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室山,帝休木

武罗带着桑封踏遍少室山。桑封问他,青要山有山神,少室山难道没有?武罗一时语塞,他自己也在想,应当是有,只是太久远,竟一时记不清了。

一人一神最终停在山中唯一那棵帝休树下。恰有一条虬结根茎盘成天然底座,武罗搓了搓手,化出一条毛裘毯铺上,径自盘腿坐稳。

桑封双腿早已酸痛,却不敢贸然挨着武罗坐下,只双手交握,微微弓腰侍立一旁,恍惚觉得自己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大内总管。

武罗没理会心中又在上演宫廷戏码的桑封,只将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身旁的枝干上,轻轻叹出一口气。

“少室山昔日因帝休闻名,那时修仙者众多,神山自有……是谁镇守来着?”他的话语缓慢,带着迟暮老人般的追忆与不确定,“那时的帝休长得郁郁葱葱。想不到如今竟只剩这一棵,还长成这般歪扭模样。小帝休,受苦了。”

那语气,如同见到故友受难的孩子,因自己未能照拂周全而满怀愧疚。

桑封抬眼偷瞧武罗自言自语。他原以为山神大人会讥讽帝休为躲避人类砍伐自毁神韵,却不想听到如此温和的抚慰。

帝休的枝叶悄然舒展。桑封体内那股活泼的灵气也不由自主地铺展开来,温柔地裹住黄绿叶片。桑封发觉,头顶的树荫正缓缓扩大——这棵无忧树,或许也寻回了它失落的“无忧果”。

“你所说的椹山形人,在我记忆中,应是依附帝休所生,修成人形的精怪,虽经万年进化,本质仍是精怪。而你,”武罗的声音响彻树下,“却是灵气微薄。”

桑封盯着地面上的泊松光斑,想起老师说过,那些光斑是太阳的像,是圆形的。他自己呢?又是谁的像,该是什么形状?他抬起褪皮再生的双手,神情恍惚,仿佛平凡生活已是上辈子的事。

“当然,你现在算不得完整的人,也非你们所说的鬼。你仍拥有自由的灵魂。”武罗看着怔忡的桑封,补充道。

一个自由的灵魂,才能拥有足够的信仰之力,支撑起独属于自己的神明。

“我幼时,就被父母遗弃。”桑封磁性而沙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武罗的沉思。武罗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出声。青要山的山灵说过,现代社会,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倾听,是一个神明最该做的事。

“后面的故事很老套,族长救了我。可椹山形人的生存,世代都需依赖帝休之力。帝休凋敝,只剩这棵不死不活的,灵气不足以支撑族人修炼化形。”桑封叹了口气,顺势在武罗边上坐了下来。

武罗听得出神,没计较,还往边上挪了挪。

“十年前,最后一棵老帝休木被砍伐,椹山形人彻底失了依靠,只能退回少室山。可人类的砍伐还在继续,这唯一的帝休,我养了十几年,还是养成这般模样。大人,我以命相求,求您救救这棵帝休木,也救救椹山形人。”桑封讲到最后,越发激动,站起身。见武罗抬头望他,又觉该跪下,半站半跪间成了个蹲马步的姿势。

片刻后,帝休旁一片茂密的爬山藤无声褪去,露出一道仅容单人通行的小门。武罗这才慢悠悠又抚了几下帝休的枝干,支起那双长腿,向小门走去。

桑封目瞪口呆地看着,直到被灵气轻轻一推,踉跄一步,才如梦初醒,急忙跟上。

“大人,这就是通往族中的路?”桑封紧跟在武罗身后,在狭窄山道里一步不敢落下。

“你不擅术法,以前如何回族?”武罗并未擅自读取桑封全部记忆,闻言疑惑反问。

桑封摇了摇他那正渐渐褪回灰黑色的灰白发丝,见武罗转头,忙答:“我幼时在山中长大,后来外出求学。只要回族,回到石山,顺着山路就能找到住处。上次族长急召,我是被术法突然召回,去青要山也是被术法送去,从未走过这样的山道。”

武罗一时无言,左手捂脸揉了揉,索性不再搭话。他的记忆也随着山道深入而不断复苏。

山道一转变得开阔,转角处赫然立着一座神龛,突兀得令桑封心头一跳。他下意识双手合十就要拜下,却被身上的灵气猛地一撞,打散了手势。

“出门在外,不可乱拜。你既拜了我,日后便只能拜我。”武罗仿佛背后生眼,指尖一捏。

那灵气立时化作手铐形状,缚着桑封向前,将他与武罗的距离精准地维持在一臂之遥。他们转过弯道,身后的神龛瞬间化为齑粉,无声消散,只余一个空荡荡的石座,和一句低沉的警告,“一缕孤魂,也敢占少陉的山神之位。”

这路一走便是两刻钟。武罗终于耐不住,伸手拉住桑封,身形一晃,瞬息穿梭,直接抵达了椹山形人的地界。

灵气一散,桑封双手得了自由,立刻捂住被狭窄山道刮得生疼的脸颊蹲下。只缓了一瞬,又猛地蹦起,急切四望——一片死寂。

“族长!桑启!桑榆!”他大声呼喊,回应他的只有林中惊起的几只野鸟。

“大人,去族屋!”桑封声音焦灼,甚至越过了武罗。

武罗随他来到族屋,所见却是一众已然木化的椹山形人。他难得地轻叹一声,远古记忆自识海深处翻涌而起。

不待桑封发问,他便道:“他们本是桑木,万年前攀附帝休而生,因汲取帝休灵气方修得人身,化为椹山形人。却也因这灵气,受困于帝休。如今帝休灵气稀薄,他们自然重归桑木本源。”

桑封扑上前,一个个试探鼻息,呼唤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木头般的沉寂。武罗看他好不容易用神气滋养出的一头灰黑发丝正飞速褪白,抬手欲拉,却被桑封避开。

桑封跪倒在椹山形人围坐的圈外,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对不起!是我来迟了!对不起……”

武罗身上与桑封同款的休闲西装无声褪去,化作一身古老神服。他静立桑封身后,看着那额头涌出的鲜血染红木地板,却染不红那一头迅速蔓延的白发。武罗心头莫名一悸,想将这凡人强行拉起带走——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是他的信徒,在找到下一个之前,不能折损。

然而武罗终究未动。他在帝休木内变幻的日夜光影中伫立,直至跪地的桑封力竭昏死。

武罗正欲挥手将这些桑木种回大地,那团裹着桑封的灵气却软软地覆在主人身上,堪堪拦住了他。

见此情景,武罗默默褪回休闲西服,屈膝抱起地上的桑封。

刚一转身,却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拦在门前。少年长发编辫,乌黑的发辫里藏着几束明黄的辫绳,模样俊秀,此刻却撅着嘴,歪着头,一脸幽怨地瞪着武罗。

“你是谁?要把桑封哥哥带到哪里去?”

时间倏然倒拨三万载。八方混沌,南有青要,北峙少室。武罗与少陉乃神战中最强者。武罗因养伤择了青要山闭关,少陉则镇守相对“热闹”的少室山。

青要危耳神秘,少室却因帝休果的“无忧”奇效,引神魔觊觎。更逢帝休树有机缘化形,引发数次大战争夺帝休之灵,少陉几乎日日鏖战。

闲居青要的武罗,出关便收到少陉的托孤信,内里包着一枚帝休种子。那种子在青要山的浓雾里几乎泡烂。

待他赶到少室山,少陉已死。武罗只得将那烂了一小块的种子带回青要山种下,可种子烂得越发厉害。无法,他只能带种子重返少室山。如今想来,烂了一角的种子能挣扎长成那歪扭模样,还能化形,已是拼尽了全力。

武罗歪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辫发少年,一时明白了什么叫故人之姿——少陉细心呵护出来的,长得自然也像极了他。当时听闻帝休木有化形的机缘他本还不信,如今,见到眼前这神似少陉的小帝休,心中不禁万分感慨。

“小帝休,你认识桑封?”武罗本想伸出一只手去摸摸他的头——古时看司命神的话本里都是这般。无奈两手都抱着桑封,若从心口再长出一只,怕吓着面前的小帝休,只得看着那乌亮的辫发,心中暗叹可惜。

小帝休冲着他点点头。他的个头只到武罗腰间,一看便是先天不足。武罗没从半大孩子嘴里打听到更多,只好连抱带哄,将一大一小都带出了洞窟。

带着桑封回到自己先前昏睡的住处,留下那股一直守着桑封的灵气,嘱托小帝休照顾他,便身影一闪,回到了椹山族的地界。他没回那围着一众桑木遗骸的族屋,反倒顺着另一条路走向椹山一脉的后山。

果然,在山泉边上发现了无忧草的踪迹。

方才一进此地武罗便觉出奇。此地位于少室山却并无明显出入口,全凭帝休灵气守护,不见布阵痕迹,却处处弥漫着无忧之气。

一棵小帝休木不足以支撑如此充盈的无忧之气。除了帝休木,有此神效的便只有无忧草了。说起无忧草,它们的先祖可是他的医神——鬼草。

“桑木一族,倒是有机遇,占尽神木和神草。”武罗捏出毛裘毯在成片的无忧草旁坐下,伸出手,指尖却悬停在叶片上方。

他脑子里的记忆混乱无序,不知哪根弦骤然绷紧,眼前竟幻化出鬼草的身影。

“大人,你可别碰我这些小辈。”

“你看他们长得这般茂盛,日后若修出灵身,那我们一族岂不是可以发扬光大?”

“大人,我们无忧草一族,汁液食之可无忧无虑,大人,要不要给你煮点茶水喝喝?免得你整日皱着眉头。”

武罗不自觉抚上自己的眉头。按理说,一个人睡久了,醒来都会恍惚。何况一个沉眠三万年的神。可武罗总觉得,他忘却的恐怕不止是些寻常小事。

比如,鬼草是何时离开他的,他就毫无记忆。无忧草一族,医术精湛,养生有道,活个几十万年都是寻常。为何他醒来之后,老鬼草一直未来寻他,还将后辈随意栽种在其他山神的领地?越想越气,看那一片欣欣向荣的无忧草也越发不顺眼,顺手就薅下几片叶子,在掌心狠狠揉搓,权当泄愤。

指尖残汁渗入神念,耳边仿佛又响起老友的鬼叫:“哎呀,我都说了,大人,让你多看些书,无忧草汁液不可……”

武罗伸手揉着发疼的双鬓,一个指诀飞出去便封住了幻影的声音。再睁眼,心神却回到了三万年前的青要山巅。

幻影中的鬼草发不出声音,只得在武罗眼前急得团团转,试图让他解开禁制。

“我平时让你别光看医书,也学些术法,你偏不学。”武罗看着幻境中的自己慢悠悠品茶,时不时瞥一眼旁边跳脚的老友,连声音听起来也带着几分少年意气。

鬼草指了指旁边的客居室,接着便泄气地坐倒在地。

幻境中的武罗无奈抬手,对着抱胸而坐的鬼草虚指一点,解开了禁制。

“大人,别解!你怎么不重新给我锁着,看谁来救你的……”老鬼草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客居室便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老鬼草立刻抄起药箱冲进房间,武罗也急忙跟上。鬼草挡在床前施针诊治,武罗只看到床上躺着一身黑衣的身影,死气森然,似有重伤。

三万年后的武罗看着这一屋熟悉的陈设,竭力想看清床上躺着的是谁,却无法控制幻境中自己的动作。只见一缕灵气从袖口逸出,缭绕在那人身上盘旋,将身影遮得更加模糊。

武罗看到三万年前的自己焦急地望着床上的人影,却始终不敢走近。这迟疑更让他更加着急,一股神力从指尖泄出,不想眼前的幻境竟因此骤然崩塌。

再睁眼,依旧是在椹山一脉后山的鬼草丛旁。武罗揉揉脸,思忖半晌,还是想不起自己曾带过什么样的黑衣人回青要山。少陉吗?可少陉最爱五颜六色的衣裳,从不穿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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