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抬起头，见程峥歪在床上，长腿懒散地掉在床边，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刷着视频。
两人抵达时还是下午三点半，如今窗外天色已晚。
她问他:“怎么不叫我？”
他怠惰地打了个哈欠，往她身边歪了歪，随意地回:
“你不是在干活吗？”
他的脑袋挨在她的腿边，眼神懒散地看着她。看得她一时有些失语。
“那些项目你如果感兴趣，大可以自己去。楼下应该都有中文导览。”
他嗤笑一声，反问她:
“我有你这么不解风情？”
她微微皱眉看他，正要说些什么，他却伸出长臂，手心贴着她的后颈勾下，唇齿迎上。
笔记本被他随手摁上，塞进枕头底下。
她想阻止，他便轻轻扯着她的头发，将所有辩驳训斥的话吞吐为无声。
本意是浅尝辄止，结果是彻底脱缰。
程峥到底是如愿体验了一把所谓的按摩浴缸。他们自己屋里的。
冲浪涌动之间，他还有心思笑话她，问:
“怎么会扶不稳？”
她气急败坏，质问他:
“当初不是你说的，从小窝在县里，想到处走走看看？”
她指的是他上学时随口说的话。
言外之意是，既然已经出来了，怎么言而无信，不到处去看看，非要赖在屋里？
他勾着她的手指，用她的话反驳她:
“当初不是你说的，未来的时间还有很多？”
言外之意是，
虚度一点儿，也无妨吧。
人活着到底是要吃饭的。
夜晚街头，路灯柔和温暖。她带着他到街边的一家餐厅，看起来不算特别起眼，但早已经排起了长队。
她早就有预约，跟着侍者的带领，在店外的一个圆桌旁落座。
程峥翘着二郎腿，支着下巴看她，问：
“屋里坐不下也得在外面凑合，这跟县里的大排档有什么区别？”
本意是口头上习惯性地与她斗嘴，林素却神情淡淡地抿了一口水，回：
“都是花钱让人杀生饱腹，本质上都没区别。”
好歹有点浪漫的氛围，被她一张嘴，全毁了个干干净净。程峥却被她这模样逗乐，刻意问她：
“既然想让我见世面，怎么不带我去更上档次的地方？好歹也多点儿文化冲击。”
她语气依旧平平：
“更上档次的地方都有着装要求，你未必进得去。”
毕竟这个国度是以时尚精致出名的，即便是冬日，街头只穿大衣的人也不在少数，全然是风度至上的态度。那些兜售格调、华而不实的餐厅则更是如此。
少见程峥这样每日穿着厚羽绒服、套一条工装裤便能出门的，全靠一张脸撑着。
两个人的阶级不同、经历不同、文化不同，她吃不惯他常吃的那些不健康的快餐，他也未必能忍受得了她偶尔流连的高级场所，但两个人在一起时，总能找到彼此都能安然接受的折中选项，也从不将彼此之间的差距当成什么需要避讳的话题，反而时常当做一种玩笑话来说。
他哼笑一声，满不在乎地回呛一句：
“等你哪天老寒腿的时候，别嚷嚷着喊我给你揉。”
说得好像出门前，硬是给她羊毛衫下贴了几个暖宝宝的人不是他一样。
说话间，前菜已上。
西餐最大的特点便是分量小、精细。对于程峥这样吃饭像走过场一样的人，那不到巴掌大的菜品几乎两口就能解决。他吃完自己的那份，便撑着头看她吃饭。
从她握刀叉的手，到下刀的手法，细嚼慢咽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喜欢。总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就该是这样的生活，拿多少钱来滋养都不过分。
“到时候县里的商铺招商，你打算引进点儿西餐店吗？”他有些突兀地开口。
她有些疑惑地扬眉。
“暂时还没考虑好，根据消费定位，也许会考虑一些价格比较亲民的品牌。你问这个做什么？”
程峥“哦”了一声，耸耸肩，“随口一提。”
他知道她吃饭的时候不爱讲话，便也安静地呆着。
风一吹，桌心摆的花，冷香扑鼻。
路边有人在拉小提琴，不知名的夜曲，曲调柔缓动人。
户外用餐的人，微笑着与自己的同伴细语。
有点冻人，倒也确实浪漫。
上学时，他便设想过各种与她在一起时的场景。分别后，也有几次想过，她身处在哪儿，在做些什么。
……
原来，现实比他设想的更加美好一些。
一餐用完，林素对着账单计算应给的小费。
有一个留着一头棕色卷发的中年男人微微弯着腰走上前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笑眯眯地对林素说些什么。
叽里呱啦的鸟语，程峥听不懂，只是本能地有些警惕。
因为她这会儿笑得礼貌而体面，手指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点着。
他与她呆得时间久了，自然知道，这是她被弄得不耐烦，又不得不顾全礼节时的习惯。
林素三两句话将人打发走。男人的微笑僵了一瞬，懊恼的神情一闪而过，还是老实地转身离开。
“怎么？”程峥问她。
她随口解释，“只是街头的艺人，画了我们两个的画像，想过来卖给我们而已。街头很多这样的人，他的画技又一般，不太入流。”
程峥恍然大悟，因此笑了一声，回过味来，又觉得不太对。
“那他怎么只找你买，不找我呢？”
林素擦了擦手，随手在他脸颊上摸了摸，唇角为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约莫是看得出来谁说的算吧。”
第二日，按照导航的指引，程峥跟她一起坐上这座城市的有轨电车。
车辆在不大不小的城市穿行，车上寥寥地坐着几个乘客，坐在车窗边看着报纸。
终点站是一处游园，程峥和林素来时，正赶上闭园修整的前几日，因此园中游客也并不多。
整个园区类似游乐园，但却是蒸汽朋克的风格，里面充斥着破败、新奇、怪异的各色机械器具、花车，就连状似旋转木马一样的东西，也被设计成机械飞兽的模样，与其说是游乐设施，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艺术装置。
程峥对这种近乎高雅的东西，向来没有什么欣赏的水准。
林素则拿着手中的数码相机，记录各处细节。
他倚在栏杆那边看着她，微微扬眉，心情复杂地笑了一声。
原来，她还真是过来工作的。
……
一旁，有两个亚洲模样的女生期期艾艾地凑过来，用不太流利的外语跟程峥说了些什么。
他耐心地听完，才指指自己的耳朵，轻笑一声：
“不好意思啊，听不太懂。”
为首的女生微微睁大眼睛，松了口气，跟身边的同伴用中文说：
“我就说是中国人吧……”
她又转过身来，问程峥：
“不好意思，我们是想问，你能帮我们两个拍张照片吗？”
程峥目光扫至一边，见林素还在一旁研究着展板上的文字，犹豫半刻，将对方的手机接了过来。
他态度倒是有耐心，只是拍完照将手机还给对方，两个人盯着屏幕一看，原本感激的笑容僵在脸上，挠了挠脑袋，说：“还行……”
两个人也没好意思直说，程峥一米九的视角，拍照时也不知道找角度，硬是给两个一米六出头的小姑娘，拍成了扁平的土豆。
一个女生想就此作罢，道谢走人，另一个女生则寄希望于他的女朋友来救场。于是没话搭话，问他：
“你们是过来旅游的吗？现在并不是旺季。”
程峥的手肘懒散地搭在栏杆上，嘴里叼着林素刚刚随手塞给他的糖，随口胡诌，说：
“不是，陪老板来出差的。”
“真的？”女生有些惊讶。
程峥嘎嘣一声将糖心咬碎，回：
“假的。”
……
林素拍完照回来，便瞧见程峥倚在那儿与人聊天，也不知说了什么，将人逗得捂着嘴笑。
她步子一顿，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眉心微扬地看着他。
程峥与她对上目光，唇角一扯，抬着下巴往她的方向示意，说：
“喏，我老板来了。”
两个女生因此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问她能否帮忙拍张照。
林素礼貌地答应，微微弯下腰，随手便给两人拍了张近乎完美的照片。
等人拿着手机心满意足地走了，林素才不动声色地问他：
“怎么说我是你老板？”
他随手将风吹到她唇边的发丝拂开，笑她：
“你在那儿当工作狂，我跟着你拎包，这还不算你马仔吗？”
“刚才问你要不要上去玩一圈，是你说太幼稚，不感兴趣。”
程峥哼笑一声，“我又没说不乐意当你马仔。”
她懒得理他，目光平平地扫他一眼，便扭转脚步继续往前走。
他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语气拉长地问她：
“你刚才瞧我那一眼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生气啊？吃醋啊？”
“我跟人家聊两句天而已，就是出轨也不会当着你面儿，那得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