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他惹得气恼了,手指颤颤地使不上力,仍能轻抚上银链的链身,将链条拽在手心,微微使力一拉。
程峥因疼痛而闷哼一声,动作也跟着停滞。
那条链子因为她的拽动,戒环在沿着链条上滑,抵在他的喉结处猛地收紧,不粗不细的链子勒进皮肤里。
他有些惊愕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拽在她手里的链子。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那时候为什么特意交代,让他把这项链戴在衣服里面。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哄她:“松点劲儿,要勒死我吗?”
故意夸张而委屈的语气,说得好像她拽的不是项链,是条能将人斩首的风筝线似的。
等她真心软松了手,他又咬牙切齿地问她:
“上学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从谁那儿学这种坏招?”
“生日礼物送我条狗链啊?”
“这么有能耐,还藏起来干什么呢?干脆时时刻刻拽在你手里,去哪儿都遛着我,岂不是更好?”
他絮絮叨叨的,嘴上一刻不停,也半点没耽误正事。
林素只觉得胸闷气短,像溺水一样,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却反而更觉得太阳穴闷涨着疼。
她用了全身力气拽那根链子,每拽一下,他反而更加亢奋,眼角都微微泛着红。林素这才知道,先前拽的第一下,他的反应根本就是刻意唬她,逗她玩儿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手指轻抚她的唇角,指尖轻轻一压,让她别咬自己的唇:“就这点出息,慌什么,别憋气…”
夜色深沉,落雪无声。
屋内的热气隔着玻璃门与室外的冷空气相冲,在内里积上浓重的雾,到夜半时才微微散去些。
林素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眼睛惫懒地垂着,一向情绪平稳的人,第一次这么没耐心地将他踹开。
他又狗皮膏药似地黏上来,在她耳后落下一吻,让她的双手环在自己颈后,抱着人去清洗。
也许是时间冲淡了感官的敏度,林素只觉得感受与记忆里的完全不同。
与他分别那年,两个人都是稚嫩的、横冲直撞的,最亲密而隐秘的尝试,唯一的感受只有滞痛,所有记忆都裹上了阴热的、潮湿的记忆,她想起来的,只有当时在那间屋子里对他的失望、怨恨,以及她向来不愿意承认的那点不舍。
后来,她离开了钟城县,遇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出于好奇心,也与其他人在一起过。
比起那些黏腻的、牵扯不清的、有些甚至是令人作呕的体验,她多数时间感到无聊,更感兴趣的反倒是男人在这种境况下的表现。
胆小怯懦的人,会在她假意鼓励后,露出最霸道自我的一面。自以为是高岭之花的多情种,会因为她反应冷淡,使出浑身解数后,伪装得体贴,变得过分粘人,问她:“下次什么能再见面?”
仿佛,这些男人的自我都建立在一种虚假的感受上,自以为征服了女人,就等同于征服了世界。
几次之后,她便彻底丧失了兴趣,只把这事当做一种偶尔兴起的私人社会实验,随意拉扯下彼此伪装的体面,直视对方最乏味的一面后,便心不在焉地丢开手。
如果林素早知道会难受得喘不上气来,她会在程峥刚进她家门时,就把他给扔出去。画地三尺,连衣角都不让他碰。
水声砸在浴室地板上,她眼皮沉得很,勉强撑起眼看他。
空气中水雾蒙蒙,她的目光也显得柔和而迷惘。
程峥被她这一眼看得心中一愣,餍足之后,良知才重新占了上风,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怎么又醒了?”
她圈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微微仰起头,在他下巴上轻轻落下一吻,一只手挪腾下来,揪住他脖颈处的银链,牵着他低下头,那一吻于是便慷慨地落在他先前被咬破的唇上。
他微微怔愣,目光凝在瓷砖的水珠上,喉咙里忍不住滚了一圈,偏过头看她,声音有些发紧:
“刚才还气得不行,这会儿又是做什么?”
但她似乎并没有要多搭理他的意思,只看他一眼,便头沉沉地往一侧歪了歪,抵在他肩头,又阖上眼休息。
程峥瞪着她看了半天,一半是觉得好笑,一半是觉得无奈。
他向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惯会装蒜。如今彻底破了戒,心里又积攒着长久来对她的怨气,便再也不管不顾,只放任自己混蛋到底。
林素再次被他吵醒的时候,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抬起手,不轻不重地甩了他一耳光。程峥没脸没皮地低下头,将另一侧脸也送到她面前,让她打匀点儿,别明天只肿一边脸,惹人笑话。
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性格恶劣到一定程度,才能让她这样情绪低能的人,气得心口发疼。
同样缺觉,第二天一早,程峥却早早醒了。林素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响,她却难得闹觉,不耐烦地将头抵在枕头上,松软的鹅绒被盖过耳朵,像是在试图隔绝吵闹的铃声。
他颇为好笑地看她一眼,迟来地心疼片刻,又怕电话那头是什么重要的客户,耽误了她的事。
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脸,将手机搭在她耳朵边。
林素皱着眉,微眯着眼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才接通电话。
再开口时,虽然眼睛仍无力地搭着,声音却已然是那副冷淡自持的体面模样,只是仍旧微微带着些哑。
程峥在一旁听她与人致歉,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恐怕不方便再赴约,感谢对方的挂记,祝人新年愉快。
等她挂了电话,他才将手搭在她额头上,问:“发烧了?”
林素只当他又在耍弄人,没好气地将他的手拍开,便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感觉他走过来,抬起她的胳膊,将一个凉凉的东西塞在她腋下。她不耐烦地嘟囔:“程峥,别闹…”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体温计,别动弹。”
等他看她的体温无恙,确认她不是昨晚着了凉,只是累着了,才走出房门,不再打扰她休息。
向来少觉的人,这次却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时眼底微微泛着青,明显还没完全休息好,反倒是程峥倚在那儿看着她,似笑非笑,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一如当时她刚回到钟城县,喊他去车展,酒店的玻璃墙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也是一个疲乏,一个神清气爽,只是这次掉了个个儿。
林素目光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路过他,往浴室的方向去。
等她洗完澡出来,换上一身新的睡裙,他才微微扬眉,问她:
“今天彻底不打算出门了?”
丝毫不打算理会他油滑的话。
睡衣的衣领接近一字型,宽松地露出她的锁骨,一圈青紫的痕迹显眼得很。幸亏是在冬日,裹得严实,倒还方便遮挡一些。
她微微皱眉,将领子随手扯了扯。
“你是属狗的吗?”
程峥倚在那儿看着她笑,银链子在锁骨那里微微晃悠。
“你都给我栓上狗链了,怎么不能礼尚往来?”
桌上早就备好了午餐,她转身往餐桌的方向来。程峥却有些神情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手指抵在耳后挠了挠,问她:
“你冷不冷,多加件衣服吧?”
屋里暖气开的热,这句话问得太过多余。林素于是脚步一顿,有些疑问地看向他。
他这才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把门窗打开点儿,通通风。”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屋里杂乱的地方早就被他打扫干净,只是难以忽视空气中凝滞的浊气。
她看向一旁,丢下一句:
“随你。”
如今年节将过,各家各户都陆续返工。程峥前几日便已经开了店,林素也在前两日联系上了王思源。
她要安排他去京海待一段日子,便要提前将他手头的工作规整梳理一番,暂时做一些交接。
程峥看她正一边吃饭,一边在手机上跟人沟通工作,他拎起车钥匙,嘱咐她:
“我要回店里一趟,你吃完饭先去休息,碗筷等我回来收拾。”
她这才抬起头看向他,“先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昨晚那场争执,刚刚开篇便被摁了下去,只不过是将矛盾延迟,迟早还是要将话说开。
程峥回到店里时,便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一些。
店里订的货早就按时送到了门口,张蕾正拿着订货单盯着人卸货,见他姗姗来迟,抬眼看了他两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颈侧,一圈红色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显眼得很。
她脸色更加难看一些,冷然地挪开了目光。
等各种杂事处理完毕,张蕾找他沟通这几日店里的情况。她思路清晰,对各种业务也越发熟练,三言两语将关键讲得清清楚楚。程峥听完,点了点头,说:
“等开春会更忙一些,你多操心。”
她见他心不在焉,一副又要走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他,问:
“你跟林素,算是复合了吗?”
他顿住脚步,轻笑一声:
“还不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