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笑意在他脸上凝滞片刻,像是毫不在意地嗤了一声:“小林总这么优秀,什么人配得上你?应该的。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差,除了你,也有人要。”

她笑了笑,点了点头,说:“行。”

又问他:“等我走了,你是什么打算?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在这里经营你的生意?”

墙上的钟表,指针滴滴答答地挪移。

“…也许吧,没想那么远的事儿。”

陈平来接林素回别墅的时候,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而冷淡的,仿佛跟平常任何时候都一样。

直到陈平跟她对这两日的行程,说了几句话后,林素都没有回应。他才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沉默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目光缥缈地落在窗外,不知在沉思什么。

陈平默默地降低了车速,没再出声打扰她。

等人下了车,他才斗胆问她一句:“小姐,明天还回京海吗?”

林素脚步一顿,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先推迟吧,临时要见几个人。”

陈平的身份不好多问,只回了声“是”,心里却有些隐秘的担忧。

这几日,林志远一直给她介绍投资人,林素虽有意‘欲擒故纵’,但拉扯得太久了,最终拂了林志远的面子,惹他生气,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陈平本以为林素有意地掌握着与她父亲拉扯的节奏,最终结果还是要接受林志远的帮助的。但如今临行在即,她又突然不疾不徐地推迟行程,也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何想法。

他有意劝她,为自身考虑,也别真的和林志远置气太久。但终究碍于身份,什么也不好多说。

陈平不知道程峥和林素的对谈,自然也不知道刚才临走前,程峥曾问她这两天有没有事,说想带她见几个人。

昨天一晚上沾着酒气,林素一到家,便先钻进浴室里洗了个澡。

等洗除一身疲惫,转眼看见桌子上搁着的那张卡,目光又像是被粘住了似的,久久不能挪动。

将近五百万的数目,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算小数。但对于项目实际的缺口而言,却像是撒在海面上的一杯水,倾倒下去,都未必能听得见回声。

她自然不会将这笔钱用在项目里。

床头柜里面搁着一个保险柜,她长久没用,想密码便想了半天。好不容易将柜门打开,把银行卡放进去,刚锁上没多久。缩在圈椅里看书时,又猛地想起来,自己不常在钟城县的别墅住,放在这也不合适,又搁下书站起身,将那卡放进了自己随身的钱包里。

长这么大,财来财去,含着金汤匙出生,大学时因为乱选专业惹恼了林志远,被家里断了钱,她又不愿意动母亲留给她的钱,一时也穷过两年。

或贫或富,因为从小被富养的底气,从来把金钱当成个数字,当作自己实现目标的手段。还是第一次为几百万重视成这样。

卡放进钱包里还不放心,看着书,时不时地还要往那个方向瞥几眼。

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频频跑神,她微愣一下,才一笑,自言自语道:

“……这么烧手,早知道不要了。”

晚上程峥开着自己的车来接她,林素已经重新换上了那副平静的神色。

他看了她一眼,又不自然地收回目光。

语气生硬地问:“吃饭了没?”

她有些疑惑:“你不是正要带我去吃饭吗?”

他叹口气,从车中格子里掏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色泽晶红的酱香饼,撒着芝麻和葱花。她从来不怎么吃小摊上的东西,唯独上学时还偏好些这个。

“按理说你昨晚刚喝成那样,不该急着带你去见这些人。但你回了京海,应该也是要四处应酬吧?”

他不知又从哪掏出个小小的保温杯,说:“晚上免不了还得喝,提前垫一垫,喝点解酒的药。”

她随手插起一块放进嘴里,小心地不让芝麻掉在座椅上,“你到底要带我见什么人?”

他趴在方向盘上,偏着头看她:“再吃两块儿我告诉你。”

林素本来就是要吃的,但向来不爱受人挟制,听他这话,又将手里的签子放下了,面无表情地盯他。

程峥跟她对视两眼,无奈地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砖头厚的小册子。说是册子,其实是一张张名片打了孔串起来的东西,名片上他的笔迹写着各类备注,怕字迹被弄花,每张名片还过了塑。

比起那些名片上的各种头衔,林素最先看见的是程峥标写的备注:

【李老板,家里父母靠煤炭发家,转行倒腾矿用机械;爱面子,愿听软话】

【搞货运的,爱砍价,脾气大】

【做出口贸易的,家中行二,耙耳朵】

有些名片上写不下太多字,就只简单明了地写着对方的喜好与弱点:

【好色】

【爱酒】

【过于理性计较】

……

放在册子最前面的,都是一些与旅游和地产行业相关的人。

林素仔仔细细地翻着,心里已经将他的意图猜了个大概。这人把自己身价财产都交出来还不够,现在要学着那些长辈们,给她介绍投资人了。

她的笑意在唇角一闪而过,眨眨眼收敛情绪,问他:“这些字,专门写给我的?”

毕竟,他向来擅长跟人打交道。如果真将对方的喜好都摸清楚了,按他的记性,也没必要写这些备忘的东西。

厚厚一沓子人名,记录着他这些年的见识,打过交道的人。也不知这些东西,他整理了多久。

“前面几个人是我觉得最有意愿花钱的”程峥的手翻过名片,在第一张的人名上点一点,“尤其这个人,就是我们今晚要去见的。他是钟城县本地人,在外开旅行社的,家底厚不说,这些年没少给县里的学校和各类机构捐钱,是个有情怀的人,你那套建设美好钟城县的说辞,对这种人最管用。”

说着又翻了两页,“还有这两个,都是做地产的,其中一个我前几天还见过一面,他本身就对你这个项目感兴趣。”

林素有些哭笑不得地打断他,“一会儿一起见?一桌酒招待几个人?还有这样的?”

他也冲她笑:“不少都是白手起家的,没那么多规矩。少喝几场酒,不好吗?”

说完又指了指那个册子,“后面是按兜里有多少钱,从高到低排的,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顺手就塞进去了。”

上学时教科书都没翻过几次的人,也不知如今怎么变得这么精细。

林素听着他在一旁絮絮叨叨,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那些名片上游弋。

所有摇晃不稳的心绪,蓄势待发的渴望,在此刻化作一条蛇,顺着血脉钻进心里,扎根盘踞。

他将她吃完剩下的塑料袋收拾好,下车扔垃圾。

吃饭的地方定在城郊的一个小饭庄,农家乐的风格,但每道菜的价格都不菲。

三两个客人在场,见程峥带着人来,喜笑颜开地与他握手打招呼。

他为她引荐,拉着她在自己身边落座。与人寒暄交谈,为她铺垫话口,引她介绍钟城县的项目。

林家的集团名声旺了这么多年,其实压根不需要过多介绍。但她依然谦虚得体,将所有该告知的信息和细节都阐释清楚。

这两年大大小小的酒局去了不少,何时摆架子镇场施压,何时不卑不亢地将自己放在低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拿捏得倒好。

酒一杯一杯地往胃里送,程峥在一旁看着她,不好多说什么。等那几个客人喝得晕晕乎乎,开始没分寸地拉扯,他才端着酒挤过去,搂着人的脖子,与人把酒言欢。

重逢以后,她第一次见识他的市侩和老练,他也是第一次见她的客套圆滑。

彼此默契地互相兜底,谁也没吃了亏去。

生意没有在酒桌上谈成的,但一场酒喝得尽兴,彼此就从陌生人成了朋友,只要搭上了线,其余便都是后话。

两人肩并着肩在饭庄门口将人送上车。

他弯下腰看她的脸色,笑着问:“晕不晕?”

林素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在我杯子里搀的汽水?”

胆子这么大,也不怕被人发现,搞臭彼此的名声。

他像是知道她在腹诽什么,直起腰,任夏夜微风吹动身上的酒气:

“我跟在你旁边,总不会让你吃亏的。放心吧。”

程峥倚在路灯旁,他喝酒不上脸,面色如常,眼皮却微微泛着红,黑白分明的眼像浸了水,晶润一片,垂眼看人时,竟有种温柔多情的意思。

林素盯着他看了会儿。

她不知道程峥的酒量如何,但她知道他刚才每一杯酒都喝得扎扎实实、毫不含糊。她掏出手机,打算给陈平打电话,让他来接。

程峥捏着她的手机,随手扔进了自己裤兜里,“这么晚了,折腾他做什么呢?”

“不折腾他,难道我背着你走回去?”

他没骨头地靠在路灯杆子上,无赖地咧嘴笑,“那也行。”

她微微皱眉,正要让他别靠在那,那杆子上不知落了多少灰,说不定还有野狗的尿。

话没出口,一只修长的大手遮住了她的视线,带着温热的触感,洗衣皂夹着酒香,指尖在她眉心揉了揉,接着下落,轻轻拉住她的一只手,包拢在他的手心。

他低垂着眼,黑睫浓密而柔软。宽大的手温暖地包裹着她的,手指还不老实地在她指节和指窝处又揉又捏,撒娇的语气:

“林老板,我头晕得很,陪我走一会儿,吹吹风。”

他的酒量,只有他喝趴别人的份儿,没有轻易就喝醉的道理。

如今腆着脸装醉,一来出于男人本能里的表演欲,二来仗着她在他人生里缺位的这几年,对他的种种陋习了解不深。

小儿科的招数,管用就行。

林素任由他牵着,陪着他在路边慢步。

晚风吹过,不知是谁身上的酒气,钻进她的鼻腔,后知后觉地也有些晕眩。

到底还是喝多了点。

路上有摩托车疾驰而过,他还知道护着她,让她走在内侧——车要是横着撞过来,照样是串葫芦似的两条命。

她有些狐疑地抬头看他,质疑:“你是真醉假醉?”

程峥面不改色心不跳,嗤她:“有人醉了还能站得板板正正,有的人醉了,没事儿就往别人身上歪。”

阴阳怪气的语气,也不知在含沙射影地酸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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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痴
连载中卧衔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