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洛林公安南区分局。”
“我要报警。”电话里的女声没什么起伏,“我的尾毛被人剪了。”
“尾毛?”
“嗯,昨晚睡前还是好好的。”
“您说一下地址,我马上过去。”
林骁挂掉电话,三两口咽下最后一个包子。
“小甜心,又出警啊?”值班室的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谢海国翻了个身,那颗锃光瓦亮的脑袋反了一下光,尾巴拍在床沿,又没声了。
林骁整条尾巴的毛差点炸开。
小甜心,这几年前的外号,简直是他职业生涯的……说丢人不是,说光辉也不是。
起因是他来分局第一次值夜班,接了个偷咸菜的警,到现场才发现是那天的大风把咸菜罐从窗台上掀下去了。老太太哭着说,这是外地儿子寄回来的,一年就寄这一回。
林骁上网查了半个月,腌了一坛又苦又咸的东西送了过去。第二天,派出所墙上多了一面锦旗,写着“咸菜虽咸,警心很甜”。
谢海国知道后,叫了林骁小半年“小甜心”,值班时喊,开会时喊,连出警的时候也要喊。林骁每听见这三个字,就浑身发麻,尾巴绷得比警棍还直。
终于,某一次出警,受害人还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谢海国又喊了声“小甜心”,受害人当场就不哭了,转头把他举报到了市局。
听说后来方队接了个领导电话,把谢海国叫进办公室,门一关,窗帘一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反正自那以后,谢海国再没喊过他“小甜心”。
今天睡迷糊了,竟又忘了。
林骁叹了口气,把尾巴松开。
“睡你的。”
谢海国在梦里嘿嘿笑了两声。
翠湖小区在洛林的住宅区里算中不溜,比那些合租房体面些,至少楼体刷过漆,单元门也装了门禁。但和锦澜区的那些高端楼盘相比,这里又寒酸得明显。
林骁把警车停在一棵半死不活的梧桐下面,熄了火,忽然又想起来方队上周开会时拍着桌子骂老谢的话——“出警的时候尾巴晃得像他妈的风向标,谢海国你是警察还是迪厅领舞啊?”
民警的尾巴可不能乱晃,晃多了显得没规矩。
他把尾巴紧紧贴在裤子上,觉得太刻意,又松开半寸。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起球的家居服,尾巴松松垂着。
“陈素知?”
“嗯。我早上起来摘了尾套,就发现空了一块。”
她把尾巴往身侧一扭,露出一块突兀的秃斑,四四方方的,像谁拿尺子比着剃的。
林骁眉头一皱:“你睡觉戴的什么尾套?”
陈素知回头找,无意间瞥见被角有个褶,伸出两根指头捏住被沿,往外轻轻一拽,叠成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才从床尾拿起一个灰尾套递过来。
平平无奇的尾套,翻来覆去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昨晚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吗?”
“我睡觉沉。”
“会不会梦游了?”
“没有。”
林骁挠挠头,门口那机械弹子锁,看起来并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眼神一飘,却突然看到门口衣架上搭着一件白色工装,胸口隐约印着一个熟悉的标志。
“你在总尾厅上班?”
“嗯。”
林骁下意识看向她的尾根,普通银环,跟他一样。
可银环怎么能进总尾厅?
陈素知看他这副模样,把尾巴朝身后收了收,语气平平补了句:“就是茶水间的活,倒倒水收拾杯子。”
林骁“哦”了一声。
后勤岗,不卡那些硬性条件,但也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他有个警校的同学就去了总尾厅当保安,听说查了他全家三代,连大学逃了节选修课都被翻出来了。
“那陈女士,你最近…有没有跟谁闹过不愉快?”
“我没什么社交,我家也就我自己。”
“就你自己?”
林骁瞟向那扇粘满老式卡通贴画的侧卧房门,一群彩虹色的小马,还闪着亮晶晶的水钻。
陈素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房间没人。”
可床头柜上分明摆着一张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缺了颗门牙,站在梧桐树下笑。
“哦……”林骁摸摸脖子,没再追问,“这个尾套我先带回分局,有消息会通知你。”
陈素知蜷起尾巴:“警官,麻烦你们尽量快点查清楚,不然夜里睡不踏实。”
“有进展第一时间联系你。”林骁刚说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谢海国,那头稀里哗啦一阵响。
“林骁,你查完了没?刚刚又接了一个叫陆择许若的,奇了怪了,一模一样的说法,你也去看看呗。”
报案人叫陆择许若,住在林茂区。
这里明显比翠湖小区新了一个时代,林骁按下电梯,直达26层。
电梯门一开,林骁定住了。
单层单户,被装修得五彩缤纷,林骁乍一看,还以为自己走去了街头涂鸦,他眨了两下眼,脑仁有点发胀。
还没等他敲门,屋内就传来了声音。
“来了来了!我听到电梯声了!”
那扇门一开,一个金发男人出现在门口,浓烈的油彩味也扑面而来。
“陆择许若?”
“是我!警官你可算来了!急死我了!”年轻人往旁边一跳,尾巴跟着甩了出来。
林骁又被惊呆了。
那尾巴,是刺眼的荧光绿,末端绑着一根皮绳,皮绳系了一串银珠子。尾根处,竟是连尾环也没戴。
陆择许若把尾巴一翘,“有人剪我尾毛!你看这儿!豁了一个正方形!”
说完他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紧张兮兮把尾巴一收,“那个……警官,我是因为在家没人才没带尾环的啊!你可别抓我。”
林骁没接这茬,只仔细看了看那条绿尾巴,那切口也是四四方方的,和陈素知的一模一样。
“你也是睡醒后发现的吗?”
“对啊!我真崩溃了,我昨晚就不该睡觉!”他一边抚摸自己的尾巴,一边拉着林骁往屋里走。“我的尾巴啊!我的染料被海关卡了两个月,等了好久才染出这个绿色,你说这人什么毛病?剪我尾毛干嘛?!警官,你说会不会是同行干的?”
“同行?”
“对啊,我最近在准备个展,主题是‘尾影的自我表达’,肯定有人嫉妒,想搞破坏。”
林骁在记录本上写了两笔,没接话。
“或者是学校里暗恋我的人?”
陆择许若自顾自地分析:“我这个人吧,虽然低调,但才华和颜值摆在这里,有人偷偷喜欢我,就剪我的尾毛留纪念?变态是变态了点——”
“那个……你平时一个人住吗?”林骁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啊?对,独居,偶尔有朋友来。”
“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啊,我昨天画了一天设计图,累得跟狗一样,倒头就睡。”他嘟囔一句,“说起来,狗不会倒头就睡,狗是趴着睡的。”
林骁忽略这句话,开始仔细环顾房间。
太乱了,客厅简直是一锅粥,茶几上全是画稿,墙上挂满了各种夸张的尾影设计图,整个房间几乎没有下脚的空地。
他沿着床头观察了好一阵,终于在床边靠窗的地板上,发现了一小摊边缘发黑的绿色痕迹。
“这是什么?”林骁蹲下来。
“什么?”陆择许若凑过来,“哦,这个,应该是之前染尾巴滴的吧。”
“你在家染的尾巴吗?什么时候?”
“嗯……两三个月前。”
陆择许若仔细看了看那滩痕迹,十分认可地点点头,“颜色确实很像,因为我这个染料是特制的,防水防晒、防紫外线、不含重金属……嗯……还有什么来着?对尾毛没有伤害、正常洗护能两年不掉色……”
林骁用指尖轻轻点一下那摊绿色,就在手套上留下一层细粉,完全不像放了几个月的。细细闻去,还隐约带点焦糊味。
“你这染料,遇到高温会怎么样?”
“高温?”陆择许若一脸懵圈,“没试过。”
他跑到墙角,从一堆瓶瓶罐罐里翻出一个小瓶子,“就是这个,限量版荧光翠!警官,要不你现场试一下?”
瓶子上,是一圈林骁看不懂的外文。
“这个我先带走。”
“没问题!”
陆择许若话是这么说,但握着瓶子的手一点没松,“但是你得还我啊,这个不好买的!”
林骁把瓶子放进证物袋,“陆先生——”
“我叫陆择许若。”他纠正,“陆择许若,不是陆先生,艺术家没有先生。”
“但你尾环信息上写的是——”
“我知道!我知道!”陆择许若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尾环上写的是陆国强!但那是我爸起的名字,我爸是个会计,他能起出什么好名字!国强,多像修车厂的师傅啊!我搞艺术的,不能叫国强!”
“好的,陆择许若。”
陆择许若这才点点头,随后眉头又一皱,“警官,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想偷我的尾影设计图?借着剪尾毛的名义,实际上是想进来踩点?先剪个尾毛试试水,看看我有没有警觉性,下次就来偷画了?”
他越说尾巴翘越高:“前天我在买手店挑尾套,就感觉有人一直在远处不怀好意盯着我看——”
“你前天买过新的尾套?”林骁打断了他。
“对啊,就这个。”陆择许若从沙发上拿起一个崭新的黑色纱网尾套,“我之前那个紫的,跟绿色不搭——”
“你在哪里买的?”
“林茂街的一家买手店!”
林骁接过尾套,内外侧翻着看了看,放进了另一个证物袋。
“这个尾套我也需要带走。”
“行行行,都带走。”陆择许若靠在墙上,安静几秒,又问道:“警官,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我尾环上这个名字,能不能改?”
“改名字?”
“对,我不想叫陆国强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尾巴,“你看,我尾巴都染成绿色了,我还叫国强,这合适吗?国强跟绿色不搭,但绿择许若……啊不,陆择许若就搭!”
林骁沉默了三秒,“改名字要去总尾厅的尾环信息登记中心。”
“要带什么材料?”
“尾环、户口本、一寸照片、申请书,具体的你可以去问窗口。”
“要学校证明吗?我学生证丢了。”陆择许若撇撇嘴:“上个月洗衣服忘了掏兜,竟然和我的尾套一起搅碎了……”
林骁想了想,“那你可能需要开一份在读证明。”
“OK!”陆择许若抓起旁边一张水粉纸,就开始狂记。
林骁递出名片:“有情况随时联系。”
陆择许若看了眼名片,又突然叫住他:“等等!林警官!”
他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我决定了,我要等改完名字,再搞艺术展,主题就改成‘国强之死’!”
“开幕那天,我就在展厅把我的尾环烧了,然后向大家宣布,陆国强死了!从今天起,我叫陆择许若!”
他越说越激动,尾巴开始疯狂摇摆,“你觉得这个创意怎么样?”
“烧尾环是违法的。”
陆择许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补办尾环很麻烦。”
对面传来一声哀嚎:“那我搞个假尾环烧行不行啊……”
“尾环造假也犯法。”
林骁说完,逃也似的飞奔下了楼。
他坐在车里,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叽叽喳喳的,缓了一会儿,才翻开出警本,简单记下:受害者陆国强,艺名陆择许若,尾巴染绿色,现场发现绿色残留物。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行:精神状态略亢奋。
他掏出手机,拨了谢海国的电话。
“老谢,你忙完了吗?得帮我分析个证物。”
“林骁,你快回来!洛林出现十三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