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临清三中,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早读课的读书声从教学楼漫出来,飘到巷口那面爬满青苔的砖墙时,已经轻得像落了一夜的露水。愿风云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在教学楼后的小路上,鞋尖踢开一颗小石子,看它滚过昨夜未干的水洼,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又走到了那条巷子口。
斑驳的砖墙、生锈的排水管、墙角那丛三叶草依旧蜷在原处,甚至连那只被踩扁的烟蒂,都还安安静静躺在原地——一切都和周六傍晚一模一样。唯独少了那五个混混,少了受惊的女生,少了那个摘下玳瑁眼镜、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人。
愿风云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右脸苹果肌上的那颗痣。
莫名其妙。
他向来不是爱记闲事的人,可那一拳砸在脸上的钝痛感,还有对方看清误会后那一瞬间僵住的神情,偏偏像粘在了脑子里,晃了一整晚,都散不掉。
“风云!”
江揽月小跑过来,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肩膀,一脸憋不住的八卦:“你怎么躲这儿来了?昨天那位奶茶妹妹又来了,还给你带了早餐。”
愿风云眉梢微挑,脚步没停。
“扔了。”
“别啊,”江揽月连忙跟上来,“人家小姑娘一片心意——”
“没必要。”
他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被不相干的人缠上。周六那回出手,不过是看不顺眼那群人以多欺少,至于被救的是谁、长什么样,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只是……
舌尖轻轻顶了顶右侧脸颊,隐约还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个帮倒忙的家伙,摘了眼镜之后,眼神倒是挺冷。
愿风云垂了垂眼,步子懒散地往前晃。
算他有点胆量。
同一时刻,操场东侧的沙坑旁。
肖尘已经完成了第三组热身。
白色运动服洗得发旧,领口微微起球,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裤脚整齐地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干净的脚踝。他弯腰系紧鞋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距离运动会还有十二天。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训练表,指尖停在用红笔圈出的数字上——1米85。只要跳过这个高度,奖金就能多一笔。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眼前不自觉晃过爷爷床头那个空了一半的药盒。
两百块,就够买一盒降压药。
“尘哥,还练呢?”同队的体育生叼着面包跑过,声音含含糊糊,“再练就要破市纪录了。”
肖尘没抬头,将训练表仔细折好塞回口袋。
“再练会儿。”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此刻操场上散不尽的晨雾。
他不是天赋型选手。
能考进临清三中,靠的是体考时拼了命的那一跃;能在田径队站稳脚跟,靠的是别人休息时他还在跑、在跳、在和自己较劲。一遍又一遍,直到大腿酸得打颤,直到汗水把运动服浸透。
学习不行,那就用身体去拼。
拼一个能让爷爷安心的未来。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只是偶尔,在重复起跳落地的间隙,在喘着气等心率平复的那几秒里,他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周六巷子里的那个少年。
嚣张。漂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野气。
右脸那颗小痣随着嗤笑轻轻一动,明明挨了一拳,却只是甩下一句“看你长得不错就放过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里。
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肖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记得。也许是那一拳打得太意外,也许是那人走得太干脆。又或许,只是因为太久没见过这样的人——活得那么自在,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肖尘甩了甩头,把那点莫名的思绪压下去。
别想没用的。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是跳高,拿奖,赚钱。
午后的阳光穿过蓝花楹,在艺术楼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愿风云坐在那架黑色斯坦威前,指尖落在琴键上,却没有立刻落下。他没练《钟》那样华丽急促的曲子,只是随手敲着一段缓慢、温柔、带着点慵懒的旋律。
琴音很轻,飘出窗外,落在操场的跑道上。
肖尘刚好助跑、起跳、腾空。
风声掠过耳畔的那一秒,有什么东西轻轻钻进心里。
他落在垫子上的瞬间,下意识抬头望向艺术楼的方向。三层落地窗后,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而坐,手指在琴键上起落。看不清脸,只有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肖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横杆。
只是这一次,心跳悄悄快了半拍。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愿风云刚把最后一道导数题算完。
江揽月凑过来,压低嗓子:“风云,你说校庆那天全校都来看你弹琴,到时候你就是三中校草了。”杨雨柔肘了她一下:“我们班长可一直都是校草,一来学校就引起轰动。”
“得了吧你俩。”
愿风云合上笔帽,目光随意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校草不校草,他不在乎。
他只是忽然有点期待——期待在灯火通明的舞台上,弹完那首曲子。更期待人群中,会不会出现那道身影。
教学楼的另一头。
肖尘盯着数学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袋依旧昏沉。桌沿的划痕已经刻到了第八道,59分的试卷压在课本最底下,像一个不愿示人的伤疤。
爷爷的咳嗽声、药费单上的数字、不断升高的横杆、巷子里少年嚣张的眉眼、艺术楼飘来的琴音……
所有东西搅成一团,理不清,也静不下来。
夜色渐深,三中的灯一盏盏熄灭。
有人在温暖的房间里静静阖上眼,有人在狭窄的寝室里睁着眼直到天明。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有了脚步声。
肖尘是田径队里来得最早的那个。
冬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凉,他把外套扔在一边,只穿一件薄运动服,一遍遍重复着起跳的动作。横杆一点点往上挪,每高一厘米,都是在跟自己较劲。他不去想别的,只想把所有力气都砸进训练里。
只要跑得够快,跳得够高,那些压在心头的东西,就追不上他。
太阳慢慢爬过教学楼顶,艺术楼那边传来隐约的开门声。
肖尘动作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地望过去。
三层那间琴房的窗帘被人轻轻拉开。逆光的身影站在窗边,似乎只是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肖尘看不清脸,却莫名觉得——那人的视线,落在了跑道上。
他猛地收回目光,攥紧拳头,助跑、蹬地、腾空。
这一次,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落地时,垫子震得轻轻一响。肖尘喘着气,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他不知道,琴房里。愿风云指尖悬在琴键上,半天没有落下。
窗外那道不断重复起跳的身影,比任何乐谱都更显眼。固执,笨拙,又拼命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轻轻弯了下唇角,随手按下一个音。
清脆的琴声顺着晨风,飘向操场。
肖尘愣了愣,抬头。
窗内的人已经转回身,重新面向钢琴。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肖尘抿了抿唇,再次看向横杆。
这一次,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忽然安静了几分。
有人活在光里,随手一弹,就是温柔的旋律。有人活在风里,拼命一跃,只为抓住一点希望。
可他们不知道,在彼此看不见的角落里,已经悄悄——为对方,停了一秒。
操场的人声渐渐散了,夕阳把艺术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肖尘坐在跳高垫旁,大口喘着气。大腿的酸胀感一阵阵涌上来,他却不想动,就那么垂着眼,盯着自己沾了灰的运动鞋尖。
别想。
别去看。
别去听。
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像在给自己念紧箍咒。
艺术楼的琴声还在,不疾不徐,轻飘飘落在风里,漫不经心,却又让人没法忽略。
肖尘攥了攥拳,重新站起身。
助跑,起跳,落地。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情绪。他要用训练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可琴声像是长了脚,绕着跑道一圈圈转。他起跳腾空的那一秒,风裹着琴音钻进耳朵里。说不清是旋律扰了心,还是那扇窗后的人,扰了他原本只有训练和未来的世界。
肖尘落地,没看横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三层落地窗扫了一眼。
逆光。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起落。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肖尘飞快收回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真麻烦。
他在心里低骂一句,转身去搬横杆,把高度又往上调了一点。必须跳得更高,必须拼得更狠——才能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彻底压下去。
艺术楼内。
愿风云的指尖停在琴键上,没有再往下弹。
他望着窗外跑道上那道不断重复起跳的身影,目光很轻,却没移开过。固执,沉默,拼得近乎凶狠。和那天在巷子里挥拳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嚣张又狼狈,倔强又耀眼。
他轻轻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落下。这一次,琴声更轻,更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少年还在跳。
窗内的琴声还在飘。
晚自习的铃声刺破黄昏。
肖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抓起外套,转身走向教学楼。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愿风云等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合上琴盖。校草、掌声、成绩、琴声……他从来都不在意。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期待即将到来的运动会。期待人群之中,能再看见那个拼尽全力向上跃起的人。
夜色漫上来,把临清三中轻轻裹住。
有人在灯下对着习题发呆,有人在寝室里睁着眼到深夜。
两个世界,从未真正靠近。
却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悄——为对方,多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