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的毒已经五六天了,跟木轾死亡时间吻合。哪有这么巧的事?你老实跟我说,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木槐已经问过了。毒药是我从北楼偷的,我知道木轾一死,木轩肯定不会放过我。与其受刑遭罪,不如自我了断。谁知运气不好,偏偏偷了个一时半会儿死不掉的……”
“你骗傻子呢?北楼是这么好偷的?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事,北楼负责保管的人已经被处死,连主事都换掉了。你生下阿宴后就再未踏出过南楼,活动范围受限,又无人从旁协助,怎么就能弄到北楼尚在研发阶段的毒药?”
我坐在墙角,只盯着木九给我四肢的断骨处换药,并不去看对面石桌上发飙的木柃。被抓回来当天,木轩亲手打断了我的手脚。从那天起,我便倚在墙角静静感受全身的剧痛,醒着痛,睡着了在梦里还是痛。期间有人进来给我喂些流质食物,使我不至于饿死。后来,痛得久了就麻木了。最后,我与砖墙融为一体,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就那样像烂泥般在地上躺到第三日,木柃带着木九偷偷来替我把手脚接上,使我免于沦为残废。木九不惜血本给我用了最好的伤药,隔天伤处就不怎么疼了。其实残废不残废对我这个将死之人来说意义不大,但伤处的疼是实实在在的,能不疼总还是不疼的好。
“你心里很清楚,在他的立场来说,他根本无需听你任何辩解。你杀了主家的少爷,还是他的胞弟,仅凭这一点,抓着你就该处以极刑了,但他没有。我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还愿意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你有什么苦衷就说出来,千万别犯傻。只要得到他的谅解,他就会想办法给你解毒,你才有可能活命啊!”
“这毒能解?”
“目前不能……但不代表以后不能。”
“我没什么苦衷,人是我杀的,我就是为了报复他。”
“啊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这么固执?!你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你一贯就是自己躲起来舔伤口的人,如今日子分明比从前好过十倍百倍,连孩子都给他生了,哦,突然一下就想不通了,放着好日子不过去作死,把他弟弟捅成蜂窝?你要有这股狠劲,木辗早在你手里死上十次了!这事我都不信,少主能信?”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杀了他最宝贝的弟弟是事实,给他抵命就是了。”
“说什么抵命……你该不会以为,没有少主的默许,我和八一八二他们能一连几次偷到钥匙把木九送进来给你治伤吧?打断你手脚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瞧这下手多干脆利落,这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木九才能接得这么好,恢复得也会更快!”
木九点头表示同意,“我也不信是你干的,这中间一定有误会。莫非是受首领逼迫?他早就盼着轾少爷死,是不是他杀了轾少爷,然后推你出来顶罪?”
“啊呀,木九,看不出你这么有想法!”木柃啧啧称赞。
我倚墙哀嚎,“你俩饶了我这垂死的可怜人吧,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再问几次都一样。我现在已经够惨了,你们再这样天天逼问我,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多活了。”
木柃气哼哼地白我一眼,“我看你不是自己不想活,你是不想让我们活。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哪里还有命?你行行好,老实待着,千万别想不开。”
我仰天长叹,“唉,这姓木的一家子都不讲道理。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拿自己的孩子要挟我?!”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厮打断我手脚时冷酷的表情,还有他接住我瘫倒下去的身体时,那句冷彻骨髓的威胁——“你要是敢逃,或者敢死,我就杀了阿宴。”
我知道,那一刻,他是说真的。
“为了我们的命,当然,最主要是为了阿宴,请你务必接受这个要挟。”
“放心吧,我不会自我了断让你们难做。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给我治伤这事,就算木轩佯装不知,木主可没答应。一旦被他发现,木轩也保不住你俩性命。我的伤已经好很多了,明天别再来了——还有你也一样,听到吗?”我低头冲抱着我不撒手的小不点说。
小不点充耳不闻,执拗地把小脸贴在我怀里,两条腿也盘上来,手脚并用地牢牢扒在我身上,手心里攥着的黄部评级木签差点戳瞎我的眼,那签上大大的红色“优”字晃得我一阵眼花,随即伤处就被他蹭了一下,我冷不防哼唧一声,小不点的手立即覆在我膝关节上,很难得地主动开口:“杧大人,你是不是很疼?”
我扯起一个笑,“我不疼,你快些回去吧,好好跟着师傅们学本事,照顾好自己,别再偷跑出来了。”
小不点别开头去,又不搭理我了。
我现在被囚在这里,木轩命人将刑室的门锁了。本来除了木柃这种艺高人胆大去偷钥匙的,其他人也不好进。奈何那钢板门下开了扇送饭的小窗,刚好能容小不点通过。我除了好言相劝,着实也拿这孩子没办法。
那日离开“沐”之前,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绕路将小不点送回黄部才离开。先前还担心他一个人在黄部能不能行,现在看来也是白操心了。人适应得很好,几天不见,本事见长,甚至能一个人偷摸从黄部溜出来,一路找来这里。按理说,他人在黄部,怎么都不可能知道我被捉回来的消息,今天忽然出现在刑室门外的时候吓我一跳!这放其他学员身上那是想都不敢想,更是做也做不到……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阿宴……她还好吗?”我问木柃。
“你和这小子突然都不在,她肯定不适应啊!觉也睡不踏实,奶也喝得少了,还有些便秘,这几天搞得我焦头烂额。”
“辛苦你了,柃姐。”
“我辛苦些倒是没什么,小阿宴我也喜欢得紧。但我再怎么用心,她最需要的也是你这亲妈……要不我想办法把娃抱进来给你看看吧,指不定看着看着你就又想活了呢?”
“你消停些吧,偷钥匙已经很离谱了,还想偷孩子?你也不想活了么?”
“= =……”
眼看时间不早了,木柃和木九合力把小不点从我身上抠下来,赶在送饭的人来之前离开。
目送三人的背影,我的心里是感动的。都说患难见真情,我完全没想到,在这件事里,最着急上火的居然是木柃这个冤家。但那日被抓回来的路上我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木轾死了,再不可能复生。无论有多少不得已,我都是杀死主家少爷的凶手。木轩身为少主,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他没有一捉到我就处死,我心里已经领了他这份情。
他已经承受了一次亲人横死的伤痛,何必教他再多背负一份来自最重视的弟弟的怨恨?反正我身上的毒也无药可救,最后终是一死。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只会给他平添烦恼,陷他于两难。倒不如就在我这儿做个了断——时日无多的弟弟提早从羸弱的躯壳中解脱,凶手伏诛,皆大欢喜。
夜幕降临,一天又过去了。我现在很怕天黑,万籁俱寂的夜里,我又开始想女儿了,想再亲亲她、抱抱她。一想到没有我的照顾,阿宴得吃多少亏、受多少苦,我的眼泪就流得停不下来。一个人一生会流多少眼泪?临死前,我大概是提前透支了这一辈子的泪水吧!而那些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不管我多不情愿,也阻止不了它们日复一日地撕扯我的心——
“无论什么,只要你说,我就信。”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我都心知肚明,执意要一个理由的行为很幼稚。”
“你始终还是记恨着我。”
“没错。我有多恨木辗,就有多恨你。收起你那一套,我早就知道了,往生塔里,你给木轾拆弹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你舍弃了。”
……
“我给过你机会的,我求你放我走,你怎么都不肯。你要把我囚在地狱里一辈子,那就别怪我拉你弟弟陪葬!我杀不了你,我还杀不了一个木轾么?”
“你有什么怨恨都可以冲我来,轾是无辜的。”
“无辜?在你眼里,始终只有你弟弟的命才是命。他天生就是命运的受害者。可你知道么?就是你那人畜无害的弟弟,为了缓和你跟木主的关系,把我还活着的消息告诉木主。要不是他,我本不会再回到这鬼地方!”
“……这话谁告诉你的?”
“木轾亲口承认,还能有假?对你们木家人来说,我从来就是个工具,在有用的时候物尽其用,没用的时候随时舍弃。”
“工具?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我只把你当工具?两年了,木杧,两年相伴的时光对你来说就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没有。一点意义,都没有。”
……
“杀了我吧,杀了我,给木轾抵命。”
“不,我不杀你。就这么让你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这笔账我们慢慢算,你要是敢逃或者敢死,我就杀了阿宴。”
“我不逃也不求死,折磨也好,报复也好,你都抓紧了,因为我没几天好活了。”
……
◆◆◆
木轾的死,我早有心理准备。我想过他可能会死在某次任务里,也想到他可能会死在继承人争夺战中,但他都一一挺了过来。我终于成为了“沐”的少主人,我以为我终于有能力让他从容体面、不留遗憾地走完他所剩不多的短暂人生,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后他竟会血肉模糊地惨死在禁地。他的身上十数条刀痕细且深,寻常薄刃绝无可能造成如此切肉断骨的贯穿伤。能将轻薄、锋利与坚韧完美融于一身的刀,唯墨魂、朱魄二者其一。墨魂仍在木轾住处的刀架上安放着,那么凶器就只能是随木杧一起失踪的那对朱魄了。
带着半岁大的阿宴,她又能逃去哪里?一天的工夫,木槐就把人捉回来了。从失去木轾的悲恸和遭到背叛的愤怒中慢慢冷静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我居然都只想着把她捉回来,掐着她的脖子向她问个清楚。取她性命的念头,一瞬都没有。可问清楚后又该如何呢?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三步,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毫无把握。
我问了,她也答了,每一句都答得很糟糕。从前有那么一阵子,我是能明显感受到她对我的恨意的——欺骗、利用、伤害……每一件都在她心里打上一个解不开的结,最后成为不可饶恕的罪。我一面想方设法弥合这段支离破碎的关系,一面也在等木杧对我做些什么,譬如刺杀、投毒、出逃……然而她并没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也开始试着慢慢原谅我、接纳我。是不是只要十倍、百倍地补偿,让她今后的日子平安顺遂,只要时间足够长,那段短暂的不愉快就可以忽略不计,直到彻底忘却?
之前孕期诸多坎坷,才给了我与她相处的正当理由。阿宴出生后,我若是还去见她,反而是害了她。半年为期,无论是为她的处境考虑,还是为与木主一战做准备,我都必须斩断贪恋,与她母女二人保持距离。等我打败木主继任首领,她和阿宴就能随心而活——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日后长久的相守。
长久的相守……
现在才知道,我太自以为是了。细水长流的温情是一叶障目,是自欺欺人。我竭尽全力一心想给她的,她不要;她一心想要的,我也没给。所以她就杀死木轾,带走阿宴,以此来报复我。
她做到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之前全然不知,原来竟是木轾将她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木主,这才令她再次深陷泥沼。木主手眼通天,“沐”的情报网也向来是极厉害的,但凡想查就肯定能查到,过去我完全没想过这其中木轾还插了一手。稍加查证,事实也确是如此。撇开木杧与我的纠葛,单冲木轾这移祸江东的阴损招数,木杧的杀人动机似乎也已足够充分。若换做我是她,也必杀木轾!
事情的始末很清楚,逻辑自洽、合情合理。
然后呢?
我还没想好,但木主不会允许我没想好。木轾的死关乎杀手世家尊严,身为家主的木岱是上了心的。木杧被抓,他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我很清楚,倘若我没想好,木岱就会替我想;若是我不做点什么,他就会替我做。
那么,先打断手脚关起来吧。
木槐将木柃找去照顾阿宴,“无意间”把木杧的伤情透露给她。我耐住性子等木柃暗中联系了八一、八二,又找上木九,直等到第三日上,才终于给木杧治上伤。
这帮人,行动力极差!
还没等我找由头将木九召来问话,木九自己却先来了。
她告诉我,木杧中毒了。
北楼新制的MX685,服下后日益困顿嗜睡,不出半月,心力衰竭而亡。因大概率死于睡梦中,没什么痛苦,北楼将之命名为“赐梦”,在“沐”组织算是一种非常仁慈的毒。蹊跷之处在于这毒两月前刚研制出来,解药都还在研究阶段,外人根本无从获取,如何就到了一直关在南楼的木杧身上?她跟木轾之间必定另有隐情!我隐约有些猜到那可能会是什么……
心存死志的人,再问也是无益,还需设法先解了她身上的毒。研制解药的过程并不顺利,不知是哪些成分对冲了药性,已经毒死三个药人。不过我并不着急,延缓毒性发作的药剂已经下在她的餐食里,研制出解药也只是时间问题,只要不是瞬间致死的毒就没什么好怕的。
打算就这么一死了之?
休想!
等你知道自己死不成了,我给你机会重说一次。
◆◆◆
我的手脚在木九的医治下恢复得很快,手腕上黑紫色的纹路延伸到小臂三分之一的位置就不再起变化,但我明显感觉自己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这毒会令人嗜睡!一天里约莫一半时间我都在昏睡,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正合适。算算时日,木九说的半月之期将至,我整天无所事事、一个人静静等死的感觉很难熬,索性睡过去时间会过得更快些。每一次睡意来袭,我都有种会就此一睡不醒的感觉。假如最后能就这样睡死在梦中,那木轾倒也没我想的那么歹毒。一想到与木轩的结局竟是以自己被他打断手脚收场,我心中就生出无限的遗憾和唏嘘。
本以为这就是最后了,没想到临到终了竟还横生枝节……
“呵,不是打断手脚慢慢收拾么?这才几天又偷偷接上了——果然那小子只是做些表面功夫给我看罢了。”木主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就像看一只蝼蚁。“没办法,还是只能由我来做这个恶人。”说罢一招手,身后的木桂便上前给我注射了一针琥珀色药剂。
这句话如此耳熟,我瞬间便忆起那个又清醒又偏激的病弱之人在说完同样的话后慨然赴死的情景……
“您跟木轾真不愧是父子,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哦,他也这么说过?”木主点点头,“难得他有如此觉悟。没用了一辈子,总算在死前起到点作用,也算没枉费阿轩这么多年的照拂。”
“您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
“真相如何我本就不在乎。若没出木轾这档子事,我本打算留你多活几年,毕竟谁都不想跟自己儿子走到决裂的地步——至少在给他凑够备选继承人之前。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子嗣尚能另想办法,可我要是放任阿轩留下你的性命,那就是给‘沐’埋下一颗雷。与其到时候追悔莫及,不如趁早杜绝后患。”
“我不明白,就算您什么都不做,我也没剩几天了。可您现在越过木轩处置我,却必然对你们的父子关系造成影响。”
“嗯,原来你还不知道么?我这个儿子真是别捏。”木主似乎叹了口气,“本来的确如你所说,只要等你毒发死了给木轾偿命便是,可阿轩并不这么想。他背着我叫停了南北二楼所有在研项目,集结全部的研发力量为你研制解药,这眼看着就真要给他做成了。”
我本是心如槁木、消极等死,听了木主的话,只觉心头一阵酸涩一阵欣慰。是这样吗?即便我杀了木轾,他也还是不忍当真对我下手,还在想方设法保我性命?
“也不知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我最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一个为你闯机关塔丢了性命,另一个罔顾少主的责任,隔着杀死亲弟的血仇也一心要救你。万万没想到,我木家居然一连出了两个大情种,当真是家门不幸。”
“您的儿子是个典型的利己主义者,对我再如何不同,也没耽误他几次欺骗利用我,一步步坐上少主的位子。您和木轾真没必要在我身上如此耗费心思。”
木主不以为然,“这药起效很快,不会让你遭罪。我知道这些年你没少受磋磨,就此彻底解脱对你来说也未见得是坏事。”
“首领打算如何处置阿宴?”最后的时刻,最放不下的还是女儿。
“那孩子完美继承了阿轩和你的优势基因,‘沐’会好好培养,你安心上路便是。”
送饭的挡板“砰”地重重合上!门外走道传来一阵轻而密的声响,似有夜行小动物蹬地疾走而过。那脚步声频率很高,却因步幅太小,行进速度并不快。
我的心凉了半截……
是小不点……
一定是这孩子没听我话,又偷偷溜出来找我!他人小腿短,纵使天赋再高、身法再轻捷灵活,就是把两条小短腿抡冒了烟,也绝无可能从这两人手里逃脱……
眼神一扫边上,果然第一护卫不用主人吩咐,已经推门追了出去。
“首领,那只是个孩子!看不懂也听不懂,就连话都说不利索!求您放过他!”
“你猜,我为什么要给你打催发毒性的针,而不直接割断你的喉咙?”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理由也很充分,充分到任何求情的话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
历时十一天,解药终于研制成功,比预计时间还提前了一天。
木四将药剂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又是期待,又是害怕——期待她解毒后能对我吐露实情,害怕即便她解了毒也还是说同样的话。
木四提醒说,由于时间太仓促,缺乏临床数据,后续可能会有未知的副作用,但无需过度担忧,以“沐”的医学水平,只要不死,什么样的病症都不足挂齿。
我遣走所有人,独自带着解药前往刑室——今夜的会面,无论如何都不适合有第三人在场。
远处有人朝我这个方向奔来,距离拉近后发现那人前头还有一个小孩,因身形特别矮小,是以一开始没注意到。跑在前头的孩子左右腾挪,身形十分灵活,时而钻进路边半人高的草丛,时而冲回道上狂奔,试图甩掉身后的人,但并未成功。目测那孩子的身高,莫非是半夜偷溜出来的黄部学员,被基地的师傅发现,一路追打至此?现在的小孩这么难教么?
我不想与那二人照面,就近上了一棵树,打算等他们跑远了再下去。在树上等了一会儿,等人又跑近一些,我才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因为后面追的那个压根不是什么训练基地的师傅,而居然是木桂!只见他出手凌厉,不像在逮人,更像在追杀,那小孩中途几次跌倒又挣扎着爬起,险象环生。
什么样的小孩,又是闯下怎样的滔天大祸,才劳动木桂出手惩戒?
等等,这两人似乎是从刑室方向跑过来的……
前方草丛倒了一大片,小孩已被木桂踢翻在地,眼看下一刻就要命丧当场,我想不了更多,下场替他挡住木桂的杀招。不等我开口证实自己的担忧,那小鬼已经扑到我腿上……
“少主大人,杧大人有危险!”
“——!”
顾不上诧异为什么黄部的孩子会认得我,也顾不上惊讶这小鬼远超年龄的沉着和胆魄,我捞起他朝刑室方向奔去……
夜色未尽,晨光将至,天地悬于明暗交界的缝隙,万物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霭之中。空气潮湿而寒冷,每一次呼吸,铁锈般的冷冽便化作细针扎入肺腑。通往刑室的步道上,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而来,步履沉稳、寂然无声。雾气在他身侧盘旋流转,似有忌惮,不敢近身。
心里存着万一的侥幸,此刻彻底死了……
终究是来晚了!
我没作停留,扛着鼻青脸肿的小鬼从木岱身边径直掠过。
我明白许多事一旦发生就再难挽回,但也一直认为,若是无法挽回,那就推翻重来。只要我想做,就没什么做不成的。人生过往二十余载,我从不后悔。
但此刻,我尝到了后悔的滋味,以及,即将失去的恐惧!
是我想错了!我以为关她在刑室,就能从木岱那里争取时间,等解药一到手,解了她身上的毒,我就能无所顾忌地放手与木岱一战!
是我做错了!那日我原是要找木岱决战的,因木轾在禁地出了事才搁置下来。我就应当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早早动手!那样就不会…就不会……
我怎么能将她一个人关在刑室?
我居然将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认路全凭本能,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到她身边的。进门就见她倒在地上,能探到呼吸,但时有时无,非常微弱。我喂她喝下解药,她没什么反应,看不出是否有用。
“你对她做了什么?!”
“听说你近来对解毒剂的研发很是上心,想必无暇处置杀害你弟弟的凶手,我便顺手替你料理了。”随我折回来的木岱笑得讽刺。
“你答应这事由我处置。”如果意念能杀人,面前这人此刻已碎成千万块。
“的确,所以我原是想把事情做得隐秘些。”
“好一个反复无常的当家人!你不觉得可耻吗?!!”
“难道不是你阳奉阴违,妄图糊弄我在先?阿轩,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规矩是立给别人的。今天我再教你一课——约定也是。不过我还是要称赞你,尚未正式接掌‘沐’就能越过我调动南北楼,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结到一批领域里的专家,不声不响将解药制了出来。”
说话间,木槐带着木三赶了过来。木三还待向木岱和我行礼,就被木槐一把拖去救人。
木岱并不阻拦,“没用的,她身上的毒经二次催发已蔓延全身,救无可救。”
我看向木三,木三*反复检查确认,最后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再后面的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了,等寻回一点理智的时候,木槐的刀已在我手中划出道道残影……
木岱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所以他看上去很高兴。
“得到是失去的开始,你捍卫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即便你奉上自己一片真心实意,你最亲的兄弟仍旧怨你恨你,你拼尽全力也要护下的女人照样骗你伤你。其实这些你早就一清二楚,何必如此执迷不悟?”
“我的真心,我想奉给谁就奉给谁。我的人生,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阿轩,你天赋异禀,凌驾于众人之上。实力也好,运气也罢,这二十二年你过得太顺了。从没见过地狱的人,如何主宰地狱?古人说: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当你珍视的都消失,当你什么都不想要,这世上就没什么能摧毁你。”
“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你活着的意义就是‘传承’。”
“依你所言,你想要传承,也必将失去传承。”
“这件事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因为它无关选择,而是我们木氏一族的诅咒,每一代木主都一样,你也不例外。”
“我跟你,跟你们,不一样!”
……
◆◆◆
“你对她做了什么?!”
直到一声怒喝传入耳中将我惊醒,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有一阵我貌似又睡过去了。木槐、木三和小不点此时围在我身边,我的视线越过木三去寻那声音的主人,果然看到木主正和他仅剩的儿子在这一方斗室里对峙,木桂低眉敛目,雕塑般静立于一旁。
少主大人看上去情绪稳定,但被血丝染红的眸子里一片蓬勃的杀意,我还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样子。去而复返的小不点原本偎在我身上,见我醒了,立刻一脸担忧地凑过来。我冲他微微一笑,示意我没事。这孩子先前逃出去也不知遭遇了怎样的凶险,颊上两道血痕,前额一个大包,满脸泥污,头发间挂着草屑,衣服也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擦伤,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哪里还看得出半分我跟木轩吹嘘的好相貌?
南楼的天才医师冲木轩摇摇头,意思我这人彻底没救了。
我心想:眼下我命不久矣,就算他再怎么恼我,大概也会来听我讲几句临终遗言吧?可我该跟他说什么呢?
结果是我自作多情了——那家伙竟是气疯了,夺了木槐的兵刃就跟木主打成一团,从室内打到室外,越战越远,最后打得都没影了……
我又无语又担心,还是木三为人老到、处变不惊,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瓶药剂给我服下。
木槐问:“这是什么?真没救了?”
木三答:“她已经毒发,解毒剂也救不了。我给她喂了南楼最好的续命药,加上解毒剂的功效,希望能撑到少主回来好好道个别吧!”
木槐:“你还真是周到……”
木三:“少主能赢吗?”
木槐:“很难……”
木三:“唉,约莫有半年了吧?每次从外面带回来那一身伤都让我无从下手……还是不行吗?”
木槐:“很难,但不是不行。”
小不点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杧大人,你要死了吗?”这孩子年纪虽小,但在场每个人说的话他好像都能听懂。
“你这傻小子,叫你别来别来,就是不听话……你看,今天小命差点交待在这里。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得白白胖胖,转头就给人打成这样……”我心疼得不行,勉强抬手拂去他头上的草屑。
小不点泪汪汪地抱住我,“杧大人,你不要死。”
我心下凄然,眼眶也有些湿了,强挤出一个笑,宽慰道:“别难过,小不点。死是生命的一部分,每个人都会经历。只是可怜了我的小阿宴,以后我不能在她身边保护她了……小不点,阿宴就拜托你了……不要让人欺负她,代替我…好好…照顾她……”还待再说些什么,横里冲出一人将我抱起!
“你觉得怎么样?”木轩的呼吸很乱、动作很急,声音却放得很轻、很软。
应该是毒发的关系,我的视觉有些模糊,听力也变弱了。滚烫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滴在我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扑面,可我已看不清他的脸……
“你…快让木三给你止血……”我费力举起手臂,但没有成功,木轩握住我的手覆到他脸上,鲜血就顺着他的手指淌到我的手上……
“木杧,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你一定很得意吧?你杀了轾,可我却舍不得要你抵命。”
“对不起,我杀了你最重要的弟弟……我知道你一定恨死我了。”
“是,我恨你!我恨你一句辩驳都没有,决绝地带着阿宴逃走。你认定轾一死,我必杀你。无论我怎么做,在你心里,我始终是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怪物。好,我捉到你了,并没杀你。你又觉得,反正你中毒快死了,何必让我知道轾的心思,干脆揽下所有的罪。”
我惊愕地望着他:原来他知道?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木轩微微苦笑,“不必这么惊讶,我跟木轾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再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当年送你离开后,我多方调查,往生塔设局不是木辙的手笔。排除掉这最后一个备选种子,剩下还有谁?无论是轻易潜入宅子将你和轾带走,还是开启机关塔后躲过塔外密不透风的戒严逃出生天,都是不可能达成的行动,但这所有的‘不可能’若放在轾身上就都变成了‘可能’。很久以前我就感觉到了,轾对我的敬爱是真,对我的憎恶也是真。他知道他的自怨自艾、自厌自弃,落在我眼里,我会是什么心情——从小到大,他在让我歉疚自责这件事上,乐此不疲。”
“……”
“所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到现在你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
“他将阿宴掳去禁地,拿阿宴的性命胁迫我服毒,却还是将她扔下吊桥……幸亏小不点豁出性命救了阿宴,但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木轾已经被我杀了。如果、如果我知道阿宴还活着,我不会杀他的……”委屈、懊悔、悲伤统统化为泪水从眼角溢出……
“你说你恨我是假话,对么?”他抹去我的眼泪,柔声问。
我吸了吸鼻子,“我倒宁愿自己是真的恨你,可你太狡猾了,总有办法,让我一次又一次原谅你……”
“嗯,我就是这么不择手段,你早就知道,不是么?”他分明是笑了,却让人觉得比哭更难受。
“好了,事情的缘由你都知道了,的确是我亲手杀了木轾……这下一命换一命,我不欠你什么了。”
“你我之间就只有亏欠么?”
“当然不是……我们还有阿宴,她也是你的女儿——木轩,你答应我,一定要善待她!你、你答应我……”
“木杧,”他打断我,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你到底有没有心?”
又一滴液体滴落在我脸上,一样的滚烫,却不似血液那般粘稠。我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用尽我最后的力气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木轩,下辈子,希望我们真的……后会、无期……”
最后的最后,我听到他一声幽幽的叹息:“你这女人……根本就没有心。”
对不起,木轩,我说谎了。我想,我大概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上你了。但是,爱和恨一样,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都是很辛苦的事。
这辈子,与你相遇,是缘,也是劫,结局早已注定。若有来生,我愿同你再试一试,或许到那时,我会告诉你一句真话。
◆◆◆
我杀死木岱正式继任家主的那一天,阿宴没了母亲,我也失去了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往后经年,我常常反思,当时错算一步,悔之晚矣,我决不会让我们的女儿重蹈覆辙!我要在一切尚未发生之前就将所有隐患扼杀于萌芽,清除一切不确定因素,等阿宴成年后,将一个坚不可摧的“沐”交到她手里!
忽然发现,我走上了木岱的老路,也许这就是他所说的“木氏一族的诅咒”吧!
一转眼,阿宴七岁了。我记着木杧的心愿,要替我们的女儿物色一个人选。这个人必须足够强大、睿智、忠诚,心甘情愿守护辅佐阿宴一辈子。木槿将地部的学员筛了一遍,从中选出十个资质上佳、样貌端正的作为备选。经过几轮测试,留下六人。
这一日,阿宴独自一人偷跑出去,如此胡闹还得了?我打定主意要好好罚她,继而便想起物色人选一事。
人生在世,变数丛生。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摆在面前的那一条也绝非唯一出路。我要的不是只会听命行事的提线木偶,若一味愚忠而不知变通,则遇险便成死局,又如何能真正护阿宴周全?这一次的试炼题目便叫做“两害相权取其轻”,且看那六人将如何应对。
试炼结果仅一人通过。小小年纪便行止有度、胸藏沟壑,日后大有可为。嗯……体态样貌是六人中最好的,就是翻遍整个“沐”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我很满意,给他取名“木檀”。
“就审时度势、趋利避害这块来说,这小子比天部那几个都还强上一些。”
木槐并不赞同,“你现在每天手头多少事你自己知道。3214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奇才,大力栽培的想法没错。但目前来说,基地能教他的还有许多,你犯不着现在就带着他,而且给地部学员赐名这事也很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我带的人,名字不过是早晚的事,更何况本就没有不能给地部赐名的规矩。阿宴已经七岁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影卫人选多少都有,就你带出来的那几个,哪一个不比3214强?”
“他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年龄不合适。”
“……?少爷,容我确认一下,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吗?”
“谁?”
木槐叹气,“他就是当年你从木桂手里救下的那个孩子,你当时还吩咐木樟安排最好的师傅教他,你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吧?”
“哦,我记得,但没认出来。”
原来他就是木杧一直赞不绝口的那个“小不点”……冥冥中似乎真有天意。
整整八年,我打磨他的技艺,淬炼他的心性,施予种种考验……木杧的眼光很好,木檀的确是万中无一的天纵之才——强悍、冷酷,洞悉一切,也掌控一切。谋略胆识无人能出其右,任何时候都以阿宴为先——以影卫的标准来说,各方面都堪称完美。
这小子越是长大,我越觉得他跟我年轻时很像。看似冷血,心里却有无论如何也要守护的人。他自有他的底线和坚持。木杧提过,当年在往生塔的吊桥上,就是他豁出性命才救回阿宴。这份赤忱的守护之心自他幼年时就生根发芽,便由我强干固枝,使之贯彻进他的骨血。
我要他参与阿宴的成长,见证阿宴的痛苦,只因我深知,像我们这样的人,越伤害就越介怀,越介怀便越上心,一旦入了心,就是步步深陷。由此催生出的情感最是残酷也最是隐忍,最是深沉也最是刻骨铭心。建立起血淋淋的羁绊后,阿宴将得到一个永不背叛的忠仆——或许建立羁绊的方式有千千万,但唯有这残忍狠毒的一条路,经我亲身验证,切实可行,对跟我很像的木檀也必然奏效。
十几年里我都是这么做的,效果也十分显著,木檀视阿宴更胜于自己的性命。同时,阿宴对木檀也向来十分推崇,但为了他居然不惜出逃,着实令我吃了一惊。照这样发展下去,或许真有一日如了木杧的愿,这么护着护着护成伴侣也未可知。
然而眼下,情况却有些复杂——
“少爷,小小姐找到木檀了,预计太阳落山前就能到家。”
我拈着手里的白瓷瓶很是头疼……
朱魄双刀遗失多年,忽有一日竟成了“煌”新任首领的武器。凭着当年木杧逃跑的路线,以及“沐”的情报能力,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他们那位神秘的年轻首领就是当年那个被厉家总管连夜带走的婴儿。起初我并未将这一位和厉延泽身边强悍的安姓保镖联系在一起。只恼怒于“哪里来的垃圾也敢觊觎我宝贝女儿还不快点去死”,却没想到这对双刀兜兜转转在十八年后重新连结起了两代人的因果。
当初你自己看中的好苗子,夸得是天上有地上无,结果转头你又把朱魄送给厉家私生子是什么意思?现在那小子要跟你的小不点抢女儿,你让我怎么选?
以前你就总给我出难题,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添乱。
也罢,既然如此,那就,再试一试吧!
……
轩杧番外终于更完了!!!
遥想当年,写木轩这个人物的时候,设定是BT大BOSS来的,真没想过后来会给他单开一篇,还写了这么久,并且越写越有爱是怎么肥四……
话说,正文我写到哪儿了?
2026/02/25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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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