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黑麾男子原本侧身半背向云端,云端只能瞧见他宽阔的肩背和一截玉色脖颈。此刻,他一抬头,便是见多了俊男靓女的云端也不免一时晃了神,惊艳地暗赞一声:“好相貌!”

他看上三十许,甚至可能靠近四十——云端眼力一向不错,一眼便瞧见男人眼角隐隐的细纹。然而,这细纹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姿容,反而增添了岁月的韵味。剑眉入鬓,鬓若刀裁,山根秀挺,薄唇如菱。而最出彩的是那双眼眸,幽深黑邃,宛若夜空,又似深海,从眸底投射出点点星光,轻轻流转间,摄人心魄。

云端是爱看美人的。当然,她也的的确确看过各种美人。

修行者身怀灵根,本就天资不俗,再加上后期修行得法,吐浊纳清,因此无论是相貌抑或气质,皆远超凡俗之辈。尤其是女修士,更是爱护相貌,为求青春容颜,忒舍得花钱——云端卖过不少“玉容丹”,对此颇有体会。

而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便可“脱胎换骨”。所谓“脱胎换骨”,是由数个步骤组成,先是“生玉肌”,其次“换金骨”,最后“转仙胎”。因此,有经验的修行者,能从一个人的肤质、眼眸、骨形等方面判断出其修为程度。

修行界有这么一句话,叫“修行无丑人”。便是云端的师父秋叶长老,那么个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其实也是个极俊俏的老头子——不说别的,一脸光洁莹润宛若玉质的皮肤,就足以羡煞众多女弟子。

云端亦为羡慕者之一。然,在这一刻,她却恍恍惚惚地发觉:对面这个男人眼角的细纹,其实也蛮有魅力的。尤其是其微微上挑的眼角,睥睨之间,为其清雅的姿容更是凭添一分别样的昳丽。

黑麾男人将男童手中的油纸包又收了回去,“豆沫儿,你得忍忍了。这位姑娘,看上去可比你饿得多!”

这话,可真难听!

然,云端却恍若未闻——她被那声“豆沫儿”惊到了。

她试探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下,她终于看清楚了——男童的脚上,没有鞋。

小小的男童,肃着脸,宛若小大人般规规矩矩盘腿坐着。就算才到手的油纸包又被拿走,却不吵不闹,只委屈地抿了抿小嘴。男童挺瘦,脸色发黄,面颊和手背上还有伤痕,身上却穿得簇新。可奇怪的是,他身上穿着做工精良价值不菲的团花蝴蝶锦缎小褂,脚上却裹着两块青灰粗布,不伦不类。

云端正在偷偷打量男童,不意黑麾男子竟站了起来,上前一步,摊开掌心,亮出油纸包:“拿去吃罢!”

云端斜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却侧移两步,从怀中摸出一物,试探着冲着男童轻声道:“豆沫儿,我找到你掉的鞋啦!”

“咣——”

眼角余光中有人影晃动,也有清脆的金属声,然,都被黑麾男子的一句话止住了——

“姑娘竟是个拾鞋不昧的好心人?”

听听这话,咋这么别扭呢?

云端的视线终于挪回黑麾男子身上——呦嚯,这么高!

先前坐着时,还不大看得出来,此刻,他站起来一走近,云端发现自己居然比他矮了足足一头。这令身材高挑的云端很不服气,又移开两步,拉开距离。

“豆沫儿,过来,”黑麾男子对着身后招手,“看看这是你的鞋么?”

男童从地上爬起来,怯生生地从黑麾男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是我丢的鞋。”

“既然是你丢的鞋,”黑麾男子对云端略略勾唇,“那就多谢姑娘物归原主了。二凤——”他吩咐身旁侍卫,“把那些吃食都给这位姑娘包上,算是答谢。姑娘——放心,不收钱!”

云端不争气地脸一红,飞速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喝道:“慢着!鞋,我还给这孩子,可我也有几句话要问这孩子,不知可否给个方便?”她言辞虽客气,神情和语气却硬邦邦的,颇有“你不答应就试试看”的威胁意味。

围上来的侍从护卫都面露忿色,只黑麾男子却似乎毫不在意,“可以啊!请便——”他嘴里说着“请便”,脚下却一动不动。

云端冷冷瞪了他一眼,蹲下来面向豆沫儿,柔声道:“他是你什么人?”

二凤的肩膀轻轻一动,却在黑麾男子的斜视下停下了动作。

豆沫儿怯怯地抬首望了望黑麾男子,低声道:“叔叔。”

“你亲叔叔?”

豆沫儿不做声了。

“自然不是!”黑麾男子忽然笑了起来,“我无兄弟姐妹,又怎会有这么傻的侄儿?姑娘问得这般详细,想必是有备而来。我不妨实话告诉你,这孩子,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云端慢慢直起身,后退两步,以方便自己不必仰着头就可以直视对方,“哪里捡来的?”

这时,豆沫儿忽然插话道:“我被坏人拐了,是叔叔救了我。”

云端大喜,赶紧拉住豆沫儿的手,连声追问,“和你一起被拐的,是不是还有个叫苏富贵的小哥哥?”

豆沫儿眼睛一亮,拼命点头,“是是!是苏哥哥让你来救我的么?苏哥哥说,他只要逃出去,一定会找人来救我!”他说着说着,突然大哭起来,“哇啊啊——太好了,苏哥哥逃出去了,哇——啊啊啊——”

小孩子的哭声极具杀伤力,尤其是前一刻还乖巧温顺,后一刻就突然炸嗓,那惊悚程度——啧啧,当即惊得云端有那么一瞬间大脑都变成了空白。

一场误会!

豆沫儿捧着失而复得的鞋子,欢喜极了。只不过,欢喜也只有一小会儿,然后,他冲着黑麾男子低声道:“叔叔,我可以留着这只鞋么?”

“只剩一只,留着做什么?”黑麾男子问。随即,他转头向云端解释:“当时发现丢了一只鞋后,他脚上只剩一只,穿着不便,便索性将另一只也扔了。原想着到了下个集市,再买双合脚的鞋,却不料姑娘竟给还了回来!真是——所料未及啊!”

云端灌了一大口热茶,将口中食物送入腹中,方有空道:“你们有钱人,真是奢侈!这么好的鞋,起码二两银子,说丢就丢。哼,真招人恨!”她嘴里说着“恨”,手上却毫不客气,一把又从食盘上抓了块烤得喷香的酥肉饼,“啊呜”咬下一大口。

云端饿坏了,吃得急,偏生肉饼太酥,渣渣如雪片般落下,心疼得她手忙脚乱,不知该接哪块。黑麾男子见状,哈哈大笑,便是豆沫儿都抿着小嘴“嘻嘻”轻笑。

“不错,我是有钱。有钱,怎么高兴怎么花!我尤其喜欢——”黑麾男子将一只小小的黑底描金扁平漆盘递给云端,示意她用来接肉饼渣,戏谑地瞅着狼狈的云端,“看你们这些人看不上我又惹不起我的样子!”

“你——咳咳咳咳咳!”云端气急,一口饼卡在喉咙里,当即咳得惊天动地,涕泪横流。

云端一边吃饼,一边听豆沫儿讲述他的被救经历。

虽则豆沫儿只有四岁,却已具备远超同龄人的伶俐口齿。尽管讲得干巴巴,然,整个过程倒是描述得清楚明白。

自他被第一个人贩子卖出后,先后转手四次。在最后一个人贩子手中,他被“叔叔”搭救了。

“叔叔待我可好了!他们打跑了坏人,给我治伤,给我好吃的,还给我买新衣服新鞋。”说到“鞋”,豆沫儿伤心地叹口气,轻轻抚摸着手里的鞋,“都怪我太不小心了,丢了鞋。叔叔——”他忽然抬头望向黑麾男子,“我以后一定很小心很小心,一定不会弄丢叔叔给我买的鞋。叔叔,你莫要生气好不好?”

云端愕然——这小家伙也忒懂事了罢?

黑麾男子不在意地哈哈笑道:“好孩子,你明白就好。我给你的,都是好东西。只要你听话,这样的好东西,只多不少。”说罢,又向云端解释:“我瞧着这孩子身上的旧衣破烂不堪,便吩咐侍从去附近集市去买。哪承想,侍从粗疏,竟买大了。衣衫大了倒无妨,卷一卷整一整也好穿,鞋大了却不妥。这不,没穿多久就丢了一只。我瞧着一脚有鞋一脚光着委实不便,索性就以厚布裹了他的脚,到下一个市镇再买双合脚的鞋。反正,赶路时,豆沫儿在车上,自不必费他脚力。”

云端点点头,深觉着黑麾男子是个细心体贴做事周全的热心人啊!

念及此,她羞赧地冲着黑麾男子一抱拳,“先前是我鲁莽,错怪阁下啦!还请见谅!”

黑麾男子一怔,随即不以为意地一挥手,“无妨!行走在外,多加小心,本就无错。更何况我们看着,也不像好人,是也不是?”

他这话说得随意,跟无心说了句玩笑话似的,可身旁的侍从却各个儿紧绷着脸。便是坐在他脚边的豆沫儿,都不自觉地偷偷咽了口唾沫。

只是云端正在埋头苦吃,并未注意到这一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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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