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之所以宝贵,是因为它将历史上的斑斑血泪凝结的教训都化为真实冷酷的文字。由此,后世才能隔着遥远的时空窥见历史,获得领悟。这种领悟,远远超越了血脉的传承,是真正的长生久视之道。
云端不能为金子规划未来,却希望在他成为一代大妖的道路上,少些崎岖,少些磕绊,尽量走得顺畅些。
金子不是没察觉到云端的小心思,却本能地抗拒。他觉着跟着云端走南闯北吃吃喝喝,不晓得有多自在惬意——再说了,他还是个小宝宝呢,离长大还很遥远,干嘛这么早就去想那些远在天边的事儿呢?
云端最担心的,便是金子娇气包的毛病。如今他也不算小了,却依然动不动就撒娇。偏生他撒起娇来委实可爱得紧,每每云端都被磨得不忍说重话。可这样,对他并无什么益处。
有时候,云端想要敲打他几句,他却双蹄紧紧捂着耳朵,拼命摇着头一脸无赖样儿,“不听不听就不听,我还是个宝宝呢!”
云端又气又乐,心道当年鹿圣何其威武强悍,便是鲲鹏也与他称兄道弟,想必定然是极为坚毅之人。
可金子呢?
唉——一想到金子娇气包的样儿,云端就愁得不行。
趴在云端怀里,金子默默地回想起自离开圣王山后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
在不同的世界,同样都有强有弱,有善有恶。弱者未必真得一无是处,强者也未必永升不坠。天道之内的生死予夺,未必就比天道之外的争斗屠戮更和缓温情。而天道,只怕也不过是圈地自洽。
念及此,金子忍不住偷偷翻个白眼鄙视木族人,“枉他们人多势众,却被欺负成那样,居然还想同兽族人掰扯道理?唉——”他深觉着木族人的脑瓜子大抵也是坏的,正可谓“榆木脑袋”。
“木族人也觉着自家人多势众,又为其他族群尊崇依附,以为旁人都要有求于他家,便有了心理优势。殊不知鼓起的肌肉未必会被看见,拳头不打出去还不如馒头。须知,长刀不出鞘,锋刃不见血,永远无法令敌人感到恐惧。所以啊,有句绝世名言——”
云端拎起金子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此刻,云端又想着借机教育金子,“木族人之所以被兽族人打得几无还手之力,很要紧的一点就是在战争初期优柔寡断,想得太多,结果被兽族人抢占先机。倘一开始便做出有力反击,情形或许不会像现今这么差。金子,你可不能像他们那样啊——”
金子不服气地大声反驳,“我才不会咧!我可是意志坚定的大鹿妖!”
云端嗤笑,“可拉倒罢!你那意志,比豆腐脑还细碎!”
金子一听,立时不干了,索性“咣当”躺地上,“我要吃豆腐脑!豆腐脑!现在就要吃!”
他一边嚷嚷,一边乱蹬后蹄,极为纯熟地耍赖。
当所谓的“祖地退路”化作一场噩梦,长老堂也就彻底死心了。从某个角度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木族人不是没脑子,所缺的只是应对战争的经验。好巧不巧,云端总会同金子讲几个古今中外的小故事,什么“淝水之战”啦,“滑铁卢战役”啦。金子喜好热闹,哪里都会凑一凑,于是,那些小故事便好巧不巧地被木族人听到了。
同样,当“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这句话传入长老堂,上至大长老,下至文书侍卫,无不色变。下一瞬,长老堂便沸腾了。
很快,这句话便在木族人中流传开,甚至有人将这句话刻在身上。而云端也因此而愈发名声大噪。寻常人等闲难见其面,便供了无数鲜花珍果奉与金子,吃得金子肚子鼓鼓,腰间生生积了一圈肥膘。
金子踢踢踏踏绕着云端转圈子以作消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说木族人要建仙人庙哩!”
云端木着脸暗想:看来战是有所缓和啊——
战争还会持续下去。
会持续多久,没人晓得。
但如今,被战争折磨得愁苦不堪的木族人脸上有了些许神采——那些曾经的晦暗、痛苦、悲伤,甚至麻木,正慢慢褪去,希望的影子若隐若现。
这是一种可以明显感受到的变化,就像从黑暗里走到阳光下,阴冷虽未彻底褪尽,但也被温暖所包裹。
这种变化也感染到了金子,他不再偷偷翻白眼了。
战争进入第七个年头。
交战双方如陷泥沼,皆疲惫不堪。胶着的战局对兽族人愈发不利。
各部族本就因利而合,便是被八大部落胁迫的部族,未尝没想过从中捞些好处。然而,投入不少,所获却迟迟未能到手——到了现下这个局面,便是傻子也要闹着不干了。尤其是一些小部族,青壮都上了战场,七年下来几乎都当了炮灰,剩下的老弱妇孺要么死,要么被其他部族吞并。因此,颇有些部落,明面儿上不敢反抗八大部落,背地里却联合起来,以各种理由既不出人也不出力。
便是八大部落自家,此时也矛盾重重。首先撂挑子的是凶牛部和鳄部。各部落特使见天儿地吵架,吵成一锅粥还不算,甚至于动起手来。于是乎,凶牛部的特使与鳄部的特使联手将豺狼部和鬣犬部两部的特使揍得满脸开花,险些惹出人命官司来。
而就在这个要紧关头,且苴病重。豹虎部只得遣了新的特使来。这位新特使可不如且苴那般能说会道,多半时候充当壁花的角色,若被人问到头上了,不是装聋作哑,便吭吭哧哧,“啊——喔——嗯——待本使向我家大王请示后再说……”
云端并不介入这场战争。
她所做的,不过是从兽族人的屠刀下救出无辜的百姓。对此,确有不少木族人颇有微词,甚至有人暗地里骂她是“假神仙”。
云端恍若未闻,还安慰气得发抖的金子,“我们本就是过客,在意那些做什么!”
金子委屈地要命,“要不是云姨,他们还能逃到天柱山么?半路上就死了!”
“我本就不是神仙,也从未想过要当神仙,只是他们对我的期望太高了。失望之余,骂几句也无妨。”
金子并不甘心白挨骂。但云端看得紧,金子硬是寻不到机会小小地报复回去。
四季轮替,冬去春来。
随着春天到来的,还有来自前线的喜讯。
巨蟒部的主力全军覆没,被一座倒塌的大山埋葬。由此,巨蟒部退出八大部落联盟。
失去了巨蟒部的联盟依然在苦苦支撑,但裂隙愈发明显,甚至表现在明面儿上。一些依附于巨蟒部的小部落趁夜遁离。兽族人的战线上出现空白。不难预料,这样的空白将会越来越多。
云端舒臂自枝头摘下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清风拂面,柳枝翻飞,轻絮漫舞,碧草如烟。莹白如玉的花插在鬓间,愈发衬得云端眉目如画,举袂若仙。金子一时竟看呆了。
直至自家脑袋上也带上一顶玉冠般的花环,金子方回过神来。暗香萦绕,金子惬意地深吸一口气,忽觉着有点儿舍不得离开这里。
云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微微一笑逗他:“有个地方的豆腐脑好吃极了!想吃咸的,可以浇香喷喷的肉卤,也有酸酸辣辣的清汁;想吃甜的,也有桂花卤、杏酪、红糖汁子。哎呀呀,不能说了,想想就好吃得要命……”
话音未落,金子“嗖”地蹦了起来,“咕咚”吞下口水,大声叫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呀!咸的,甜的,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