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岁环顾一周,见丰家人各个儿掩面低泣,无奈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递给丰笑:“姨妈,这是前后几次郎中开的药方。”
丰笑茫然地接过,“你怎地……”
“方才三舅妈说姨妈要问问姨婆的病情,我猜着或许姨妈也想看看这些药方子,便一道带了来。”
丰笑捏着药方,不由暗叹:这孩子,委实太伶俐了。
隔着几道门,金子高高竖起双耳,一边听,一边绘声绘色地复述给云端。它淘气得紧,将诸人的对话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便是三房媳妇芳芝慌不迭逃之夭夭的样子,都呼之欲出。
云端坐在一旁,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
老实说,这是丰家的家务事,她一介外人,不该去窥探人家**。怎奈丰家人中却藏着一个小妖怪,她自然要多关注几分。
那小妖怪身上并无血气,妖气清纯柔和,可见不曾伤过人命。对于不曾手染人命的妖怪,云端多半会网开一面。而她好奇的是,这小妖明明修为低浅得很,却在丰家藏匿数年,又不伤人,还尽心尽力地服侍丰老太太,倒底图的是什么?
正暗自猜度着,云端便听得金子怒道:“这家伙,对人族如此卑躬屈膝,真是丢我们妖族的脸!”
云端:嗯?
见云端蓦地睁开眼睛,金子急忙换了副谄媚的笑脸,“我的意思是,只有如云姨这般的大人物,才值得我们妖族忠心追随。可那丰老太婆,不过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呢?这家伙,忒没眼力见,找靠山都不晓得找个管用的!”
“那我是管用的靠山么?”云端戏谑道。
“管用!管用!啊不——”金子的嘴巴比脑袋动得快,一时说漏嘴,急得乱描补,“不管用!不是,不是不管用,是是是——”
云端“噗嗤”一乐,见金子急得鹿角间的鲜花都快飘小雨了,便不再逗它。金子抬起前蹄抹了把不存在的额汗,鬼鬼祟祟地低声道:“云姨,我们要不要捉妖?”
“怎么说?”云端存心考校它。
“这不很明显么?它对丰老太婆如此殷勤,养老送终,比亲孙女还贴心,定然有所图谋。”
“图谋什么?”
“这个嘛——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非奸,嗯,那个——即盗!对,就是这样——非奸即盗!”
见金子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表扬的光芒,云端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颔首道:“聪明!都会用‘非奸即盗’啦!”
那是!甭看金子都六百岁了,依旧是小孩儿心性,最爱听夸奖的话,也不管这话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只管把小胸脯挺得老高。
丰笑细细看过药方,心中暗生惊疑。
儿时家贫,无钱看病。若有人生病,她娘就会去野外或山里挖草药。
乡下人家,多多少少都识得几种草药,家里人若有个头疼脑热,也好应急。她娘打小儿就聪明,跟着长辈们采过几回药,竟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她爹过世后,每年春秋时节她娘都会去挖些草药,晾晒成干,以备不时之需。
彼时,丰笑帮着她娘晒草药,渐识药性。后来,她嫁入韩家,却也不是无所事事的后宅妇人,而是与丈夫一道打理生意。外出时,难免生病,久而久之,自然也就学会看药方子。
阿岁拿来的药方,记录了从半年前她娘生病起至初六昏厥时所有用过的药。从中不难看出她娘的病情起伏。若是单从药方上看,可推测出她娘的病情在半年间呈现逐步好转的趋势。尤其是最后两个月的药方,大致相同,只在剂量上略有变动。若依此看,她娘的病情应该大有缓和。可为什么,到了初六却突发不测?甚至在短时间内陷入昏迷,直至两日后咽气?
丰笑越想越困惑,由疑生惊,一个不该出现的猜测悄然浮上心头。她不禁抬眸望向屋中诸人。弟弟和弟妹们,或垂眉不语,或偷觑她的脸色,视线冷不防撞上,随即紧忙低下头。阿岁独立一旁,不知怎地,令丰笑无端觉着她似乎刻意要与丰家子媳们保持距离。
窗外,寒风凛冽。远远地,传来几声模糊的鞭炮声。后日,便是上元节了。兴许哪家的小子忍不住在玩炮仗。
屋里,或坐或立,挤满了人。热腾腾的蒸汽令每个人的面目上都带着几分模糊。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丰笑不由打了个激灵。
是夜。
丰笑守灵。
她是出嫁女,丰家子嗣又多,原本无需她守灵。只是她一力坚持,几个弟弟苦劝无效,只得顺了她的意。
然而丰笑毕竟身带伤病,过了亥时三刻,便摇摇晃晃,眼见就要撑不住了。这时,一双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岁?”丰笑视线上移,看到一张白净的小脸。
“姨妈,我来替您。您去歇歇罢!”
毕竟丰笑年纪不小了,连日奔波之下,委实勉强不得。她只得就着阿岁的手满满站起来,“好孩子,姨妈没用,要辛苦你了。”
“姨妈别这么说。这是我该尽的孝心。我送您回屋罢?”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也别太累着。”丰笑握着阿岁的手站了一会儿,缓了缓神,慢慢走出灵堂。
身后,阿岁双眸如漆,幽黑深沉。她深深看了丰笑的背影一眼后,转身取出一根新烛,抬高手臂凑到烛台前,小心翼翼地在燃得只剩一点儿的白烛上续火。
火盆里,又添了几个元宝,火苗扑扑,烟气弥漫,令这冷清的灵堂陡然拥挤。
自丰家四子成年后,丰老太太用了五六年的水磨工夫,将左右的邻舍买下。又经重新修葺,打通了两边的墙,重修了正门。现如今,丰家四个房头,各有一大一小两间屋子,另有两间厢房——一间留给丰笑回娘家时住,一间以备有客人来访时用。还有一间门房,给周嫂子两口子住。
丰笑沿着墙边慢慢走着,腿脚上传来隐隐痛楚。屋檐下,白灯笼轻轻晃动,烛火摇曳,在庭院中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冬日的树木掉光了枝叶,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这些枝桠隐藏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却将张牙舞爪的影子留下,随着跳跃的烛火而蠢蠢欲动,似乎想要绊住丰笑的脚,不欲她走向那个地方。
丰笑走过她娘的房间,停留了一瞬,继续向前。走过她的房间,却没有进去。她一直走,一直走,直至走到一扇门前。
她停下脚步,似乎在犹豫。屋里静悄悄的,不闻人声。隔着窗,却有光亮依稀。
她站了很久,很久,直至其它房间里的灯光相继熄灭。
丰笑抬起手,轻轻拍向门。
“啪啪啪——啪啪啪——”低沉的拍门声在这样的深夜里,竟格外刺耳。丰笑不由一阵心惊肉跳,慌张地向身后看去。诸房沉寂无声,似无所觉。
终于,门开了。
“丰娘子?”云端眨眨眼。
丰笑白着脸一把将她推进屋里,“屋里说——”
云端侧身让过她,探头向外张望了一圈,抬腕对着空气招了招手。手腕上,暖玉镯上的金色鹿饰轻轻晃动了一下鹿角。庭院里,白灯笼无风自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扫而过,最后停滞在厢房门外。
丰笑鼓足了勇气走到这里,鼓足了勇气拍响了云端的屋门,鼓足了勇气进到屋里。可当她与云端四目相对时,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她分明在娘的灵前都思虑得清清楚楚,然,事到临头,却发现竟无从开口。
怎么办?
云端微微一笑,“丰娘子深夜造访,定然有什么为难事。不知可有我帮得上忙的?”
丰笑一脸纠结,眸色晦暗,仿佛内心深处正在天人交战。
云端并不催促,转身到了一杯茶,送到丰笑手中。暖茶入喉,如一缕和煦的春风,渐渐平复了她冰冷而痛苦的内心。当她将空空的茶杯放在案几上时,望向云端的眼神中已褪去慌乱,代之以某种坚硬的东西。
丰笑自怀里掏出一叠纸。
“得蒙云娘子临危救难,我感激不尽。只是我尚未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却又要劳烦您了。”她将那叠纸递给云端,小声道:“这是我娘前后服药的方子。您给看看,可否正常?”
尽管云端从未说过自己“精通药理”,但当日搭救丰笑等人时,无论是包扎伤口娴熟的手法,抑或随身拿出的疗效极佳的药膏,皆有所暗示。更何况,在丰笑内心深处,始终对云端的身份有各种猜测。
在娘的灵前,她无数次地问自己:该不该这样做?每问一次,心底渴求真相的念头就变得愈发强烈。如果她的猜测是错的,那么,皆大欢喜。她一定会好好补偿弟弟们。可若是……她不敢去想那个“若是”,但猜疑的种子已经在她心底发了芽,如果不去追寻真相,她将终极一生陷入无限的黑暗噩梦中。
放眼望去,谁能给她一个答案?
似乎也只有云娘子了。
丰笑晓得,自己与云端不过萍水相逢。而这件事——终究是丰家的家务事,甚至,是个不能见光的丑闻。她该不该相信云端?而云端,又会不会帮她找到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