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你说的周嫂子,可与守门的老汉,是一家人?”云端忆起先前所见,问道。

“正是呢!云娘子你咋看出来的?”丰笑好奇道。

“倒是没看出来,只是猜测罢了。”

见丰笑想要弄个明白,云端便解释与她听,“你四个弟弟都在外面做事,白日里家里只有老弱妇孺。若没个男人看守门户,倘有什么事,总归不便。可若只雇个单身老汉,只怕有人说嘴;但要是将两口子都雇了,于人于己,都有益处。”

“哎呦喂,你这话,竟与我娘的说法一模一样呢!”丰笑惊讶极了,“云娘子年纪轻轻,思虑却这般周全,委实难得。”

云端轻轻翘了翘嘴角,心里暗想:人情世故,无外如此。看来,丰老太太以一介穷寡妇之身撑起丰家的天,不单单是能吃苦,于世情也通透得很哩!

“周嫂子两口子原本有个独子,早年前生病死了。我娘见他们日子过得艰难,便将他们都雇来。周嫂子负责浆洗,她男人守着门房,兼做些重活。”丰笑蓦地想起当日娘说要雇周嫂子一家时,众人各异的神情。

有人说“何必花那冤枉钱”,有人说“屋里娘儿们闲着也是闲着,做甚雇个外人”,还有人说“街坊邻居都没有雇下人的,咱家才攒了几个钱?也不怕邻居们笑话?”

唯有她娘神情淡定,一锤定音,“雇人的钱我出,你们只管享受好处便是。邻居们笑话?那是他们眼红!”

她娘晓得儿子儿媳们在意的什么,看破不说破。

“那个烧纸的小丫头,也是你家下人?可看她服重孝,又不大像……”

“阿岁啊?她不是我家下人,算是个……远方亲戚。”丰笑说得有些含糊。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云端已然看出丰笑是个爽利人。方才,她将娘家鸡毛蒜皮的琐事都不见外地告诉云端,此刻却对阿岁语焉不详。云端愈发生出好奇来。

“想来她一定很敬重你娘,否则不会服斩衰。”云端试探着问。

“可不就叫你说着了嘛!她是我出嫁后才被我娘接来的。我见她的次数不多,可我娘在信里说,阿岁是个好孩子。莫看她年岁小,做事却极为细心,服侍我娘甚为周到。方才月兰说,将香烛烧纸的事情派给她——你不晓得我们这儿的风俗,头七之前,香烛不能灭,否则亡人在头七会寻不到回家的路——这活计听着简单,却极耗人,得时刻盯着,千万不能有半分马虎。唉,只怕便是亲孙女,也做不到这个份儿上。”丰笑感慨了一句,又嘀咕道:“月兰也真是的,这不是欺负阿岁么?我娘病了这大半年,都是阿岁一直在悉心照顾。我娘走了,还不给她半点儿歇息。白日里,轮番守灵也就罢了。怎地晚间却只排她一个?也不晓得这孩子害怕不害怕?她虽不姓丰,可也不是下人,怎好这般相待?!”

云端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这厢,云端在打探阿岁的情况。

灵堂前,阿岁续上新的白烛后,又跪下继续守灵。来吊唁的人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儿,皆道这孩子孝顺纯良,只怕伤心得都傻了呢!

阿岁低垂着头,宽大的孝帽将她纤瘦的小脸遮挡住大半,使人难以一窥其神情,更无从知晓这会子她在想什么——

后日便是下葬之日,而今来吊唁的都是远客,多半是老太太娘家和婆家的亲戚。甭管早年前闹得多僵,所谓“人死如灯灭”,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总归要体体面面地送走亡人。

前面的事,自有丰家四个儿子处置,想来也不会搞出事情来。自己只管将分派的事情做好便是,也算是全了与老太太的这一世缘分罢!

打算着送走了老太太,自己也该回山里去了。哪承想竟不知打哪儿冒出了这么一个不知所谓的怪人?!

众人都察觉不出那黑衣女子的异常,她还能感应不到么?起先,她还以为那黑衣女子是妖,可鼓足勇气细细再感应,却发现她身上的妖气有点儿奇怪——怎么说呢?就是,嗯——让人觉得,不搭配。

世间族群,各有独特的气息。所谓“人里人气”、“妖里妖气”,便是这个意思。气,气韵也,外在表现便是某一族群特有的行为、动作、语态、表情等等,而实际上,这是天道赋予各族的独有标记。这也就是为什么妖怪即便会化人形了,却依然不敢轻易去人世间闯荡的原因——徒有人形还远远不够,要学会如何“人里人气”地说话和动作,否则,不消一时三刻保准儿露馅。

阿岁能感应到黑衣女子的妖气极为柔和,柔和地简直就像温暖的春风;然而,这个女子的眼神却颇为犀利,隐隐流露出杀伐之气——这这这,这完全不是“春风”嘛!

回想起那女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阿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生出浓浓惧意——要不,还是提早溜罢?虽说,这么做,有点儿对不起老太太爱护自己的一番情意,可万一被那女子拿住,“啊呜”一口吞了,岂不死得冤枉?

呜呜呜,好可怕!

傍晚时分。

门外,来吊唁的人渐渐绝迹。

丰家四兄弟从初八忙到现在,各个儿疲惫不堪。只不过想到后日便要下葬,便咬着牙给自己打气要坚持。

草草吃过晚饭后,丰笑自觉精神好了不少,便请了四个弟弟来。见弟弟们各个胡子拉碴一脸憔悴的样儿,她心疼不已,挨个儿问候了一遭,方提及正题,“我请你们来,是想问问娘的病情。”

“大姐但问无妨。”

“年前时,大时的信里还说娘的病情大有起色,要我不必担心。可怎地又不好了?你们谁给我说说。”

丰笑帮着她娘一手将四个弟弟带大,老五大时更是在丰笑的背上长大的,不管是情分还是威严,都令四兄弟不敢轻忽。

四兄弟彼此看了一眼后,大弟大年轻咳了几下,开腔道:“年前时,娘的病的确好了不少,一顿能用半碗粥,精神头好的时候还能在阿岁的搀扶下下床走几圈。‘百济堂’的谭郎中看过后也说只要悉心养将着,待得开春就能大好。”

“那怎么……”丰笑追问道。

“这个……我们也想不通啊——”大年两手一摊,叹气道:“大年夜时,我们在堂屋里吃过晚饭,还带着孩子们去给娘磕头。看着阿岁给娘喂了两个饺子,又说说笑笑了一阵子,这才离开。初二时,我们哥儿几个陪着媳妇回了趟娘家,赶晚上回来时,去给娘请安,都瞧着娘的气色还不错。初五时,娘还嚷嚷着要喝酒,说过年都没喝几口,不过瘾……是不是,老三?”

“大哥说得不错!”大月接过话,“大姐,你也晓得,过年时最是忙乱。来来往往的人多,我们四个又各有各的应酬。虽说娘生病时,我们阖该在娘榻前端水递药,以尽孝道。可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只会嫌我们杵在跟前碍眼。”

“正是。娘还说,要我们该干啥干啥去。”老五大时补充道,“虽则过年时酒楼不开张,可大哥要去东家、陶师傅家等诸处拜年。二哥、三哥也是如此。我则应同窗之邀,喝了几遭酒——大姐,我明年还想再考一次,所以要常与同窗切磋文章。”

“我、我,我是同师父师兄弟们喝过几回酒。师父说下半年想开间木器铺子,问我愿不愿同他合股……”大日也急忙申明,不是不想在娘跟前尽孝,委实是年节期间分不开身啊!

丰笑倒没有怪怨弟弟们的意思。她只是单纯地想要问清楚而已。可弟弟们一问三不知,丰笑无奈,只得看向挤在门口的四个弟妹。

玉桂反应最快。她轻轻推了大嫂一把,道:“娘生病前,吩咐让大嫂掌家。大姐有什么不清楚,尽管问大嫂。”

月兰冷不防被二弟妹推了出来,只得应道:“我只是依着娘定下的规矩做事——”

“我不是问你这个。”丰笑有点儿生气了。怎地她还没开口呢,一个个地就着急撇清?难不成她是吃人的老虎?

“我是问,娘的病情是怎么又变得不好了?”

丰笑不问则已,一问之下,四个弟媳妇纷纷变了脸色。她登时心里一咯噔,不由急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呢?”

视线在四个弟媳妇面儿上来回扫过,却不见任何一人说句话。丰笑又急又气,“啪”地重重一拍桌面,喝道:“说!”

月兰打小儿就见过丰家大姐是如何用一根柳条抽得四个弟弟嗷嗷乱叫。后来嫁入丰家后,对丰笑也是又怕又敬。而今,虽则敬意褪去几分,可丰笑一发火,她还是生出害怕来,急忙道:“我、我、我,我也不知道啊!”

“嗯?不知道?什么意思?”丰笑眼风如刀。月兰只觉着自个儿面皮似要被刮掉一层,隐隐生痛。

月兰支支吾吾道:“娘、娘说,不要我们侍疾……”

丰笑一怔。婆婆生病,儿媳妇忙前忙后地侍疾,自有应有之意。可月兰这话,怎么让人听不懂呢?

这时,四弟妹锦妍上前一步,柔声解释道:“大姐有所不知。自打娘生病后,我们妯娌几个日日轮番侍疾,从未懈怠。娘心疼我有孕在身,便免了我的请安。几日后,又道家里事务繁杂,无需我们守在榻前。她老人家说,人多有碍她静养,有阿岁照顾,便足矣。年前,她还特特吩咐大家伙儿,说吃酒的去吃酒,回娘家的自去回娘家……”

“对对对!娘还说,大过年的,各房把各房自个儿照应好,该干啥就去干啥。往年怎么过,今年就怎么过——”月兰赶紧附和。

“所以,你们就只顾着自个儿乐呵自个儿的,却无人过问娘的病情。”丰笑面沉似水,眼露凶光,唬得月兰急忙吞下还没说完的后半截话,险没咬掉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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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