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丰笑这辈子,最佩服也最信赖的,就是她娘了。

她爹死后,甫一出了孝期,作媒的人便隔三差五地上门来。其中,尤以舅舅和舅妈来得最勤。

提亲的人家,看中她娘的,无非是两点:其一、她娘吃苦耐劳,能干利落;其二,她娘能生,且,专生儿子——旁的人家相亲,只能从面相上看是否宜男,她娘可是妥妥地生了四个儿子!

各家各有不同,然,都提出过同一个条件,那便是——只要丰寡妇一人进门。

丰笑至今记得,那段时间他们姐弟五个,天天跟小狗儿似地围着她娘转,生怕一个错眼没看住她娘就丢下他们嫁人去了!二弟还给四弟出馊主意,说只要一见娘要出院子门,哪条腿迈门槛,他就冲上去抱哪条腿!

整得她娘连门都出不了!

直至她娘放了话:要么带上五个娃一起嫁人,要么就不嫁。如此,提亲的人才不再登门。气得她舅妈指着娘的鼻子大骂:“给你指条明路你不走,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舍不得那五个娃?有本事你再别回娘家!”

丰笑出嫁时,年岁已过二十,算是个老姑娘了。可一来四个弟弟都成人了,丰家的家境也越来越好,二来她那能干泼辣的名声多多少少远近闻名,所以竟有不少人家来求亲。其中,便有笔墨铺子韩家的次子。

韩家老二比丰笑小两岁,是个性格有点沉闷的老实头。丰笑胆子大,偷摸与韩家老二接触了几次,遂告诉她娘,就韩家二小子啦!

她的理由最现实不过——“人虽呆了些,却不傻。只是家里素重老大,他说不上话罢了!如此倒便宜了我。”

丰寡妇晓得女儿的厉害,可又有些担心:“韩家二小子爹不疼娘不爱,只怕将来你们的日子不好过……”

“那怕啥?总归是亲生的,再不疼不爱,也亏不到哪里去。韩家底子不薄,我总有办法让他不吃亏。”丰笑心里还藏着一句话没说,那便是:韩家二小子是真老实,不像她二弟是假老实,所以将来不怕他兜里有几个钱就敢作妖!

正如丰笑所言,总归是亲生,韩家爹娘再偏心长子,也不会太亏着次子。不然,他们也不会想着求娶丰笑。虽说丰笑的“厉害”在某些人看来是“不顺不淑”“不成体统”,可真正会过日子的人家,却一眼就能看出丰笑的好。

所以,即便丰笑是个老姑娘,可韩家太太却很满意:“年岁大点儿好!大点儿会疼人!”一旁的长媳不动声色地偷偷撇嘴——可不?就老二那傻样儿,自个儿都照顾不来自个儿,若娶个更小的,岂不乱套?

彼时,丰家家境已有好转,可要给丰笑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却依然并不容易。丰寡妇做主,将韩家送来的聘礼丝毫不动地原样归置到丰笑的嫁妆里。这在外人看来,不啻于这些年来白养了丰笑——依着许多人家的看法,嫁女的聘礼等同于卖闺女的钱。

因着这缘故,尽管丰笑的嫁妆远不如长房妯娌,却得韩家公婆高看一眼。

丰笑嫁入韩家后,才两年,就从韩家二老手里抠出了一笔钱,到州府开了一间笔墨铺子。据说,新铺子紧邻府学学堂,店面极小,还不及老铺子的三成大,租金却极高。丰笑两口子没另外赁房住,索性铺子里打地铺过夜。

韩家二老不免后悔——打生下来,次子还没吃过这等苦呢!

于是,韩家亲家母就去丰寡妇跟前抱怨。却不料,丰寡妇笑眯眯道:“这才是蒸蒸日上的气象呢!”见韩家亲家母一脸茫然,丰寡妇解释道:“他们正年轻,吃这点苦不算什么。熬过了这一段,后面就是日进斗金啊!”

“可旷儿打小儿……”韩家亲家母还在嘀嘀咕咕。

丰寡妇见她不晓事,只得换个说法:“他们紧挨着府学,日日夜夜受书香熏陶,得文曲星照应,只怕将来要生个小文曲星呢!”

这般一说,韩家亲家母立时高兴了,“真得?”

“那是自然。亲家母你想想,那进出府学的,能是寻常人?便是日游神夜游神,巡到府学门口,也得作三下揖呢!”

几句话下来,韩家亲家母再无抱怨之语,兴高采烈地告辞了——她就忘了,自己做了三代的笔墨生意,若论熏陶,早就该熏到骨子里去啦!

韩家二房的笔墨生意越来越好,看得大房眼馋极了,也想去府城开新铺子。丰笑得讯后,回了一趟娘家,然后胸有成竹地去了婆家。她笑嘻嘻对公婆说:“这是极好的主意!州府那么大,读书人那么多,咱们就该多开铺子,把州府读书人的钱都赚回来!”

大房媳妇眼珠一转,试探道:“府城于我们是人生地不熟,不若烦劳弟妹帮我们打听打听哪里有合适的铺面?若能跟你们的铺子挨着,就更好了,也能互相照应。”

“大嫂放心!我回去就去打听,你就等我的好信儿罢!”丰笑信誓旦旦。

没过多久,韩家老爷并长子长媳,一同去了州府。丰笑引着他们去看了几处铺面,有大有小,各有特点。所不能尽如人意,但看得出,的确是用了心的。

韩家大嫂嘀咕:“怎么没有府学附近的铺面?”她斜睨着丰笑,怀疑她藏奸。

丰笑却恍若未觉,笑道:“倒是有个铺面,位置比我们那铺子还要好,只是——”她状若为难地瞅了瞅公爹,叹气道:“还是去看看再说罢。”

待到了地头上,打眼一看,韩家大嫂不吱声了。位置真是好,但——面积真是小!这么说罢,门面也就一块门板的宽度,进进出出的,便是瘦子也得侧着身子。韩家大嫂瞅瞅丈夫如倒扣一口锅的鼓腹,只觉着没脸看。再一问——哎呦喂,租金高得吓死个人!

韩家长子啧舌不已,“这价钱,在县里可以租个两层铺面了。”

韩家老爷默不作声地瞅了老二媳妇一眼,不知在想什么。总之,这个铺面,他们是放弃了。

半年后,韩家在城南又开了一间笔墨铺子。如此,长房管城南的铺子,二房管城东的铺子,相隔甚远,谁也抢不了谁的生意。

一年后,韩家老爷索性将朔间县的老铺子交给掌柜的打理,自己带着老妻和家当都搬到了州府。

如此,韩家算是在州府安家落户了。

因着公婆都搬去州府,州府距离朔间县并不近,故而,丰笑一年到头难得回趟娘家,只能书信往来。

昔日,四弟大时在私塾读书时,白天学习,晚上回到家,便给兄姐们作“小先生”。大弟一见书本就头疼,三弟反应慢。可即便如此,硬是被她娘逼着认了百十来个字。用她娘的话说,就是“交一份束脩,有六个人识字,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六个人中,纵然她娘晚上要做针线,可依然跟着识字。

因着丰寡妇在识字一事上的坚持,大弟、二弟、三弟拜师都很顺当——多识几个字,就能得师傅高看一眼。便是丰笑自个儿,不也因为识得字会看账本而被韩家相中的么?

念及往昔,丰笑心如刀绞。

“我紧赶慢赶,谁知、谁知……”丰笑望着灵堂下那口乌亮的棺材,不禁又留下两行泪来。她挺着一口气,硬是从进门挺到现在。此刻那口气泻了,她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随即软了下去。

云端一把扶住她,切了切脉,对一脸惊吓的诸人道:“不妨事。她先前受伤,却未能休养,兼心神大乱,疲惫不堪。我给她开帖药,再好生养一养,便可恢复。”

丰家人自是谢过不提,又各自商量着要不要给还在马家沟养伤的韩家姐夫去个信。有人说也得给府城的韩亲家送个消息,又问要不要将大姐的一对儿女接来送外祖母一程云云。

这些零零碎碎的杂事,如蚊嗡般从云端耳畔飘过。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灵堂下那个沉默的身影上。宽大的孝服遮住了她的面容,使人无法看清神情几何。任凭堂下丰家的兄弟妯娌们如何,她只静静地跪在火盆旁烧纸,一张又一张,不紧不慢。

兴许是感应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阿岁微微抬起头,不意撞上了云端的注视。云端眉头微微一动,唇角似笑非笑地浅浅勾了勾。可奇怪的是,不知何故,阿岁仿佛受到了惊吓般缩瑟了一下,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丰家几个媳妇手忙脚乱地搀着丰笑往厢房去。云端饶有兴趣地深深望了阿岁一眼后,转身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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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