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毕所有手续,云端急匆匆地回到临时租住的地方。胖乎乎的邻家太太放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从床上抱起睡得香甜的小家伙儿。
“非常乖的小宝贝儿!不吵不闹,眼睛一闭就睡着了——真是可爱极了!”她压低嗓门,轻手轻脚地将小家伙交到云端手中。
云端谢过后,又将手中的点心盒子递过去。领家太太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上,热情地接过盒子,热情地将云端母女送出屋子,小声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告诉我,别客气啊!”
云端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襁褓放在床头,细细听了听女儿的呼吸,这才放下心来。
三年了,她的女儿还裹在襁褓里,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不会叫“妈妈”,就像个长不大的婴儿——啊不,事实上,她的确在这三年内不曾长大过,始终保持着小婴儿的状态。
女儿睡得很沉。即便母亲抚摸着她的顶发,她也毫无知觉。云端不由滴下泪来——她知道,这种不正常的状态,是封印术的后遗症。自打女儿出生百天后,她就施以封印术,压制了女儿正常的血脉骨骼发育。如今,三年过去了,女儿的个头儿和体重几乎毫无变化,一如三年前那个只会吃奶的小婴儿。
“衣身,阿娘对不起你——阿娘是个狠心的人……”云端喃喃低语。小婴儿花瓣般柔嫩的小嘴嗫嚅了一下,眼皮抖了抖,可转眼又睡过去了,也不知有没有听见母亲的自责。
这是云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她有很多事情要做——除了日常的采药、炼丹、卖药,如果出价合适的话,她还会接点儿额外的活计,譬如:寻找失踪人口,杀妖兽什么的。
前者危险性不大,但耗时长,还有可能白忙活一场——这个世上,让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并不是什么难事儿。死了,尸体处置了,彻底寻不到了,云端也就只能空手而归。
而于后者,悬赏虽高,可风险也大。受伤在所难免,丢掉性命也不稀奇。如果是对付水妖,云端还有几分把握。换作其他,她可不敢轻易接这样的任务。
因此,她的主要收入还是来自炼丹售药。玉容丹在贵妇圈子里很吃香,售价不菲,可惜要付给中介人高昂的抽成。而疗伤的丹药则流通于黑市中,她只能赚个批发价。
云端炼丹的最大困难是原料问题。西陆的水土不同于东土大陆,滋养出的植物动物便迥异于东土所产。云端花费了不少功夫去验证可替代的原料,这也便制约了丹药的炼制。
一天十二个时辰远远不够用,云端恨不能生出八只手臂十二只眼睛来!在这种情况下,她需要一个安静无干扰的环境,才能心无旁骛地做事。
两辈子加起来,云端也是头一回养孩子。虽则没经验,却也晓得小孩子一旦学会了爬行走路,就得不错眼地盯着,容不得半点疏忽。可是,她分身无术啊!
采药时,要进山下水,一去就是七八天;炼丹时,她要在封闭的环境里不眠不休数日。在此等情况下,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无疑会成为她的累赘!
她只能让女儿保持安静的小婴儿状态,然后在无暇顾及时高价请人代为照顾。云端在女儿身上藏有符箓,一旦触发,她便会立时感应到,可以通过水镜查看情况。所幸,至今为止,她委托的人家都还算妥帖,不曾出过意外。
当然,她可以换个方法——封印术对发育期的小婴儿必然存在伤害,她委实没必要采用如此釜底抽薪的办法。可是,促使她下定决定施以封印术的根本原因,还是缘于李销古。
云端太清楚李销古的本事了!
他的势力如同无处不在的触手,令云端不敢心怀半分侥幸。多年前,李销古曾轻轻松松地说出她在天水鲸云轮上遭遇过什么,甚至放言即便云端要看天水鲸云轮的乘客名册,他都可以拿出来!而天水鲸云轮是连接东土和西陆两地的官方通道——天晓得李销古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何等程度?倘若他借助天水鲸云轮将势力延伸至西陆,未必做不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云端绝不想李销古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自己,找到女儿。她不想女儿成为自己的软肋,不想女儿被李销古操纵医生——而最直接的应对之法,就是混淆耳目,让任何人都无法将女儿与李销古联系起来。
女儿是无辜的,可她的不幸在于有那样的父亲。云端不敢拿自己与女儿的未来去赌,为摆脱潜在的危险,只能付出代价。
为了不被人发现衣身的异常,每隔一段时间,云端就会换个地方住。她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屡屡变换身份,辗转于西陆各国。三年间,无人晓得这个带着一直长不大的小婴儿的年轻妇人,正是传说中神秘的炼金术士“Y女士”。
莉莉娅从破旧的小钱包里摸出几个铜子儿,买了一碗豆子汤和半块黑面包,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最近,小酒馆的生意比较糟糕。附近的两个小国在打仗,切断了主干道。老板已经有十多天收不到供货商送来的酒水了,只能凭借着粗陋的餐食勉强维持生计。
常来喝酒的客人依然每天准点推开门。他们在小酒馆里大声嚷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一百英里外的那场战争。说到激动处,他们又是拍桌子又是踹凳子,为个虚无缥缈的流言争得脸红脖子粗,但就是死也不肯从兜里掏一个铜子儿——他们似乎有志一同地约定好了,除了酒,绝不在小酒馆里买任何吃食!
酒馆老板险没把鼻子气歪!
好在,今晚还有一位真正的客人——柜台后的老板斜着眼睛瞟了一眼角落中的女人。虽则裹着破旧的斗篷,可帽兜下露出了闪光的栗色卷发——说不定是个漂亮的穷女人?他不由摸了摸下巴,眼中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自打三年前失去所有家人后,莉莉娅便开始了流浪生涯。她时常会想起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想起云仙女的话。在这片大陆上,压迫无处不在。富人压迫穷人,地主压迫农民,官僚压迫平民。被压迫的人,会有反抗。而小精灵,却只会一昧地忍耐。
她帮助过被奴役的小精灵,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她甚至会被小精灵向主人举报,然后仓惶逃跑。莉莉娅深知小精灵一族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奴性!如果不能从灵魂上挣脱奴性的束缚,那么,即便身体被解救了,他们的灵魂仍然不得自由!
但只要有一次成功,莉莉娅就倍感振奋。她将解救出来的小精灵送到秘密接洽人的手中。几经辗转后,这些小精灵们会进入森林精灵的领地——只有在森林精灵之王的庇护下,他们才算得到真正的安全。
这条线路极为隐秘,只有森林精灵之王白桑等少数人知晓。由于森林精灵出色的外形,所到之处无不引人注目,故而打探和解救行动都是由莉莉娅借助流浪者的身份完成。三年里,她先后解救出近一百位小精灵。这个数目不过是杯水车薪。然,黑暗中的光亮,即便弱如萤火,却也为蹒跚夜行者带来希望。
莉莉娅将坚硬的黑面包整个儿泡在豆子汤里,耐心十足地等着面包泡软。她一边儿给黑面包翻个儿,一边暗暗复盘之前的行动可有疏漏。就在两个小时前,她将七个小精灵送到秘密联络点,亲手交给接手者。这七个小精灵出自同一个家庭——多好!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即便走到天涯都不会感到寒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半个月后,他们将踏入最近的森林精灵的领地。
她仔细回忆着整个解救过程的每个细节,生怕给以后的行动埋下雷点。当然,这七个小精灵的价值加起来或许还不及其主人的一顿晚餐。他甚至不会为了他们而派出追兵。但其造成的影响却关乎人类与森林精灵之间的和平协议。在森林精灵获得独立和自由的数百年后,时至今日,依然有不少人类觊觎森林精灵。所以,万万不能因为解救小精灵而被这些人抓住把柄,成为他们攻讦森林精灵的借口。
泡得半软的黑面包吃到胃里像是塞了块不消化的海绵。莉莉娅忍着胃里的不适,慢慢推开小酒馆的木门,一步一步走入夜色中。酒馆老板用力吹了声口哨,见那几个口沫横飞的家伙转过头来,便冲着问外呶了呶嘴。那几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鱼贯而出。
乡村的夜路蜿蜒曲折,全赖头顶的月亮照明。走在这样的乡间小路,是需要一些勇气的。然,于这些乡下汉,这条小路不但熟悉地能令他们闭着眼都可以肆意行走,还是一条发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