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七虺苦瓜似地瞅着云端,双唇嗫嚅,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什么的模样。

首先,他的第一反应是——云姑姑这样做是不对的,不应该逃跑,不应该辜负主上,不应该……

紧接着,他很快又意识到:昔日的云姑姑是个多么自由快活的人,可是,自从进了启天宫,就像折了翅膀的金丝雀,便是笑,也笑得那么勉强。她本是翱翔天际的鸟儿,不该圈禁在华丽的笼子里。

当然,他自是不晓得李销古囚禁云端的最初用意是什么,否则也不敢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如果,我装作不曾看见云姑姑的话……主上的女人那么多,来来去去的,少一个应该也不打紧罢?!

送葬的队伍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唯有北风偶尔送来一两声隐隐约约的哭声。云端无奈地叹口气:“如何?拿定主意了么?论杀人,我不如你。但要说打架,我自问还是可以赢你的。”

七虺瞅着云端从袖中摸出的短匕,心头一阵刺痛。那短匕锋刃尚有缺口,匕柄处缠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也不晓得是她从哪儿捡来的?启天宫机关重重,陷阱无数,更有限制进出的迷阵,她能活着逃出那里已是奇迹!这一路逃亡,只怕她连顿安生觉都没得睡,整个人消瘦地仿佛纸片——就这样,她还要动手?还以为能赢?难道她宁可一死也不愿回去?

云端紧绷着脸,神情凝重。七虺生平头一回在云端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这令他在沉重之外又感受到其它不一样的情绪。

儿时受训时的点点滴滴翻涌上来。那些噩梦般的过往,本已被他恶狠狠地掩埋在记忆最深处,然而,此刻却因为面前这个女人又浮现在脑海中。原来,那个时候,他也想过逃跑啊!饥渴交加、溅血的鞭挞、短剑刺入血肉中的声音、鲜血扑入口中的腥臭……他也曾哭过、喊过,他想活。可是,不想死,就得吃最重的苦,捱最痛的伤,做最听话的狗……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哭泣,而是淡然地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然后将拴在脖颈上的狗绳,双手捧着交给主上。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我也有逃跑的勇气,无论成功与否,或许,我的人生就是另一个样子了。”他默默地想着,某名的悸动如潮水般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心脏,竟令他生出一丝羡慕。

他说不清自己羡慕的,是云姑姑的勇气,还是她的运气。可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逃出来了。如果不是那一丝熟悉的气息,或许这会儿她已然消失在浩瀚的莽莽山林中。

七虺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云端眼睛一亮,不大敢相信——她可是很清楚七虺对李销古有多忠诚——试探着问:“我可要走啦?”

七虺别过头去,微微抬起下巴,似乎在欣赏远方空荡荡的天际。他想眯起眼,这样显得自己真不在乎。可不知为什么,眼眶酸得厉害,他只有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才能不让什么奇怪的滚热的东西流出来。

似乎只是一个恍惚的时间,云端便不见了踪影。七虺回首眺望,惟余风卷黄土,漫天扑尘。

云端没有去追送葬的队伍。那不过是她为躲开无数眼线而不得已想出的法子——事实上,她压根儿不会哭灵!只不过恰巧听到有人说镇上开豆腐坊的魏大户他爹过世了,准备花大价钱多请些人哭灵,以显得场面更气派,更是为他这“孝子”脸上贴金。

请人哭灵,是当地的风俗。由此,便孕育出一批专业的哭灵人士。平素里,这些人分散在四乡八里,当有白事需要时,便由“事头儿”召集,临时组建出一支“哭灵”的队伍。这支草台班子里,真正擅哭会唱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他们嗓子好、气势足、耐力久,从主家抬棺的那一刻开始哭,一路哭哭哭唱唱唱,直至下葬填土后,还要再哭唱一轮。当然,他们也并非全程哭唱。当中需要喘气歇息的时候,便由其他非主力人员接过来继续哭——这些人,就相当于串场,确保在整个送葬过程中哭声不断,以显得孝子贤孙是多么舍不得送走亡人!

云端找到“事头儿”,说自己急需一笔快钱,好给家里人抓药。她甚至当场哭了两句,虽则哭腔不够悲切凄婉,跑调也跑得厉害,可她气长,一口气能顶旁人两三个。天晓得她在前一刻旁听了另一人“试腔”,才临时学会了这两句!

魏大户真舍得给他爹花钱!

请来的哭灵人将近二十个,云端躲在其中,孝子帽一遮头脸,谁认得出?哪承想,却好巧不巧地遇上七虺,好悬没折戟沉沙!

现下,出了镇子,已至山脚,她只消一个闪身便可拐入山里。忽然,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令她顿时一凛。

脚步声很重。显然,来人是刻意让她听见。果然,当她回头时,便见七虺已经站在几步外。

“怎么?”云端眉头一挑,讥诮地勾了勾唇角,“又后悔了?”

七虺摇摇头,伸出拳头,递到云端面前,“有样东西——我想,可能你认得?”他摊开掌心,亮出一只残缺不全的纸雀儿。

云端登时面色大变,一把抓过纸雀儿。时隔多年,雀儿尾部的三点记号,仍然依稀可辨——这正是当年她从李销古的山庄逃出后,受伤体力不支而向蒙玖月发出的求救纸雀儿。纸雀儿发出后,便石沉大海。直至李销古执意要带她一同出巡,都不见师父前来搭救。那时候,她以为是收着另一只纸雀儿的芥子囊被李销古藏了起来,以至于师父无法定位而寻不到她。可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时至今日,她已经放弃了那个希望,却不料在这一刻重见纸雀儿!

“哪儿来的?”她厉声喝道,眉宇间竟露出几分狰狞来。

“……对不起,云姑姑……”七虺低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孩儿,“我不晓得那娘子是来寻你的……”

“娘子?”云端立时意识到是蒙玖月。

“她人呢?”尽管心里有了猜测,可云端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

“……那娘子在山下转了整整两天,寻不着进山的路,就想硬闯。当时,守宫的是薛护法,他命我去解决此人。”

“后、后来呢?”云端颤声问。

“……对不起……”七虺的头几要垂到胸前,缩瑟地像个待宰的小鹌鹑。

云端深吸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猛地浮出出面,神智在这一刻归复原位。她喘着气,拳头用力抵在心口,仿佛这样就可以令紧缩一团的心好受些。

“……之后,我搜她的身,发现了这个。”七虺舔了舔嘴唇,只觉着嗓子涩得像石磨盘,“那年,您也叠过这样的纸雀儿,比这只更大,更漂亮——”他双手笨拙地比划着,显得忐忑不安。

那是很多年前,七虺还是豆沫儿的时候——彼时,云端初见豆沫儿,见这孩子怯怯的,便随手叠了一只纸雀儿逗他玩儿。这件事,她转头就忘了,可豆沫儿还一直记着。所以,当他看到那个自不量力的闯宫者藏在身上的纸雀儿时,立时意识到此人或与云姑姑有关系。

他瞒下了这只残破的纸雀儿,并一直收在身边。直至方才,他忽然反应过来或许此生再无可能见到云姑姑时,便又追了过来。

“姑姑,纸雀儿还您。我、我走了——”他慢吞吞地后退一步,转身离去。

“等等!”云端拦住他,“只有她一个人么?还有其他人么?”

七虺摇摇头。

“你再想想——”云端的语气中待出几分哀求。

“没有其他人,只她一人。”七虺的回答很肯定。

“之前呢?之后呢?你再想想呀!”

“姑姑,启天宫所在极为隐秘,除了咱们自己人,几乎不会有外人出现。那娘子,是唯一一个……”七虺想了想,又补充道:“她看上去像是经历过长途跋涉,体力很差,所以很快就……论说,这等身手的人,应该不会如此胆大妄为,所以,薛护法还着人又在山外细细搜查了一番,确定只有她一人……姑姑,她没有帮手。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人。”

七虺很聪明,已然明白云端苦苦追问的是什么。只不知,这样的答案,于她是好,还是歹?

云端“撵”走了七虺。

她的脆弱不该被他看到。

她紧咬着牙,蒙头一气奔了十多里,方疲惫地靠在石缝里,抽了筋似地滑落在地。一滴泪颤颤巍巍地挂在眼睫毛上,可冬日的山风很快就吹干了它。

玖月死了。

她孤身一人来救她,却连启天宫的大门都没摸着就死了。

她没法儿怨恨七虺。她只知道,碧霄门——回不去了。

师父没有来救她。是什么原因,逼得蒙玖月只身犯险?她到底是抱着怎样决绝的念头来闯这龙潭虎穴?

云端眼前一片茫然。她想透过重重迷雾看清玖月真正的死因,可而今的她,有这个本事么?

汗透的衣衫最经不起冬日的凛冽。山风乍起,云端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渐渐回过神来。

偌大的东土,她该去哪里?

生死一线的逃亡不允许云端过多地沉溺于悲伤之中。她甚至来不及痛哭一场,就得将破碎的情绪掩埋起来。

掌心的纸雀儿皱皱巴巴,还沾染了些许说不清的污点。云端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怒气!她一定要活下去!

她必须逃出李销古的重重围捕——要努力活下去,要查出缘由,要对着起玖月的死,要师门给她一个解释!

悲伤会拖垮脚步,而愤怒却能令人忘却痛苦。云端双眸如炬,眼底的怒火仿佛要将纸雀儿点燃。她缓缓合上掌心——她就不信了,这天底下,还能没有她落脚的地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