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云端做了一场荒唐至极的梦。

她仿佛沉沦在无边春水中。春水如醴如醪,散发着奇异的酒香。她像一尾鱼儿,随着春波轻轻荡漾,又像一只蛾子,被蚕茧紧紧包围。不知为什么,胸口很烫,像是被火热的钢花灼到,烫得她直哆嗦,却无可逃避。

真是个怪梦啊!

直至云端艰难地睁开双眼,迷离的视线毫无防备地与一双幽黑似海的眼眸相对,方骇然发觉——原来,那不是梦。

一瞬间,无数情绪自她心头飞快地滑过,快得她甚至来不及抓住。沉默片刻后,她淡淡说了句:“我很累,莫要打扰我。”

李销古略带讶异地盯着她,似乎想要看到她心里头去。可云端已经阖上眼,反手将丝被拉过头。隔着薄薄的被子,李销古听到她平稳的呼吸,轻浅而匀称。

他不由哑然一笑,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在他身后的被子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两滴晶莹的泪珠挂在云端睫边。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啊!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和很英俊的男人。

如果不能成为朋友,总会发生点儿什么。

的确,这是个老掉牙的狗血情节——放在上辈子,云端定然会嗤之以鼻,然后飞快地按动遥控器换台。然,这辈子,云端只能选择面对。

她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早已从李销古那富含侵略性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什么。这种感觉,令她很不安,但又无法求证,只能一边暗暗提防,一边装作不知。

李销古是个大大的恶人,但从某种角度而言,他的“恶”带着一种光风霁月的气质。正是这种气质令云端产生误解,以为他不会做出强势逼凌的行径。

当然,事实上,李销古也不曾逼凌于她,套一句老话,那就是——“酒后乱性”。

又是在酒后……云端怎么也想不到,在许多年之后,自己再一次栽在“酒”上!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疼痛能令人清醒,而掌心这个深深的伤口将会结出一个烙在心底的疤,并将会无时无刻地不在提醒她。

她想,她永远不会再沾一滴酒了。

帐是要两面算的。

算完自己的帐,自然也要算李销古的帐。只不过,而今她身陷囹圄,势不如人,算清楚了帐,却也一时之间难以讨回。可那又怎样?云端的记性好得很,就算时光如刀,也无法刮去她在心里刻下的这笔账。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思路。遇上这种事,成年人的处理方法自然不会纠缠于情绪的发泄。

那是最无用的——除了耗费自己的体力,使精神愈发崩溃,毫无益处。

云端补了一个觉,醒来后吩咐仆妇“要沐浴”。在热气腾腾的浴桶里,她呆坐了大半个时辰,待得水都凉透了,方大梦初醒般睁开眼睛。

李销古手中捏着信纸,却在听仆妇的禀报:“娘子用了半碗饭,几样小菜却是动也未动。在廊下坐了两刻钟,吩咐属下将早上送来的碧霄花换了,亲手折了一根一尺二寸长的柳枝插在花瓶里。”

事无巨细的禀报,果然换来主上的点头:“很好!若有异样,即刻来报。”

“是!”仆妇敛手,悄然退下。

李销古看了两行信,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的思绪不知怎地就随着视线越过重重高阁,落到那处小院里。

昨夜之事,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只是,情之所动,他又何必为难自己呢?啊——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情之所动”么?李销古忽然小小地吃了一惊。

男女之事,自该两情相悦。然而,于李销古这般久居上位之人,“两情相悦”就是个笑话了。只不过,在他眼中,云端不同于其他女人,而他也坦然承认,自己对云端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当然,这所谓的“心动”,倒底几分是因着云端本人,几分是因着她至今不肯松口的“异宝”所在,那就无需计较了。真真假假,重要么?

而真正令他想不到的,是云端的反应。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惊愕、愤怒和伤痛。但这些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然后,云端就以一种极为冷静的口吻,撵人。

她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个奇怪的女人!

从仆妇的禀报中可以看出,她该吃吃,该喝喝,睡觉赏花一样儿也没耽搁。她这番作态,是欲擒故纵,还是另有算计?

午后的一场雨,将驭龙台冲刷地宛若一面闪亮的玄镜。

云端撑着伞,听细细的雨声打在伞面上,时而悉悉索索,时而如千军万马。站在驭龙台上,居高临下,俯瞰山野,但见山间青霭翻卷,翠笼千嶂。

无限烟雨,无穷山色,入得眼中,却只是满目苍茫。

直至星汉横空,云端才离开驭龙台。拾阶而下,不意在拐角处与前来接她的李销古迎面碰上。

他将臂弯上的披风抖开,轻轻给云端披上:“仔细夜里风凉。”

云端脸颊顿热,赶紧低下头——天色已暗,但愿李销古不曾看见她脸红。一直以来,李销古都保持着一定的礼数,这使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温不火。然而,一夜之后,什么都变了——李销古突如其来地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令云端委实有些手脚无措。于是,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错过了拒绝的最佳时机,便被李销古理解成了某种默许。他手指灵活地将披风丝带打了个漂亮的活结,放下手,顺理成章地握住了云端的手。

有些事,要么从来不做;只要发生过第一次,便等于大堤开了口子,之后会有无数次长驱直入。

所幸,李销古是个懂节制的人,一个月中会留宿二三次。他来,云端不会相迎;他走,云端也不会相送。日子久了,李销古咂摸出一丝异样来,再来时便留了个心眼儿,暗中观察。

她总是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这样的神情,他在别的女人脸上也看到过,如果再交织几声婉啭低啜,那便显得格外不胜娇柔。但无端地,他总觉得云端所表达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但他又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情绪。他只能将这一丝困惑埋在心底。

李销古是个骄傲的人,从未体会过云端这种几近泥沼没顶的绝望。他认为云端也是个骄傲的人,便认定她不曾激烈抗争的态度无疑暗示着某种顺从。

一个骄傲的人,就算输了,也是仰着脖颈。在他看来,云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应该是最合理的。臣服,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李销古一向认为,真正地、彻底地收服一个人,凭的是水磨工夫和精妙的掌控手段。而一旦云端真正为他所用,益处无穷。

云端的处境并没有因着与李销古的关系变得密切而有所改变。她的园子里依然飞不进一只鸟儿,一只蝴蝶,哪怕,一片多出的落叶。

她依然没有书可看,也不会有一张纸——即便指甲盖大的碎纸片也不会出现。当然,除此之外,物质上的升格却相当明显。

似乎所有的男人都想当然地以为女人天性沉迷于亮闪闪的东西。李销古也不例外。他素来对自己人大方,又财大气粗,出手的东西自然无一凡品。老实说,很少有女人不会在这种“霸道总裁”的攻势下变成小星星眼,只可惜,云端是个死心眼子。仆妇们将小院的每一处角落都装点得美轮美奂,而她却视而不见,漠然的眼神一扫而过,不做丝毫停留。

云端望着掌心的鱼戏珠玉佩,沉默不语。这块玉佩,与她多年前在灵萃阁见过的鱼戏珠玉佩颇为肖似,而玉质和雕工远胜百倍。那时,她还只是个穷酸门派的穷酸修行者,买点炼丹的材料都要锱铢计较。彼时,为了买鱼尾草,她连那块玉佩的定金都付不起。而今呢?她环顾四周,入目之处务必雅致富丽,单单是压帐角的一粒明珠,就足够她买下无数好药材。可是,物非,人亦非。

她欣赏了片刻,就丢在一旁的宝匣里。宝匣里满是流光溢彩的珠玉宝石,将宝匣衬得格外简陋。玉佩落在一堆亮闪闪的东西里,反倒显不出特别来。云端瞧着那一匣子东西只觉得亮得刺眼。

仆妇捧着沉甸甸的宝匣,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云端翻了个身,仰面朝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的鲛绡帐子。

忽然,一丝冷戾恨毒自眸底一闪而过。所料不差的话,今晚,李销古会留宿。可那又怎样?情是情,欲是欲——云端心中无情,那就何妨当作是一场纵欲的逢场作戏?

从骨子里而言,云端也是个冷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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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