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自逃离明珠岛后,云端一路伪装潜行,不敢轻易现身。在见识过李销古的势力和手段后,她对一切都充满了警惕——或许,街头卖馒头的小贩,正是李销古手下无数眼线之一。

当然,她做如是想象,多少有些夸张。可此时的云端,有如惊弓之鸟,不敢轻信任何人。难道不是么?无数个民邮小站,就像一只只暗中窥伺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探看着目标。而任何一个消息,都会借由一条条四通八达的邮线迅速传递出去。她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敢向师门传信——很有可能信还没送到师门,李销古却已然出现在她面前。

无奈之下,她只能乔装改扮,只凭着两条腿,一步步向着碧霄门的方向靠近。只是,路途遥远,她又囊中空空,这一路行来,委实艰难。迫不得已,她只能走一阵歇一阵,挣点儿小钱后,继续上路。

当她进入南英府后,机缘巧合之下,遇上了张府的人。

张府的老太爷已致仕多年,带着次子一家和长房孙女回老家养老。长子则出仕为官,在帝都当个六品小官。

长房孙女致娘自母亲难产过世后,便养在祖母膝下。后来,张大老爷娶了继室后,老夫人心疼孙女儿,担心她在继母手下受嗟磨,索性将她一道带回南英府的老家。

张二老爷脑子不甚灵光,读书不成。张二太太虽有些小毛病,但人品不坏,也怜惜这个自幼丧母的侄女儿。张家在老家乡下有田,城里有铺,且张老太爷为官时官声不错,故而在南英府,张家还是颇有名望的府第。

只一件事,令张家人发愁——那便是致娘的身体。

十四年前,张大太太难产,一命呼呜,而早产的幼女也奄奄一息。后来,好不容易救活了,却弱得跟小猫儿似的,都三四岁了走路还脚软地打跌。

待得致娘长到十岁时,生了一场大病。请了名医诊后,说是她有心疾,不可劳累,不可受风,不可激动,不可……总之,就是正常人能做的,她统统不能做,最好像个木雕泥塑的菩萨般一动不动,便是七情六欲都不能有。

老夫人大哭一场,却也没法,只能遵照医嘱,不敢有半点马虎。老夫人的态度这般,张家人待致娘自然也格外上心。只是,于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这样的关爱却是她难以承受的。

病弱的身体,消减着她的意志。而家人沉重的爱护,又让她格外敏感。她变得越来越木讷,脆弱地像一支纤细的花瓶。

这种情况,直到两个月前才发生转变。

云端初遇张家人,是在法函寺里。

法函寺的鲤鱼精难产,亏得云端恰巧路过搭了一把手,这方母子平安。她在法函寺里盘桓了几日,见鲤鱼精已无大碍,便要告辞。鲤鱼精无以为报,便提出要让小崽子们认她作干娘,可把云端吓得够呛!一想到未来某日成千上万个小鲤鱼冲着自己喊“干娘”,她便生生惊出一身冷汗来!

好不容易婉拒了鲤鱼精的盛情,她仓惶逃窜,好巧不巧地与张致娘擦肩而过。

张家大姑娘便在那一瞬间俏生生地两眼一翻白,如泥委地。

云端被唬得赶紧往侧一跳,暗叫“糟糕”——碰瓷?!

还好,张家是讲道理的人家。

张致娘的毛病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云端搭了搭脉,得出来与以往大夫一致的结论。而她当场晕倒,不过是走路急了几步,受了点儿风,晕一会儿就能醒过来。不过,望着一旁张老夫人煞白的面孔,未免老太太先厥过去,云端想了想,摸出一粒药丸,化在水里,给张致娘灌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张致娘便悠悠转醒——后面发生的,便很顺理其章了。张府为致娘请过不少名医,自然看得出云端手段高妙。而云端也恰好需要一个栖身、歇脚、并赚路费的地方。于是,两下一拍即合,云端——啊不,风姑姑,便成了张府大姑娘的调理姑姑。

自古医家有云:“三分治,七分养,八分护理,十分防”,而如张致娘这般根子上的毛病,要除根不容易,但只要养护得当,也能活成个老人精。云端自接了这差事,倒也上心,细细过问了致娘的一切,心里便有了数——这姑娘的病,一小半是身体上的,一多半是心病。

也是,将将十四的小娘子,正是含苞欲放的花儿,偏生活得跟个死水枯井的老尼姑一般,长此久往,谁吃得消啊?

云端是丹修,论医术自然比不上当世大名医,但炼制补气养神的丹药,绝对不在话下。虽则她的芥子囊被李销古藏起来,但用着寻常丹炉和药材,也算勉强凑活,炼出了一炉丹药。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张致娘体质大大好转。云端又在此基础上,教她吐纳、健身,让她放开心胸,做个正常的小娘子。

致娘的变化,张家人都看在眼里,而老夫人更是感激非常。云端却道:“当不得老夫人如此厚爱,不过是我与大姑娘的一场缘分罢了。还请老夫人不要对外提及,不利于大姑娘安心养病。”

云端这话说得委婉,老夫人一听就明白——人家风姑姑不欲借此扬名。她并不晓得云端说这话是以免露出踪迹而被李销古的手下得到消息,只当是风姑姑淡泊名利,心下愈发敬重。

老夫人敬重的人,张府上下哪个敢怠慢?便是掌家的二太太,对风姑姑也是礼遇有加。如这年中秋节,节礼早早就备好了——两套新衣、二十两红封,一盒月饼并各色果子等。原本,老夫人还想请风姑姑一道吃酒,却被婉拒了——毕竟那是张家人的家宴,她一外人掺和进去算什么?

致娘有点儿不高兴,却也晓得风姑姑的性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好说话。于是,家宴一结束,她便巴巴儿地带着食盒来给风姑姑送月饼了。

正如茵绣说的,风姑姑哪里就差这一口月饼了?可二太太送过来的,那是礼数;而致娘这盒,却是心意。

云端的性子有些冷清。可张家人实在是会做人,云端并非铁石心肠,又怎会不被打动?于是,她便起了给致娘除病根的念头。

致娘的毛病是心疾,却非天生,而是体质虚弱,得了几场病后失于保养造成的。云端自是没本事手到病除,可她师父行啊!

秋叶长老的炼丹术,在修行界榜上有名。出自他手的丹药,年年都会作为重要“供奉”,呈与白石宗。尤其是“汇灵丹”,黑市上的价格高得吓死个人!云端琢磨着,若是师父出手,针对致娘的心疾炼几枚丹药,激发她自身的机能,在辅以炼气强身之法,十有**就能令其痊愈。

云端心里既存了这念头,便开始着手准备。一方面用药物调理致娘的身体,一方面天天拉着她晨练。如此,这才一个多月,致娘的两颊便丰润起来,泛出莹润的粉红,甚至还能小跑几步。

一切进行地都很顺利,云端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再多待一段时间,帮助致娘把身体状态彻底稳定下来。

泰丰酒楼。

花千手倚窗而坐,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杯中的酒。酒极清冽,色碧如玉,芬芳缠绵,嗅之令人心旷神怡。这是泰丰酒楼最好最贵的“太白仙露”,一小壶的价格抵得上一桌上等席面。然而,在花千手面前的桌案上,却已摆了十几只空酒壶。

店小二撤下空盘,偷觑了一眼横七竖八的空酒壶,不由暗暗啧舌,又不免好奇这位客人到底有多大的酒量。

忽然,一股寒意陡然袭来,惊得他牙关“咯咯”作响:“客官……客官……还有何吩……吩咐?”

花千手见店小二面色煞白,两股颤颤,便漠然收回视线,冷声道:“再送两壶酒来。”

“是……是……”店小二如蒙大赦,满头大汗地惊惶退下。

忽然,一家“得得”缓行的马车进入他的视线。

马车在月华楼前停下,依次下来三个女子。头一个是个年轻俏丽的姑娘,丫鬟打扮。次一位是个中年妇人,面目寻常。最后下来的,是个娇怯的小娘子。那小娘子挽着妇人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进了月华楼。

“嚯,张家的小娘子——”花千手认出了马车上张府的标记,再一想张府的人口,便判断出那位姿容清雅的小娘子的身份。

他贪婪地望着张致娘苗条的背影,不自觉地搓着指尖,喃喃道:“偷一个是偷,偷两个也是偷,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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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