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笼中,静悄悄的,不起一丝波澜。但不知为什么,分明是清澈见底的水,但云端总会时不时地瞧见一道道细微的、宛若游丝般的黑色飘过。可若欲细看,却又瞧不见那黑色的丝状物,仿佛纯属自己眼花似的。
云端揉了揉眼睛,又抬眼望了几眼八面墙壁上的封印阵纹,心底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忽然,她轻轻地“咦”了一声,指着水中叫道:“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一只触手上两只虫卵样的圆球正渐渐靠近。这两只圆球都有拳头般大,随着彼此越来越近,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从原本的肉红色转向鲜红色。而与此同时,圆球的动静也愈发明显,鼓动的幅度不断增大。
“怎么回事?”李销古喝道。
“不……不知道哇……”丘摧手一脸惊慌,“之前从未出现此等异态……这,这……”
说话间,那两只圆球齐齐抖了一下,仿佛约好般,猛然向对方撞去。在众人的注视下,两只圆球变成了一只更大的圆球。这一切,虽然发生得无声无息,可于众人脑海中,都似乎听到了极轻微极短促的一声啸叫。
融合于一体的大圆球鲜红似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向另一只肉红色的小圆球滑去。转眼间,那只小圆球便被大的“吞噬”了。而与此同时,这一幕也发生在妖兽的其它触手上。
这些圆球不但彼此“吞噬”,还会往妖兽的触手里钻。片刻后,一只圆球从触手表面下又钻了出来,个头儿明显小了许多,动作也颇为迟缓,表面恢复成肉红色。
所有人无不被眼前所见惊得目瞪口呆。
毫无疑问,这些肉红色的小球是一种奇异的寄生物,但不知为什么,它们会在饲主身上对同类进行猎杀。这场诡异的猎杀不见血腥,也不闻嘶吼,却令在场之人不无毛骨悚然。
忽然,妖兽巨大的身躯动了动。它发出低低的嘶吼,鳞甲般的花瓣片片张开,做出防御的姿态。然而,这对于大大小小的虫卵般的圆球却毫无用处——它们依然肆无忌惮地在它的触手上移来滑去,钻进钻出。
“不妙……”李销古意识到情况有些失控,正欲发令。可就在这一刻,变化陡生。
一道水箭突然自激射而出。
虽是在水中,可那水箭却有如实质般,竟将周遭的水域撕裂开,像一道猛烈的白色箭矢,“轰”地撞在铁栅上。铁栅发出“咯吱吱”的声音,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拉扯着剧烈晃动,连带着上方的地板都震动不已。
云端一个箭步退至墙角,便见眼前红光骤现。八面墙上的封印阵纹纷纷亮起,光线在地面上的水晶板当中聚合,组成一个连绵不绝缓缓转动的阵纹。这阵纹之光从水晶板上方直透水面下,不偏不倚正正好照在妖兽身上,仿佛一张鲜红的大网,将其罩住。
妖兽似乎被阵纹之光镇住了,缓缓停了下来,鳞片也微微颤抖着,一点点阖上。
前一刻还东摇西晃的一干人,面面相觑,终于送了一口气。
水面下,渐渐平息的妖兽顶部,悄然裂开了两道长缝。幽绿的眼球偷偷来回转动,似乎在打量上方。忽然,它的视线停滞了。
“主上——”丘摧手白着脸,正要说什么,却不料原本已然平静的妖兽突然又发作起来,一道水箭直击上方的水晶板。“噗噗噗噗”,伴随着白烟,水晶板上突现大大小小的坑点。
水箭中居然带有剧毒!
李销古心下大骇,不敢怠慢,脚下一点,便如离弦之箭,扑向云端。他的手将将抓住云端的手臂,便听得妖兽又发出嘶吼,喷出一股更大更粗的水箭。
“咔咔咔咔”,转眼间,近乎半尺厚的水晶板上,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遍布密密细纹,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李销古一手抓着云端,一手按向腰间。他眸光如电,紧紧盯着水面下动个不停的妖兽。但见妖兽的触角四下挥舞,撞得铁栅在“乓乓”巨响中逐渐变形。上方的光之阵纹依然在缓缓转动,但似乎已经对其失去了封印效用。
又一道水箭喷出。“哗啦”,水晶板应声而裂。而那水箭竟似活了般,一分二,二分四,转瞬间便凝结成数十根尖锐冰矛,铺天盖地地直向李销古射去。
“叮叮”!
“铛铛”!
冰矛迅猛的去势突然被一片耀眼的剑光打断,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如遇上春日般,很快消融了。
李销古手挽剑花,剑花化作一片光幕,将他与云端护得严严实实。而其他人却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脚下踩空之际,躲闪不及,便被冰矛射了个透心凉,当即钉在墙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墙面汩汩流下,将身后的阵纹染得妖异阴森。
妖兽见李销古毫发无损,愤怒异常。硕大的眼球高高鼓起,紧紧盯着仇人,闪动着阴冷恶毒的幽光。它甩动着粗壮而灵活的触手,将水笼搅得翻腾如沸。连绵不绝的水泡登时遮挡住妖兽,只有模糊的黑影隐约可见。李销古见状暗叫糟糕,心道只怕这孽畜要施展更厉害的手段,大喝道:“打开机关,速速退出。这里要塌了!”
话音未落,整个水笼忽然猛地一震,水位骤然下降,出现了一个疾速旋转的漩涡。
丘摧手一张脸白得不见半分血色,哆哆嗦嗦地去摸墙上的机关,可摸来摸去,却不见半分动静。他带着哭腔喊道:“主上……主上……只怕,机关坏了……坏了……”
“坏了?”众人一听,心都凉了,不由彼此对视,竟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绝望。
情况危急之际,李销古也顾不上机关是真得坏了,还是丘摧手惊慌之下摸错了位置。他望了一眼云端,见她面色亦煞白胜雪,可神情还算镇定,低声叹道:“我不该让你来的。”
云端神情一动,却不言语。
这时,漩涡中升起一道水柱。水柱越旋越粗,很快变成了尺粗的水龙卷。这八角密室中本就紧着水笼的大小而建,最宽处也不过十来丈。水龙卷所到之处,呼呼作响,将周遭一切卷入其中。几个反应略慢的侍卫躲闪不及,眨眼间便被卷入其中,连声“啊”都来不及呼喊,便被撕碎,变成水龙卷中的一闪即逝的血花。
二凤与丘摧手并肩而立,运掌如飞。只见四掌如屏,将步步逼近的水龙卷阻拦在三尺外。
这两人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功力不俗。然而,合力之下,也只能拦住水龙卷,却无法将其打碎。不一会儿,两人的耳朵、口鼻等处渐渐渗出鲜血。
二凤想喊一声“主上快走”,可无奈胸口憋闷如压巨石,只怕一开口,便会狂喷鲜血。正在步步维艰之际,却听得身后传来李销古的断喝:“撤!”
两人来不及多想,齐齐撤力収掌。而与此同时,一冷一热两道劲风擦着他们的耳边直迎水龙卷。
二凤与丘摧手四目相对,同时大喜,随即又是一忧。
昔日,主上便是以“冰火断空掌”破了雷菩萨的“天衣境”,一战成名,从而以弱冠之龄跻身“东土高手榜”前十名。但在那之后,再无人见过李销古施展“冰火断空掌”,使得这一成名绝技与当年的那场恶斗,一同成了神话般的传奇。
而今日的李销古,功力更胜少年时不知多少倍。毋庸置疑,“冰火断空掌”的杀伤力定然更是难以想象。然而,当绝世神功对上被改造过的妖兽,孰高孰低呢?
冰风与炎风同时击中水龙卷,却如石沉大海,了无声息。二凤与丘摧手面面相觑,抬手挽掌,正欲相助,却见水龙卷忽然一鼓一鼓地涌动起来,表面出现一圈圈竹节似的波纹。
“噗——哗!”猛然间,水龙卷从中裂开,如泥委地,“噼噼啪啪”,无数大大小小的冰块落入水中。
丘摧手大喜,高声叫好:“主上好俊的功夫!”
二凤慢了一步,被丘摧手抢了先又抢了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在一愣神的功夫,脚下传来剧烈的颠簸,一个不稳,登时跌坐于地。
“轰——轰——”水柱迭起,水花四溅,伴随着丘摧手的惊叫:“糟糕!孽畜竟打破了水笼要逃!”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浪头突然窜出,扑向众人。
李销古来不及躲开,伸手往后一捞,却不妨捞了个空。他大惊,转头一看,正瞧见云端被脚下的漩涡卷入。
那漩涡幽黑如墨,仿佛妖兽的巨口。李销古目眦欲裂,体内真气疯狂运转,竟在不可能处借力一跃,如一道白虹直刺水中。
“给我放开她!”他手挽剑花,直刺妖兽腹下,却被它灵活地躲开。那妖兽似乎对自己腹下颇为在意,严加防护,不许李销古靠近半步。也正因为如此,它对漩涡的操控便弱了几分。
剑尖刺在妖兽的“眼皮”上,入肉三分,黑血喷涌。妖兽刺痛,发出刺耳的嘶吼,震得整个八角密室都在颤抖。它癫狂般摆动身躯,巨鞭样的触手扫过铁栅,巨大的力量将手臂粗的铁杆打得断的断,裂的裂。而铁栅外的石墙也吃不住这巨力,大块岩石坍塌坠落,从破口处涌进大股大股的海水。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气。
李销古吐出口中咸苦的海水,瞪大眼睛四处寻找,却不见云端的踪影。“云端——云端——”他大喊着,却无人回应。李销古抹了一把脸,再度扎入水中,却只见一片浑浊,涌入的泥沙和水草将视线切割地支离破碎,几乎无法看清对面。
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他抻腕去捞,却只捞到了一截发带。恍惚中,他似乎瞧见云端被黑色的漩涡裹挟着冲出破口。然而,当他飞快地游过去后,却只看到一片苍茫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