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的心,被一种无法描述的、奇怪的情绪紧紧包裹着。起先是愤怒,继而是同情、怜悯、悲哀,随即是震惊、困惑,可之后又变成愤怒、无奈、酸楚。至于此刻,却是满腔冰冷。
她双唇微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们可知道,那仙草到底是什么?”
“仙草?不就是仙草呗!”
“仙草还能是什么?好东西呀!”
云端细细打量着说此话的妇人,似乎想从她眼中确定“好东西”的含义是什么。那妇人缩瑟着躲着她的视线,可神情中又带出几分不以为然,以及隐隐的得意——仿佛因着吃过那仙草的几片叶子,便是面对神仙娘娘,也有了些许引以自傲的胆气。
“神仙娘娘,说到底,这是我们村自己的事儿,就不劳烦您费心了。”之前还与云端一度亲近的村民,此时的语气中却带着疏离的客气。云端甚至听出了“神仙娘娘”四个字后的勉强。
这令她颇感狼狈。
诚然,她从未在凡人前以“神仙娘娘”自居,但修行者天然超凡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然,这一刻……
眼角余光中,云端隐约看见李销古唇角勾起的冰冷笑纹。那远远的、浅浅的笑,似乎与村民的话一唱一和:看,我说的没错罢!你不过是个“外人”。
一声短促的嘲笑在云端耳边响起。她惶惶然四望,片刻后,方惊觉这声嘲笑竟是自己发出的。
她在嘲笑谁?
是嘲笑说这话的妇人?还是——
她自己?
她没法儿唤醒他们。
她能给他们什么好处呢?就算唤醒了他们,所面对的,又将是什么呢?以李销古一贯的作风,不难想象。
而事实上,他们也拒绝她的唤醒。
且,就这般沉沦罢!
这件事,给了云端不小的打击。
这打击,既来自娄下村村民们,也来自李销古。
她低估了李销古,也低估了这些村民。他们并没有云端以为地那么老实和无知。恰恰相反,在底层挣扎的人自然有其独有的狡黠和油滑——环境的恶劣以及生活的艰难,使得他们在夹缝中锻炼出这种谋生的本能。他们不知道“仙草”有蹊跷么?天上不会掉馅饼,凭什么“种仙草”这么好的事儿就落到他们头上?他们或许也能感觉到“种仙草”的危险,但在眼前生计的艰难面前,将来的危险则太过遥远了。
正如那日,李销古面对她的质问,答道:“他们偷吃仙草叶子,或许起初只是想占点儿便宜,而我做的,不过是未加阻拦罢了。诚然,或许有人已然意识到了什么。可是,你看——他们这群身陷泥潭的人,只做了一件事。”
至今,云端都无法忘记李销古当时的神情和口气——
“你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修行者,是不会明白的。泥潭里的人越多,就显不出他们身上肮脏恶臭的泥。他们想要的,是所有人都沾染上臭泥。”
他嗤笑地望向云端,“就算你硬拉扯着他们离开泥潭,可踩过臭泥的脚,没那么容易洗干净。脏过一次,就会再脏第二次!”
连着几日,云端都有些恹恹的。然,李销古却不肯放过他。这使得云端格外震惊——他居然还有脸来?
而事实上是,李销古还显得忒理直气壮——
“那球形闪电,可有消除之法?”
“除非让村民恢复到种植原先的荞麦。”
“绝不可能!”
云端报以嘿嘿冷笑。
“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又何必与我置气?难道他们回到过去三餐不继缺医少药的日子,你就满意了么?人心如此,你又何必只盯着自己的道义而罔顾他们的死活?我保证,只要不再出现球形闪电伤人之事,他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云端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摇摇头,“球形闪电神秘莫测,至多如前次那般予以预防,却无法消除。你若不信我,大可去询问其他高人。”
虽则云端态度冷淡,但出乎李销古意料的是,她居然没有“义正言辞”地大加斥责。这多少令李销古有点困惑!
李销古凝视的目光仿佛利剑般射向云端,似乎想要将她反常的伪装撕成碎片。然而,便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漫上眼底。
终究,李销古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云端方抬起眼眸。她必须承认,自己难以反驳那一番话。但这并不意味她会谅解李销古——一个以白磷毒火为杀器的人,任何理由都不足以开脱他的罪恶!
在之后的数日间,李销古一直未曾露面。他或许在设法消除球形闪电造成的影响,用各种手段迫使村民继续种地。而云端的关注点则从村民转移到了“仙草”的用途。
她想确认,“仙草”倒底是不是毒品原料?之前的猜测,一半是依据村民的脉象和表现,另一半则纯属源于对李销古品性的判断。这种判断或许幼稚——坏人只会做坏事——但,李销古如此大费周章,本身就说明了“仙草”的用途不会简单。
为了获得答案,她不得不去问二凤。
在云端眼里,二凤是个沉默的人。他像个影子一样守在李销古身边,坚硬又忠诚。这样的人,总会令人觉得靠谱——所以,他说的话,也就更加可信。
二凤犹豫了一下,答道:“织梦娘极为罕见,却是一味上好的药引。”
“药引?”
“正是,乃引魂丹的药引。”
云端重复了几遍这听上去有些奇怪的药名,又问:“这药有何用?”
“江湖人打打杀杀,断手断脚是常有的事儿。用了引魂丹,可使伤者减少疼痛,也利于医家专注治疗。”
“止痛?”
“……正是。”
云端有些怀疑。她反复打量二凤,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儿什么,却一无所获。二凤的解释,与村民的话,并不相悖。自然界中,的确有一些植物,虽然含毒,却也具备药效。所谓“是药三分毒”,村民们所中的慢性毒,是否就是她猜测的那样?由于缺乏确切证据,她还不敢轻易下结论。
她最担心的,是万一真得如她所猜,那么,由织梦娘制得的“引魂丹”,除却止痛之外,会有怎样的毒性?是否会成瘾?成瘾后对人体的危害性有多大?
而李销古,他想用引魂丹做什么?
在云端陷入深思的同时,二凤也在观察她。看得出,云端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与引魂丹擦肩而过。庆幸的是,她纤尘不染。但愿她永远不要触碰它!
见云端还欲再问,二凤赶紧开口:“老实说,在下只是主上的侍卫,并不懂这个。千年雪之事,都是由曲堂主负责的。”
“他?”云端想起那个高大却精瘦如骷髅的中年人,“我记得当日李销古介绍他是‘白焰堂’堂主。怎么?他很了不得么?”
“云娘子有所不知。主上麾下有‘七堂’,其中,白焰堂便是‘上三堂’之一。曲堂主精通药道,功力深厚,手段高妙,是百年难见的药学奇才。”
“哦?七堂?哪七堂?”云端一下子升起兴趣,追问起来。
二凤迟疑了一瞬,回答道:“这‘七堂’分别是:黑山堂,堂主贺兰杀鬼;白焰堂,堂主曲息风;赤雪堂,堂主石上花;碧金堂,堂主唐一把;青木堂,堂主东方妖手;黄泉堂:堂主莫非;天玑堂,堂主上官小鸽。”
云端一听:哎呦喂,金木水火土,都齐全了嘛!不对,还有个上天入地的天玑堂和黄泉堂呢!
她敏感地抓住一个名字,“贺兰杀鬼?好像在哪儿听过?”
“云娘子听过的,或许是‘贺兰鬼鬼’这个名字罢?”二凤呵呵笑道。
“哦,对,对!是贺兰鬼鬼。怎么,他们有关系?”
“正是。贺兰杀鬼是贺兰鬼鬼同父异母的弟弟。”
云端晓得“贺兰鬼鬼”,是因为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修行界的悬赏榜上——能被“五宗八门”悬赏的,无不是大奸大恶之徒。贺兰鬼鬼以一介凡人身份上榜,可见其人恶行之烈,而本事之高深。
“当年,贺兰鬼鬼□□他同父异母的妹子,杀了他妹子后,又将闻讯赶来的继母也给杀了。他父亲乃一方豪强,自他逃家后派出人马捉拿,却不料他竟凶性大发,潜返后竟将他父亲斩作十七八块。彼时,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恰巧去了外家,逃此一劫。听闻噩耗后赶回家,却见山庄上上下下百多口人悉数死绝。待他赶回外家,却又发现外家也被贺兰鬼鬼一把火夷为平地,鸡犬不留。自此,这孩子便孤苦无依,只得隐姓埋名。后来,他被主上选中,悉心栽培。他为报仇,就把自个儿的名字改为‘贺兰杀鬼’,以示必杀之决心。”
“贺兰鬼鬼恶名远扬,杀人无数。偏生他神出鬼没,手段非常,便是官府出面请了修行界的高人缉拿,居然都铩羽而归。直至五年前,他忽然死了,便是贺兰堂主的手笔。” 说到这儿,二凤不由翘起大拇指,赞道:“要说英雄出少年,贺兰堂主当得起这个名儿!也是在那之后,他便被主上提拔为‘黑山堂’堂主。”
云端不寒而栗。
二凤的几句话,仿佛一股微风,轻轻掀开了纱帘的一角,令她在不经意间,窥到了李销古不曾显露的一面。
一直以来,她与李销古靠得太近,以至于只看到了李销古想让她看到的。云端原以为她已经了解了李销古的权势有多大,此刻却惊觉那不过是管中窥豹。民邮、七堂……是否还有其它?
云端微微仰起头。在目力难及的虚空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高坐王座,展开巨大的双翼。那双翼越展越大,仿佛要将天地都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