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一觉醒来,屋里已点起了蜡烛。
她望着许娘子发了好一会儿楞,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您一直守着我?”
许娘子微微一笑,圆润白净的面庞上现出两点梨涡。“我瞧着娘子睡得满头汗,不放心。反正我也闲来无事,守着娘子,做做针线,也不耽误事儿。”
云端点点头,视线从小桌上的笸箩扫过,不置可否。从李销古迈入这家小小邮站的那一刻起,她就晓得眼前的妇人并非寻常邮站的老板娘。
“娘子可要用点吃食?”
见云端点头,许娘子捧着笸箩起身,“稍等片刻便好。”
许娘子一进一出很快,几乎没有留给云端观察屋内的时间,因而云端也就不曾发现被柜脚遮挡的香炉。
托盘上有一小碗粥,并四碟小菜。粥是一早熬好的,软硬温度都合适。小菜都是应季鲜蔬,清淡洁净。许娘子见云端用得不错,提着的心渐渐放下。
她吃不准这姑娘是个什么来路,也不敢多问。但跟随在主上身边,应该是亲近人。但二凤却又将药屑交给她,显然对这姑娘有所防备。这看似矛盾的态度,使得许娘子不得不细细掂量,拿捏好对待的尺度。
简单的一餐,就像丢进水的石头。
一干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日出时分,许平安将灌满净水的水囊和一大包吃食交给侍卫。一行人翻身上马,踏着微明的晨曦哒哒远去。
庞夫子没有送出院门外,却也在院子里微躬着腰身,抱拳相送。直至马蹄声消失,他方抬起头。
许平安转身进门,插上门闩后。三人相向而立,却无一人开腔。片刻后,许娘子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姑娘可是……”
许平安一眼瞪过去,“不该问的别问!”转而他又看向庞夫子,“可是账目上有问题?”
庞夫子一眼瞪过去,“不该问的别问!”
许平安:……
许娘子:……
临仙江。
一艘三层大木船上,“四通邮所”的大旗在夜风中猎猎鼓动。
此时已近夜半,江面上再无其它船只。故而,这艘邮船才能放心大胆地赶夜路。值夜的水手狠狠咬了一大口干辣椒,辣得鼻涕眼泪齐涌,却也立时清醒过来。
雾气渐渐笼罩江面,视线所及之处混沌一片。水手不敢大意,瞪圆了眼睛,生怕漏看了什么酿出祸事。
夜雾中,悬挂船头的气死风灯幽昧如鬼火。江水拍击船舷,哗哗——哗哗——,仿佛一头巨大的妖兽踏水潜行。
二层的前厅颇为宽敞。半悬的明珠与巨大的铜镜将厅内映得亮如白昼,而从窗外看,却只是隐约有光。李销古端坐在书案旁,执笔书写。云端撑着下巴,心事重重地望向窗外。窗外并非一片漆黑。以云端的眼力,依然能隔着迷蒙的夜雾,隐约看到远处巨人般的山峦和近处屏风似的岸柳。
山影与树影渐渐扭曲,幻化成一幕幕场景。这是云端在近一个月以来看到的情形。尽管有时候李销古会避开她,但同进同出,总会有蛛丝马迹落在云端眼中。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冷眼旁观下,对李销古的动作暗暗心惊。惊疑愈重,猜测就愈多。她如鲠在喉,终究还是忍不住想向李销古问个究竟。
只是,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并不容易。今夜,她不想再干耗着了,打定主意无论多晚,都要一吐为快。
水汽湿重,而夜里的水汽更令房间里多了几分寒意。云端扯紧了身上的披风——自打气脉出了问题后,对寒暑变化的感应就成了她的伤心事。而今,她不得不裹得圆圆滚滚,以抵御夜晚的寒凉。
李销古终于停下笔。
云端一个箭步上去,站在案旁,不耐烦地屈指叩案。
“我有事要问你。”
李销古拿过砚台旁的手巾,细细擦拭指尖的墨迹。直至放下手巾,方低声道:“但问无妨。”
连日赶路,不停歇地处理事务,使得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纵然他精力过人,可在一整个白天策马赶路后,又在邮船上忙碌至今,面上也不免露出疲惫之色。他的声音略带嘶哑,然,在这样空旷的夜中,竟无端地显出了几分不经意的魅惑。
云端轻轻松了口气,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似乎这样就显得自己下面要说的话绝非毫无根据的臆想。
“你插手民邮多久了?”
“嗯——”李销古仿佛并不曾注意到云端严肃的表情。他往后一靠,撑开双臂,活动了着手腕,似乎好一会儿才回忆起,“少说也得十几年了罢?”
十几年——回答没有超出云端的预料,却令她心下一沉。
“顺风邮所和四通邮所,都为你所有?”
“不错。”
“还有其它邮所么?”
“这个——”李销古唇角一勾,懒洋洋地眼角斜睨,“你猜猜看。”
云端气得直抿嘴——就知道他不会老实。
“除了民邮,你还插手官邮?”
“咦?这谣言从何而来?”李销古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我一介凡夫俗子,怎可插手官邮?”他横掌往颈间一划,“我晓得你恨我,却也不能随便就给我扣上杀头的罪名。”
云端冷哼着大声道:“我看见了。三日前,就在曹州——那个来见你的人,是不是官邮的督官?”
李销古眸色一冷,“你认得?”
云端摇头。
“那你凭什么以为他是官邮的督官?”
云端手腕一翻,亮出掌心的一块铜牌——正是官府发放给官邮督官的腰牌。
李销古伸手就要去拿,却被云端手一闪,灵活地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空中,“你从他身上偷来的?”
“偷?我只是好奇而已。恰巧擦肩而过,不小心碰了一下,它就掉到我手中了。”
李销古心下一动。巧么?池小连是什么身手,会出这等疏漏?还有,她怎会与池小连擦肩而过?除非,她看出了什么,刻意而为?
一时间,李销古心里转过十七八个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口气轻松道:“这有什么?依着官府规定,官邮对地方民邮有监管和检查之责。那日,他只是例行检查而已。”
“例行检查?”云端冷笑道,“早不检查,晚不检查,你前脚刚到,他后脚便至,巧得太过分了罢?”
“或许,他只是想询问我一些有关经营方面的情况。毕竟,我也是顺风邮所的东家嘛!”
“若有询问,阖该叫你到他的官衙里去询问,从没听说哪位官老爷会主动上门!除非——”云端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李销古,眸光如箭,仿佛要看穿他心底的一切秘密,“除非他听命于你!”
李销古暗暗吃了一惊,却不露声色地继续打着哈哈——
“笑话!真是个笑话!”
“因为,你是夜、侯!”云端神情冷峻,“侯,勋贵之爵,权势逼人。虽为江湖称号,未尝不暗喻深刻。以你现今的权势,已经可以称霸江湖,但显然你并不满足,是么?那么,江湖之外的,你还想攫取什么呢?”
云端在质问李销古,但在内心深处,她同时在问自己——他还想攫取什么呢?他的财富已经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他在江湖上的地位也弥仰如山,令人谈之色变。那么,他还想攫取什么呢?
她隐隐觉得,李销古与那位官邮的督官有所勾结,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民邮每开辟一条新的邮路,都要向官府缴纳重金,自然难免会出现收贿受贿的事情。但是,区区一个曹州官邮的督官,能为李销古做什么呢?若说开辟新邮路,显然他的权力还远远不够。
云端察觉出其中定然隐藏着什么秘密。但她所掌握的证据太少了,只能凭着一点点蛛丝马迹来推测。这时候,她就特别愤怒——如果她的修为还在,断不至于如此被动!
云端手腕轻抖,将掌中的铜牌抛向李销古。
“他是官,你是民。自来都是民不与官斗——他在你的地盘上丢了腰牌,指不定要怎么折腾你呢?你堂堂夜侯,若受了他的气,传出去,多丢面子啊!以后,你还怎么混江湖?”云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唇角微微勾出戏谑的角度,“不过,你是夜侯嘛,定然有办法将这玩意儿还给他,还能自圆其说的哦?!”
李销古接过铜牌,下一刻又似极嫌弃地抛至桌面。一抹阴冷飞快地自眼底划过。
云端正欲趁热打铁再作追问,忽然视线一转,望向窗外。
她脚下一点,身形才动,便听得耳畔疾风刮过——李销古已抢先一步跃出窗外。
江面上,雾气朦胧。半月早已不见了踪影,唯有江水哗哗不息。
忽然,船头传来水手的大喝——“谁?什么东西?”,而几乎在同时,一抹微弱的亮光自雾气中射出,快如闪电地射向水手。
李销古往腰间一抹,手中便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下一刻,他便毫不犹豫地窜出船舷,如百鸟投林般跃入雾气中。
云端迟了一步,转手按向窗棂,便听得“咔嚓”一声——她竟生扯下一截窗木。木头一掷而出,径直向那抹光亮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