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云端失望地“哎”了一声。

显然,此人并不是师父。他虽低着头,可发髻乌黑,个头不高,身形瘦长,显然是个年轻人。

他迈入殿中,先冲着李销古深深一躬,恭声道:“见过主上。”李销古摆了摆手,他又转向云端,再度躬身,“见过云娘子。”

云端歪着头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很年轻,还是少年人的样子,像一株正在抽条的柳树,五官中犹存稚气,但周身的气质却是与这个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

年轻人五官俊秀,却很陌生。可奇怪的是,他看着云端的眼神却颇为怪异,闪闪亮,似乎有些激动。这令云端不免困惑。忽然,她失声惊叫:“豆沫儿?”

“……是……多年未见,云娘子一切可好?”年轻人的面颊登时泛红,眸底飞快划过的一抹水光,泄露出压抑不住的心绪波澜。

云端大步向前,双手按着年轻人的肩膀,语无伦次:“真的……真得是你?豆沫儿?我没认错罢?你……你不是……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用力阖了阖眼,将眼底湿意强捺回去,深吸几口气后,声音才渐渐平稳下来,“回娘子的话,小人现如今名唤‘七虺’。”

“七虺?”云端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地长大了嘴巴——“七虺”这个名字太明显了,一听就能猜出和“二凤”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二凤是李销古的亲信,几乎寸步不离。那么,七虺呢?

“蒙主上不弃,收留了小人,并悉心栽培。如今,小人有幸在主人麾下效命,万死难报恩泽!”豆沫儿——啊不,七虺,只用一句话便简短地回应了云端的疑问。

云端眨巴着眼睛。七虺的回答似乎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似乎什么也没解释。当她回过神来时,七虺已经垂下头,恢复到先前恭敬又沉稳的状态。

云端皱着眉,若有所思。她还记得,当年,她初遇豆沫儿时,他才四岁。彼时,李销古说要送他回家去,还要将他后娘的恶行告诉其父和族人,免得他再遭报复。她急着要赶往天水鲸云轮渡口,也是因着相信李销古,便将豆沫儿托付给他。而今,一晃近十年,他已长成少年。这些年来,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她不由望向李销古,犹豫着是否合适在这个场合追问清楚。然而,李销古却指着七虺手中的托盘,淡然道:“故人可不止他一个。”

什么意思?云端目露茫然。

这时,七虺后移两步,抬手缓缓解开托盘上的盖布——两只并排摆放的人头,如骤然而降的闪电直击云端。她眸子针刺般顿缩,“啊”地一声,蹭蹭倒退。

这是两颗干干净净的人头,甚至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去,纹丝不乱。其中一颗人头,鲜红的卷发上还别着一枚精致的水晶发夹。他们双目紧阖,面颊上没有一丝血迹,自然也就不存在血腥气。只是神情却不怎么好看,带着几分狰狞。

干净的面容,虽与人族有明显差异,于云端而言,却并不难辨认——因为,这两颗人头,诚如李销古所言,的的确确是她的故人。尤其是红发上别着水晶发夹的人头,就在数月前,她还在明光港的木家园子里见过。

这两颗人头,正是在返程云轮上偶遇的男女妖精。

云端犹然清楚地记得登船前的那一幕。彼时,这两个妖精一派要来东土大捞一笔的踌躇满志。然,此刻,却只剩下两颗人头。

这两张面孔干净地就像在沉睡——或陷入噩梦,所以表情不怎么赏心悦目。脖颈下面切得干净利索,刀口齐整,既没有细碎的皮屑肉丝,也没有骨头茬子。必须承认,杀人者的刀工极佳,一刀毙命。然而,云端却无心欣赏。她心里嗖嗖直冒寒气,全靠紧咬舌尖才勉强立住。

云端不是没杀过人。

她的碧麟剑下,斩过邪修,灭过恶妖,出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但是,当两张曾经相识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缩瑟了一下。这是“亲疏有别”的缘故——当然,这两个妖精至多算得上与云端有一面之缘。可即便如此,云端也无法做到像面对邪修恶妖般,无动于衷。

她捂着 “砰砰”直跳的心口,双眸泛红,望向李销古。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他们并不是坏人——冒充神婆,撒谎骗人,罪不至死罢?”她厉声质问。

“倘若只是这些,当然不至于。他们骗的又不是我,我又何必路见不平呢?”李销古漠然回应道,“是你要见他们。”

“我?要见他们。”云端一头雾水。

一旁的七虺得到李销古的示意,开口道:“小人奉命去‘请’这两位,哪承想他们一听娘子要见,当即就想逃跑。小人原本不想动粗,只可惜他们太不配合,逃跑不成,还意图挟持路人威逼小人。无奈之下,小人只得换了个法子,‘请’了他们的人头来。”

“……他们……他们……”云端觉着自己的舌头都在打结,“是你杀的?”

“是。”

“可是……”云端五味杂陈地看着七虺,涩声道:“你,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啊——”

“主上麾下无长幼,小人很感激主上将这任务交给小人去做。只是小人学艺不精,做得不够好。还请云娘子见谅。”

“……”云端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少年,良久,方低声道:“你还不曾说,做甚要带他们来见我?”

“您先前说,要与造谣者当面对质。”

“造谣者?”云端恍惚,“你说他们是造谣者?”

七虺低头不语。

“不可能!”云端断然摇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会造谣?”

“哈!”这时,始终端坐一旁的李销古嗤笑一声。这一声嗤笑,向迎头浇下的冰水,登时浇醒云端——她意识到自己犯蠢了。

此刻,云端心乱如麻。她的视线在李销古、七虺,以及那两颗人头间不停游移,目光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她该相信李销古么?如果是“诬蔑”,他为什么偏生要选中这两个?

可倘若并非诬蔑——抛开李销古的种种手段不提,他的确没必要找两个不相干的人冒充“造谣者”。而事实上,这两个人却具备“造谣”的种种条件——到东土淘金、伪装神婆骗钱,而最重要的是,女妖精是云端重返东土大陆后见到了第一个“熟人”。在西陆,妖精的名声不大好,自然有缘故。“贪婪”和“狡诈”就像两块明晃晃的招牌,贴在妖精一族的头顶。所以,当陷入经济窘境的两个妖精看到不合常理地出现在东土的云端时,他们极有可能借此机会作文章,以出卖云端的消息而骗钱。

但事实上,云端与女妖精的重逢非常短暂,几乎没有交流什么消息。因此,妖精想要出卖消息,那就只可能编造假消息。他们仅仅是抓住了“云端不合常理地返回东土”这一件事,天马行空,胡编乱造。可要命的是,他们捏造的谎言——尽管前因后果差距甚大,但在某几个关键点上,偏生与事实颇有些重合。

七虺放下手中托盘,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双手呈给云端。云端并没有接过来,反问道:“什么?”

“这是他们出卖消息的所得,以及买家的名单。”

云端一惊,紧盯着七虺。她绞着双手,十指攀锁,指节都绞得泛白了,却始终不肯伸出手。

见云端如此固执,七虺也不勉强,手中依然捧着纸张,口中不紧不慢地吐出一连串数字。

每一笔都是两个妖精在短短数月间,靠着售卖假消息赚得的钱。有的多,有的少,可一笔笔累积下来,也有数万两了。

七虺暗觑了一眼云端,见她面露烦躁,便知机地没有再说出买家有哪些人。可即便如此,云端心里就会好受些么?不不——只从那一长串数字,就可晓得有多少人信以为真!

李销古似乎很满意看到云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站起来,慢慢靠近,带着几分恶意,柔声道:“你阖该感谢我才是。”

云端怔怔地望向他,“感谢你?”

“如果不是我,你知道现今有多少人想要找到你么?他们可都是蛮横粗鲁的江湖人,不懂什么礼数,只相信拳头。你躲得过一个,能躲过所有人么?从来只有千年做贼的,可没有千年防贼的,便是你修为再高,又能如何?还是说,你会把他们悉数杀了?” 他俯身,以近乎耳语的音量道:“但是,你做不到,是也不是?”

云端的眼珠黏住般,像是被他俊美冷酷的面孔所吸引,又像是望着缥缈的虚空。

李销古的唇角勾起嘲弄的弧度,侧首打量着云端,缓缓直起身,朗声笑道:“你想过么?倘若你的师门和白石宗知晓此事,会发生什么?”

白石宗?云端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对面。她可太清楚白石宗的作派了!而听上去,李销古也很了解这一点。

“不过,你现在大可不必担心。不会有人晓得你的秘密,更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你说,是不是阖该感谢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望云端
连载中阿咪的胡萝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