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哗变

雁字归来,又是一年。听说这些大鸟,年年岁岁,跨越千山万水,从南到北,从北到南,飞来飞去。听说也有很多这样的动物,它们因循着千万年来基因里留下的讯号,为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引,追寻着祖先的足迹,无论跨越多少险阻,总要向着某个目的地。

我问晚榆,“你说,它们为什么一直飞?为什么不干脆在温暖的地方安家?”晚榆在为孩子们缝衣服。一年四季,她都很辛劳,她要为自己的家人织布缝衣,砍柴做饭。她笑道,“那人又是为什么又要自讨苦吃,生这么多孩子?”我笑道,“正是呢,你就是自讨苦吃。”于是我拉着小小的巴鲁玩,忽然想到自己腹中也又一个小小的生命。

生命的意义不是外向的,它是内在的。我就如那天上的大雁一样,在晴澈的高空,用羽毛感知空气的流动,自由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断震动翅膀,向着心中的远方,不断飞翔。不要问我意义,我没有意义,我只有方向。

探子已经回去了,我让他们把这里的情况带回去,让怀朔那边做好一切准备。阿朱是君子风范,我在沃野也是可以自由行动的,除了不能出城离开,其于一切都是宾客待遇。我住在晚榆这里,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呆几天了。

晚榆带我到一条河沟,说,“这是前几年挖的人工引水沟,通到城外的河,现在干了,万一你打赌输了,你就沿着这里跑,到城墙底下,有栅栏,一般人出不去,你是可以钻出去。”

我搂着晚榆撒娇,说道,“你真好。”晚榆总是这么好,她又聪明,又好。我们说着话的时候,来了一匹马,马蹄子踏起沙尘,沙土落时,来者也已经跳下来,正是那天在议事厅见到的红衣少女。

原来这个少女是破六韩阿朱的养女,叫做仙儿。年轻女孩如此美丽,她披着红色的斗篷迎风下马,明眸艳质,让人眼前一亮,真的是天上的大雁看见都回掉下来。仙儿笑道,“宣仪公主,谢谢你。”

我不明白,说,“谢我什么?”

仙儿从小与一位平城里的贵族少爷定了亲,她说,“我从没见过那个人,我也不爱他,还听说,现在平城的女孩子都不可以骑马,要学什么读书画画。我才不愿意,我是大漠女孩,我要骑马射箭,所以,”她笑道,“父亲最好是造反,那样我就不用嫁到平城了。”

我笑道,“那还要看托帕元耀会不会借粮给你父亲。”

仙儿立刻双手合十,祈祷道,“老天保佑,叫那厮不要借粮。”

这姑娘也着实可以了,为了自己不嫁,竟然也不管她父亲了。以后几天,仙儿就常常来找我玩儿。我们也很快混熟了,我问她,“你心中想要嫁什么样的人?”

仙儿托着下巴,想了半晌,眼波流转,朝我笑道,“我要嫁就嫁一个大英雄,能统领千军万马,敢和朝廷对抗,还要心怀仁德,忠厚善良,不要那虚与委蛇的人,还要对我专一,不可以三妻四妾。”我笑道,“这么多要求,这样的人,可不好找。”说到这里,我忽然心中一动,胡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仙儿浑然不觉我的思绪,继续说道,“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我低头说道,“我已经嫁过人了,现在那人死了,我再也不嫁了。”

仙儿赶紧劝我说道,“我们是大漠女子,不讲汉家那一套,你为何这么傻,就不嫁人了?”我笑道,“嫁人有什么好的,你说说?”

仙儿想了半晌,没想出什么,笑道,“反正我就知道是好的,我要嫁人,嫁一个大英雄。”说着一甩辫子,跳起来,在草地上奔跑。看着她风扬的裙角,我心生了无限的羡慕,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孩子真是快乐。

西南城角的方向,起了嘈杂,人喊马厮,刀枪碰撞的声音,我和仙儿都停下了欢笑,我问,“那是什么地方?”仙儿说,“粮仓。”

出事了,我和仙儿骑了马往粮仓方向去,只见许多士兵不顾守卫的拦挡,涌进粮仓,粮仓大门被强行打开,里面却空空荡荡。没有粮了。士兵们情绪更加激动,更多的士兵开始聚集,许多成群结队,往街头店铺,民居去,破门而入,就去抢劫。

这是士兵哗变。

没有饭吃了,士兵也不能饿肚子,他们将粮仓没粮,就要去抢自己的老百姓了。那些士兵高喊,“将军把粮食都给了百姓吃,当我们不用吃饭吗?”有的喊,“不如我们也起义了吧,总比饿着肚子强。”

怪不得古语说,慈不带兵。盛世守德,乱世铁血。阿朱将粮食分给百姓,在这个时候,绝对不是最理智的选择,军心不稳,最容易变生不测。

一个少年将领带了军队匆匆赶来。哗变士兵并不成气候,少年将军一来,这些要去抢老百姓的暴乱士兵就老实了,经过一番围堵,哗变士兵都被控制住,只才抢了本条街暴乱就停歇了。

少年将军勒马停在和仙儿面前,对仙儿说,“快回营去,爹爹担心你。”

仙儿拍手笑道,“哥哥,你真厉害,这么快就搞定了他们。”

原来这个少年将领是阿朱的儿子,叫做破六韩费率。费率听了妹妹表扬,脸上露出得意,笑道,“这是小事一桩。”忽然又听见东北方乱声起了,费率策马道,“妹妹快回去,我去那边再看一看。”马出去,忽然又回头,对仙儿叫了一声,“仙儿。”

仙儿不懂,问,“怎么了?”费率欲言又止,说,“没事。”扬鞭走了。

费率这一回顾,我已经看出来他对仙儿八成是有情义的,仙儿年少,不黯风情,全然不懂,在后面清脆的声音喊道,“哥哥你主意安全——”

小的哗乱虽然容易镇压,但是沃野城中的整体局势已经快控制不住了,现在阿朱只是在死撑了。再没有粮食,他就要撑不住了。这对我是个好消息。阿朱还是硬撑了三天,然后他终于得到了托帕元耀的回信,这封信也打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托帕元耀在信中措辞十分谦恭,辞藻文采飞扬,堪称一片骈文佳作,然而言下之意却充满不信任,主旨的意思就是,我千里迢迢从平城来,带的粮食也不多,我自己也不够吃,你是本地地主,我正想跟你借粮,你却先写信给我借,我可真是为难了。我听说怀朔粮仓丰盈,不如你去打下怀朔,自然就有粮食,也正好自证清白,否则我就怀疑你和怀朔叛党胡靖已经勾结了。

阿朱摊开信笺,放在桌案前。他的脸色阴沉,他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困境。我被士卒带进来,看着案上的信,看着他的脸,我知道,我赌赢了。我也严肃的看着他。

阿朱说,“我幼年参军,曾随武皇帝灭西凉,平北燕,侍奉三朝君主,从未想过会有今天。奸臣当道,国事日衰啊。”他忽然抽剑,我本能后退,怕他一剑砍了我,却见他说道,“事到如今,我不能负武皇,亦不能负士卒,吾儿,”费率听见父亲呼唤,上前一步,阿朱说道,“你替为父履行诺言,与宣仪公主同去怀朔借粮吧。”说罢一横宝剑,竟然要自刎。

幸而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费率已经吓得跪倒在地,不借说道,“父亲,你这是为何?”阿朱竟然老泪纵横。

我知道他也不是真心要自杀,只是这个时候他也需要一个台阶,我说道,“老将军你这是何苦?你如果死了,你手下这两万士卒怎么办?这沃野百姓怎么办?到时候你对得起谁?北镇到这个局面,不是你的错,你也是被逼不得以啊。”阿朱坐倒在椅上,顿足长叹,费率跪着,也苦苦哀求父亲,事已至此,城中有要哗乱的士兵,城外有不信任自己的朝廷军队,邻城有强大的起义军。他面前也只有一条路了。

阿朱亲自给胡靖写信,随后更换旗帜,发表檄文,宣布沃野起义,消息一出,四野皆震,北镇起义军士气越发高涨。胡靖那边立即准备了五千石粮,两军会师。

我欣喜万分,没想到这一次来沃野竟然这么顺利,直接就说服了阿朱与我们联合,后面,我就可以随着阿朱回到怀朔了。

这一夜我睡在帅府,第二日可以早期和阿朱他们一起登程。

夜间我睡得很香,梦中又到长江,留君在一艘大船上,与沈从之一起指指点点,忽然波涛惊奇,巨浪滔天,将船只掀翻,巨大的江水滔滔声音中,越来越清晰的,都是士卒的喊杀之声,惊天动地一般,我猛然惊醒,看见窗外火起。出事了。

门被冲破,几个军士冲进来喊道,“在这里,抓住她。”我喊道,“我是宣仪公主,你们胆敢无礼。”为首的喊道,“你是朝廷反叛,我们把你抓回去领赏。”说着一拥而上。

阿朱已经起义,连檄文都发了,这又是怎么回事?我惊骇中来不及思考,推开后窗就跳了出去。后面的军士也追了出来。

外面喊杀声嘈杂,到处都是火光,许多士兵在火光中互相厮杀,分不清楚谁是谁,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也找不到熟悉的人。我只得拼命的奔跑,后面的追兵也不肯妨其,又喊又叫的乱追。

我想找一匹马,马厮里的马已经跑光了,找不到,我想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到处都是士兵和火光,每一个箱子都要掀开找东西,没有地方藏,只有的拼命跑。幸好的是,这些士兵并不死追我,见我跑的快,他们就又去抢东西,不好的是,有些士兵抢不到东西,又回来追我。

我两只脚都要断了,跑出了帅府,后面仍有人追我,我听见他们喊,“那是宣仪公主,送到平城肯定有奖赏。”于是有几个人就死追不放。终于,我到了晚榆曾经指给我的干涸水沟,于是顺着河沟跑。身后几个人依旧穷追不放,河沟里干涸无水,都是沙石瓦砾,我扭了脚也不敢停,连滚带爬,终于到了城墙边。

这条河穿城墙而出,在城墙下面的河床处有栅栏,这样既可以让河水流过又可以挡住人不从这里出入。这是常规设计。现在河水枯竭,那铁栅栏就露出来,竖在城墙下面。那些士兵喊,“她跑不了的,那栅栏很结实。”我到近前,身子一缩,就从栅栏里钻了出来。现在,我只怕栅栏不够结实了。

我依旧跑,不敢停,直到累的浑身一点力气没有,四周荒寂,也不知道是那里,终于摔倒在地,只觉得身体颤抖,身下温热一片。我心中恍惚想到,流血了…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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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璎珞传奇
连载中青红妖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