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凌的河水从天边的雪山而来，万里浩野，千里橙天。马儿速度减慢，逐渐停住，大家经过一夜都十分辛劳。胡靖和万埃几个人围在马前商量什么，我离开那些军士，一个人饮马河边。
我的心里不舒服。我本来只是凑热闹的，我想的就像泼初醒屎，这次也只是趁着高幻一不在，烧了他家泄愤，没想到还有杀人，强。
胡靖他们商量完了，胡靖笑着朝我过来，对我说道，“你的马术了得，这样的速度都能跟着我们出来，丝毫不落后，比一般男人都强，万埃他们都夸你呢。”
我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是对着胡靖，我说不出什么。他的妻儿也是无辜被高幻一杀死的，也不能因为他带人去强了高幻一的几个妾，我就责怪他。至于杀李富，也不是他的主使。
怪不得后人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政治斗争是你死我活的，中间一定有无辜的牺牲者，刀枪无眼，杀死的不只是凶残的敌人。所谓乱世，若不想被杀，就要杀人，要么你负天下，要么天下负你。所以和平弥足珍贵，因为只有和平时期，人命才值钱。
我咬了咬牙，所谓坚强，不仅仅是对自己受的苦难坚强，还要对别人受的苦难坚强，只是怕这样坚强久了，人心就会变得冷血了。
我说道，“昨日高幻一没在，要不说不定还能杀了他。”
胡靖笑道，“昨夜正是因为皇帝和高幻一都不在，禁军松弛，我们才能那么顺利，如果他们都在，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行事的。”
我愣了一下，想想原来如此，觉得自己幼稚了。胡靖似乎看出我的忧思，说道，“此一去就是这番兵荒马乱的，我也可能会做出许多无情的事情来，你还打算跟我走吗？”我点头，说道，“我明白。”我做好了准备，从此后将自己打造成一柄剑，冰冷锋利，才能锐利向前。
胡靖笑道，“好，去此五十里，是邵家堡，我们先去那里休整一下。”
我们便去了邵家堡休整，也打听到了起义军的详细情况。原来这北镇的制度，民既是兵，兵既是民，战时为兵，闲时为民，这段时间无战事，因此军士都去种地。这里贫瘠，种地只能种出一半的口粮，剩下的还需要朝廷的供给。朝廷改革，锐减了北镇供给，军士待遇下降，已经是怨声载道，恰逢今年大旱，本就贫瘠的土地更无所出，闹了饥荒，守备又不肯开仓放粮，于是北镇百姓干脆造起反来，才有了这声势浩大的起义。
胡靖说，“我准备去怀朔，那里都是我的旧部。”
我心里惦记晚榆，问他，“现在沃野怎么样？”
胡靖说，“现在有许多股起义军，沃野也是有的，至于具体情况，都要到了才知道。”我知道现在是要听胡靖的，跟他先去怀朔，我们这一千人不算什么，要召集了他的旧部，有了人马，才是有用的。
说着就有军士端了饭菜上来。一千骑兵在战场上不多，但是到这邵家堡，也是把堡主吓得不轻，这是关外，不管来路，先是要好好招待，免得怠慢了这些军爷先烧杀一通。饭菜是十分精细的鱼肉，才端上来，我就觉的那刺鼻的肉腥味恶心，胃里一阵翻滚。
大概是一路骑马颠簸，再加上昨晚看了那些杀人放火的场面，我并没有胃口，也不想吃，不过明天还要赶路，我如果不吃，恐怕明日更加难受，于是还是强迫自己的吃了。
吃到一半，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就要吐。我匆忙起来，到了外面院里角落，就已经忍不住，将刚才吃的全部吐了出来，仍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还是要吐，胃酸都吐了出来，难受的不如去死，顷刻间满头是汗，不停喘息，就算这样，还是觉得恶心，再也吐不出来，还是想吐，就一边哭，一边干呕，实在难受，眼泪呼啦啦流出来。
胡靖跟在我后面，轻拍我后背，问，“不舒服？”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拖人后腿，更不想让他看见我吐的污秽，我头也不回，说道，“没你的事，不用你管，一会儿就好了。”说完似乎真的是觉得好了许多，也不想吐了。于是起来，背着头不看他，往阴影里走，一边用手摸嘴角的污物。
胡靖说，“我叫人给你做点清汤面如何？”
听着似乎诱人，但是我说道，“不用。”我虽是个女子，但是并不想示弱，我也能同他们一样的。
第二日一早行军，临行时，邵家堡堡主的一个儿子，叫做邵佳文的，才十七八岁，是个年轻力壮，会些武艺的小伙子，追到我们马前，非要与我们同去。邵佳文说，“现在天下大乱，真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我不想在家里种田，想要随将军去立战功。”胡靖笑道，“打仗不是儿戏，不如在家里种地安全。”邵佳文执意要去，他父亲那老堡主也说，“就带他去吧，他在家里也不肯好好种地，总是出去打架惹事。”于是胡靖就收了邵佳文。
我们一日就到达了怀朔镇。
远望，怀朔是高坡之上的一座土城，城墙都是土夯，不如中原的城池坚固，四周也没有护城河，但是这座城有着天然的地理优势，它占据在高坡之上，以上势下，因此易守难攻。
朝廷军被围在城中，外面分东西扎了两座大营，是两股不同的起义军，困住了城池，都要攻进去，杀了守备，开仓放粮。
胡靖大队人马到达之前就已经派人轻骑来联络了，这边两处起义军中的一股，正是胡靖早年的旧部，头目叫做宿秦明达，听说胡靖到来，出营迎接。
这个宿秦明达是个羌人，是个长着大胡子的壮年汉子，摘了帽子，头发仿佛钢丝全都炸着，模样粗鲁，却十分性情，见到胡靖竟然跪地大哭，被胡靖扶起来，还泪眼婆娑，说道，“胡将军，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说着又要哭。
北镇起义军，现在群龙无首，正缺一个领袖，胡靖是北镇的名将，传闻已经被朝廷杀了，如今又其死回生，回到北镇，可谓众心所向了。
胡靖问，“对面的起义军是什么人领导？”
宿秦明达说道，“那是一个和尚，叫做珐磬，自创了一个大乘教，和那个佛教十分相似，有许多人信奉，教徒众多，现在势力十分强大，珐磬自称是天尊长老，他们每次打仗前都服用仙丹，十分勇猛。我们力量不足，因此联合，已经约好了，明早就一起夹击。”
既然明早要攻城了，这里又要埋锅造饭，饱餐一顿，明天要打仗的。我现在最怕吃饭了，只要一闻到饭的味道就要呕吐，在这个时候偏偏发了这个胃病，我真是恼自己不争气。我在军中一直扮作男装，仿佛侍卫一般跟在胡靖身边，参加了他们的军士会议。除却万埃等几个，连宿秦明达都以为我是男的。
他们吃饭，我便自己出来，虽一天没吃饭，但是我精神还好。站在高处，远看怀朔城，雄混壮阔，很有些气象，再往远，看对面的大营，我不由皱眉，总觉得那里有一股缭绕的黑烟，就仿佛在西水归处的毒瘴，连那月色照过，都显得锈迹斑斑。
胡靖拿一件大衣过来，给我披在身上。最近他对我分外殷勤，搞得我都不适应了，我说，“不冷。”他柔声道，“你最近要主意身子。”他大概是看出我最近不吃饭，我说，“没有什么，减肥一下，骑马更轻快。”
他微微一笑，说道，“等打下了怀朔，找个大夫给你看看。”他大概是不知道，我是最烦大夫的。我手指对面，说道，“你看那珐磬的大营，为何似乎有瘴气的样子。”胡靖说道，“我听宿秦明达说，那珐磬似乎会些邪术。明日打仗就知道了。”
我笑道，“邪术，邪术打仗能有用吗？我还会蛊术呢，我看是没用的。”说罢将手举起来，月光皎洁，指若柔荑，晶莹白皙，故意对胡靖一晃，说道，“信不信，我碰你一下，你就会变成竹节虫？”我的指甲缝里还是藏着篾片的，但是变竹节虫那倒是我瞎说的，逗他而已。
胡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痴痴看我，似有什么话就在嘴边，我心里猛跳，以为他要和我表白，没想到他说道，“你除了平城的哥哥冯西，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我被问的的糊涂，想了半晌，说道，“我在柔然还有一个叔父叫做冯怡，和我父亲是亲兄弟，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就算在柔然的时候，我也没见过。”
胡靖微微点头，似有所思，然后说道，“明日打仗，你在营里不要出去，还有，你现在想吃什么，想出来就和我说，不要总是饿着。”
我问，“明日攻城，你有几分胜算。”胡靖笑道，“这怀朔镇，没有人比我清楚，我自然知道那里最薄弱，虽然我们人少，但是有对面的和尚一同夹攻，应当是十拿九稳的。”
我殷勤叮咛道，“不要轻敌。还有那和尚，你以前又不认识，也不可十分信任，还要有个戒心。”
他一笑，问，“问你想吃什么，你不说，说这些。”
我于是笑道，“鱼肉想起来就恶心，倒那山里有酸酸的酸霉子，想着一定好吃。”他笑道，“那也不难，等我明天摘些给你。”我笑道，“明儿还要打仗了。快去睡吧。”
他竟然真的就回去了。
一路同他走来，我还真是有些眷恋，这个男人很让人踏实，随着他，总觉可靠，至少他不会暗中害我，——人长得也说得过去，性格也实在。我很想同他睡在一起，倒不是多么想要鱼水之欢，只想要温暖的拥抱，踏实幸福的感觉，然而他总是愚钝，勾引不来。也罢，他早就走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外面就传来厮杀，直到中午，还在打。原来打仗，是没有中场休息，中间不能吃午饭的。我在营帐中，呆不住，出来，只见远处烟尘弥漫，那土夯的城墙似乎被打得外下掉土一般的，合着那土，还有人往下掉，城外，已经尸横遍地，喊杀声依旧不减。
胡靖这边的军队多数是官军出身，训练有素，十分英勇；对面的和尚军营，军士都是没有经过训练的流民，作战能力相对弱了很多，但是让人惊骇地是，那些和尚兵行动比一般人都敏捷，中箭也不倒，我还见到有地连头都没有了，还在怕云梯，吓得城上地守兵不知所措，等爬到城头了，这些无头兵才倒下去了。
那边战守焦灼，天色渐晚，忽然刮起大风，卷着塞外黄沙，萧萧凛凛。忽然听见人喊，不好了，着火了，原来留在大营的柴火兵竟然不小心点着了柴草，引了大火，烧着了自己的营帐。营帐中没有主帅，有些人胡乱的扑火，有的人怕被诘责，竟然连火都不扑，想要弃营逃走。
我心中大怒。我最近的情绪总是起伏，很容易生气，现在见前面士兵在冲锋打仗，后面竟然有人点着自己的大营就要跑，更是气得不行。我给自己捡了一套铠甲穿上，因自己比男人身材矮小，怕被他们轻视，于是又骑上了马，挥着剑冲出来，还给自己安了一个官职，冲出来喊道，“我是大帅的帐前参军，，大帅留下来看守大营的，现在谁也不许跑，都给我赶紧灭火。”军士见有首领，那些想跑也不敢跑了，都灭起火来。
我骑马拿剑监督着，时不时还喝上几句，火一会儿就扑灭了。此时风越发大了，而且风向正朝着怀朔土城，我忽然灵机一动，于是勒马喊道，“咱们大营着火，回来将军一定责怪，大家想不想将功补过，立上一个大功。”这些士兵见我威风凛凛，胸有成竹的样子，都说，“愿听参军差遣。”
我便指挥着他们将箭头用油布裹了，做了许多火箭，说道，“这大风正是老天助我们，咱们往城中射火箭。”借着风势，火箭舍得远，着的旺，我们这一同火箭果然管用，这边的城上一片火起。
厮杀声愈大了，原来对面的和尚军已经破城，我们这边随即也攻破了城门，两面夹击，起义军冲进了怀朔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