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承冕·卷壹：梁柱下的目光
第一章夜召
承平十九年，冬夜，子时三刻。
宣砚尘将最后一份文书用蜡封好，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压，留下个清晰的“宣”字。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侧脸明暗分明。二十七岁的翰林院修撰，正六品，在京城这潭深水里本不算什么，但今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宣大人，该动身了。”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
宣砚尘起身，墨色官袍下摆划开一道弧。他走到门边时顿了顿，回望书案——那里摊着一张北境舆图，标注着三处粮仓的位置，其中两处旁边都画了朱红的小叉。
皇宫的夜像浸在浓墨里。穿过三重宫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引路太监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见脚下三步。宣砚尘注意到，这不是往常去御书房的路。
“公公，这是往……”
“陛下在寝殿候着。”老太监侧过半张脸，眼皮耷拉着，“大人跟紧便是，今夜……宫里不太平。”
不太平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拐进永寿宫的廊道时，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从头顶掠过。宣砚尘脚步未停，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东侧梁柱上，一道黑影如融化的墨汁般贴着木梁滑过——无声无息，如果不是他常年习武练出的耳力，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那是暗卫。皇帝亲掌的“影阁”中人。
寝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和一股浓重的药味。宣砚尘整了整衣襟，刚要迈入，却猛然顿住。
就在门内左侧的梁柱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严格来说，那不是“立”。那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半张脸被殿内溢出的光照亮：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下颌线绷得极紧。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雪夜里的寒星，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是审视，是评估，是刀锋出鞘前无声的警告。
宣砚尘面色如常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掀袍迈过门槛。
“臣宣砚尘，叩见陛下。”
“起来吧。”
龙榻上，承平帝半靠着，面色蜡黄。不过四十五六的年纪，眼窝却深陷得厉害。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帝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虚弱。
“北境的折子，你看过了？”皇帝的声音沙哑。
“是。”宣砚尘垂首，“三处粮仓，朔州、云中两地账目对不上，共计亏空粮草八万石。臣已查明，经手人是兵部侍郎刘闵，背后……有大皇子的印信。”
殿内死寂了一瞬。
然后皇帝笑了，笑声干涩如裂帛：“好，好啊。朕的好儿子，手都伸到军粮里去了。”
宣砚尘不说话。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你就不怕？”皇帝忽然问，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老大知道你捅出这件事，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臣为陛下办事，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宣砚尘答得滴水不漏。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燃短了一截。最后挥了挥手：“去吧。这事朕自有计较。明日早朝，你上个折子，不必提老大，只参刘闵。”
“臣遵旨。”
宣砚尘躬身退出。转身时，他再次感觉到那道目光——来自梁柱后的阴影，冰冷而锐利，像要剖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装着怎样的心思。
他目不斜视地走出寝殿。
廊下，老太监还候着，手里多了个暖手炉：“宣大人，陛下让咱家送您出宫。”
“有劳公公。”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经过一处拐角时，宣砚尘忽然开口：“方才在陛下寝殿，梁柱后那位……看着面生。”
老太监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大人说笑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影阁的人，哪有什么面生面熟，都是见不得光的。”
“也是。”宣砚尘笑了笑，“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特别。”
老太监不再接话。
出宫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宣砚尘的马车候在侧门外，车夫是个精悍的年轻人，见他出来，立刻跳下车辕：“大人。”
“回府。”
马车辘辘驶离宫墙。宣砚尘靠在车厢内壁，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那双眼睛——清亮，冰冷，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茫然。
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哪怕爪牙锋利，也不知该扑向何方。
他忽然睁开眼，掀开车帘：“阿七，去查一个人。”
“大人请吩咐。”
“影阁里，年纪约十七八，眼睛特别亮的暗卫。我要知道他的名字，来历，一切。”
阿七愣了愣：“影阁的人……怕是难查。”
“难查才要查。”宣砚尘放下车帘，声音透过布幔传来，“记住，要隐秘。”
马车消失在晨雾中，而永寿宫的梁柱后，那双清亮的眼睛依然隐在暗处，目送着那个墨色官袍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