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骑马踏着月色朝山上奔去，还未到半山，见前方一人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是何人！”燕十勒马大喝。
来人吓得惊呼。
燕十眉头一挑，缓了神色轻道：“是那位被掳上山的姑娘？”
“箫烟灵”捂着心口，大喘一口气，歪头瞧着燕十的模样颔首。
“快下山去罢！”燕十拉过马头，不欲多做停留。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声响靠近，是急促的马蹄声。
“躲起来！来人了。”燕十瞬时绷紧了身体，将剑提在面前。
“箫烟灵”闻言立即跳进路旁的灌丛中。
燕十也引马到路边，将自己与马的身体埋在阴影里。
马蹄声将近，燕十定眼一看，果然是他追了一个多月的人！不做犹豫，上前喝道。
“休想逃！”
叶甫与叶潜贞同骑一匹马，叶甫在前，看见阴魂不散的燕十，满脸惊恐。
燕十待他们靠近，将手里重剑朝马蹄扔去，顿时人仰马翻。
在前的叶甫刹那间却已做好了准备，在燕十丢剑的时刻，呲牙裂嘴，纵身一跃，扑向燕十。
叶潜贞不及，翻倒在地，起身时见叶甫毫无章法地与燕十纠缠在了一起，发狂似的拽住了燕十。
“云蓦！”
“走啊！”叶甫一副狠相，咧着血嘴大喝，眼睛却死盯着燕十。
叶潜贞尤没听见，攥紧了拳头提脚正准备上前，忽而视线中寒光一闪。
“看箭！”一声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叶潜贞侧头，只见一少年骑着马向他们奔来，手里的箭矢直指叶潜贞的脑袋。
少年驭马行至他们五步远，慢慢停下。
叶潜贞只听得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滚烫的血液快冲破了五脏，他眼里不似叶甫的狠决，是不见波澜的幽暗。
紧绷的身体动作全凭本能，叶潜贞蓄力跃起，跳上了马背。
拿着弓箭的人离他如此近，弓箭失了上风，叶潜贞想清楚此理时，自己已单手勒着少年的脖子，夺过弓箭，用弦套住了他的右手腕。
弓弦用牛筋腱拧绞而成，勒入皮肉，引得少年痛哼一声。
燕十变了脸色，一掌拍向缠着自己的叶甫，叶甫瘫倒一动不动。
叶潜贞暗沉的眸子睁大，荡出惊恐的神色，松了手喊道：“云蓦！”
他刚要跳下去，身下的马匹突然调转了方向，往山下猛冲。
“该死！”燕十推开压在身上的叶甫，看向叶潜贞挟持江随而去的身影，暗骂了一句。
燕十踹了脚边躺着的叶甫一下，见他没动静，应该是晕过去了。
江随被人劫走，他必是要去追，但若是叶甫也丢下了，他如何跟梁赦交待。
“你快去追，”一声女音低低响起，刚藏身的姑娘冒出头来，渐渐大了声音道，“我来看着他！”
燕十皱着眉，映着月色打量了这位姑娘一番，没有说话。
“箫烟灵”从灌丛里走出来，在叶甫身边蹲下，查看了一番道：“他腿断了，若不救大概会失血而死。”
“他将你掳上山，你还管他死活？”
“若侠士再不去追怕来不及了。”“箫烟灵”撕了叶甫身上一块衣服，先给他止了血。
“拜托姑娘了！”燕十不再犹豫，蹬马飞奔而去。
燕十去了不多时，又有人马声渐近。
“箫烟灵”冷吸了一口气，拖着叶甫的身体往路边去。可她一天没进食，跑了一路早已用完了力气，现在竟拽不动一点。
她泄气地撒了手，抬头望着上山的路。马蹄声渐重，灰尘先一步扬起，三人驾马而来。
“箫烟灵”突然亮了眼睛，笑起来，向来人招手。
中间那匹马背上的英气姑娘她认识，是刚在山上救了她的那位。
梁赦三人勒马停住。
“你怎么还未下山？”燕七问。
“箫烟灵”指着地上躺的人。
梁赦等人认出与叶甫所着衣裳一样。
“发生了何事？”梁赦下了马，辨认了是叶甫的脸，又转头看自称是“箫烟灵”的姑娘。
“有位青衣公子拦着了他们，缠斗起来，接着又有一个很年轻的公子拿着弓箭过来。”姑娘被吓住，不看梁赦，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提高了音量。
“突然那位公子被另一个高个劫住，驾马跑了，”姑娘指着地上躺着的叶甫，说，“我看着这一个，青衣公子追他们去了。”
梁赦微眯眼睛，问：“那位年轻公子长相如何？”
“箫烟灵”对那年轻公子只匆匆一瞥，月光下惊艳夺目，她眼珠子盯着脚尖转了两下，喏喏道。
“面……面善。”
梁赦心里有数，这两人必是燕十和江随。
“燕七，你送这姑娘下山，”梁赦跳上马，面无表情道，“燕六，带上叶甫找郎中，别让他死了。”
“是！”
“我……”“箫烟灵”弱弱地道，“我爷爷就是郎中，在曲连山下西岭村。”
“有劳了，”梁赦微微颔首，又对燕六燕七道，“去吧。”
说罢梁赦驾马就朝山下奔去。
那方叶潜贞猝不及防被江随带走，不知所以，抬手勒住江随脖子，问：“你是谁？你要作甚？”
“哼，”江随脸色难看，刚被叶潜贞伤了手腕，语气也不好，“我叫江随，你若是杀了我，可就换不回你兄弟了。”
刚埋伏在山下时，燕十与江随说了叶潜贞与叶甫，他们同姓，刚也见了他们情深，便以为他们是两兄弟。
叶潜贞闻言却也不敢再伤了江随。
“立刻回去！”叶潜贞仍强硬道。
“现在回去？就换用我换了他，你以为你们能逃掉吗？”江随甩了下马鞭，继续往前跑去，往背离开江城的方向奔去。
叶潜贞默了，江随说得对，他早已疲惫，遇上燕十，更是毫无胜算。
江随一路往东，在一间破庙前停了下来。
“你有何目的？”叶潜贞在马上时就已察觉江随十分年轻，现在下马看清他的面容，更是十分震惊加防备。
江随拴了马，扯着笑，道：“我肯定不是来害你的，就是不知道王爷捉你干嘛，他也不告诉我，我便自己来问问咯。”
“你不是梁燕王的人？”叶潜贞竖眉道。
“当然，不然我干嘛带你跑掉。”江随转身准备进庙。
叶潜贞怒目上前又箍住江随脖子：“那你还道用你换叶云蓦！”
江随皱眉，瞬间从腰间拔出匕首反手刺向叶潜贞，冷道：“放手。”
叶潜贞侧颈皮肤被划破，江随刀指咽喉，他不得不放。
“虽然我不是王爷的人，但他也不会眼见我死，”江随转身对着叶潜贞，狠瞪了他一眼，“你只要说说他为什么捉你，我就配合你救你兄弟。”
江随收了匕首，把玩着刀，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叶潜贞确霎时白了脸。
江随久久没听见声音，转头看向叶潜贞，疑惑问：“怎么了？”
叶潜贞面露惧色，喃喃道：“就是来索我命的。”
江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东西，是梁赦给的那把匕首。
“这东西是什么？”江随扬了扬匕首。
叶潜贞抬眼看他脸，见他表情不像作假，又垂下头去。
“令仪公主的遗物。”
江随微睁大了眼，细致瞧了这匕首。令仪公主是梁赦的母亲，也是前荆楚的亡国公主。
“你如何知道的？”
叶潜贞靠着墙滑下去，瘫坐在了地上，道：“这东西曾在我父亲手里，我那时天天见。”
“你父亲是谁？”江随越听越不明白。
叶潜贞笑了一下，抬头讥诮道：“我不姓叶，隐姓埋名十余年，我父亲是谁，我父亲便是人人唾骂的程砺。”
江随哦了一声，好似明白了。安平六年，宜陵洪水泛滥，人民饥荒，令仪公主借了粮去赈灾，途中被程砺的部下所劫殒命。
而程砺原是荆楚的大将军，荆楚战败，皇帝投降，程砺拒不受降，带着兵马躲进雩山。
之后十五年间招兵买马，趁大临安平年间朝政混乱，多次进兵欲夺回原荆楚的城池。
到安平十一年，梁赦十五岁，随大临将军秦钦扫平凉州与宜陵动荡，最终灭了程砺的全部残余势力。
“所以你与王爷有弑母杀父之仇？”江随所知大概，得出这一结论。
叶潜贞，也即程潜贞，他缓缓摇头，看着江随手里的匕首，长长叹了一口气。
转而又笑起来，想起自己父亲那时也这样，供奉着这一把刀，常常喟然长叹，整日醉酒，散漫不堪……
“是父亲愧对公主，愧对荆楚的百姓，梁衍王要杀我也是人之常情。”
江随歪了头，说:“我倒不认为他要杀你，若是杀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你与燕十交过手，他要杀你不容易？”
江随不知，燕十竟然丢下了叶甫追赶上他们了。这时燕十爬上屋顶正巧听见此句，大为宽慰。
一是江随仍活蹦乱跳，二是为他竟如此尊重他的武艺。燕十想之后必好好传授予他，可惜他现在学武年纪还是稍大了，燕十遗憾摇头继续听着。
说起来那两人见到自己就逃，竟未好好说过话。
程潜贞累极，肩膀也松懈下来:“我若是死得那么干脆，他又如何解气，必是为了折磨我。”
江随想那人心思确实难猜，为了折磨人也也有道理。
“令仪公主是如何死的？”江随问，若是如传言所闻，梁赦何必对程潜贞紧咬不放。
程潜贞像失了气力，埋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了，”江随走到他身边，弯腰去晃他肩膀，“为何不说话？”
程潜贞摆开他的手，脸歪到一边。
江随吸了一口气:“咦，怎么哭了？”
程潜贞长得壮实，或与梁赦一般高大，二十多的年纪，在山寨上过得潦草，下巴青茬丛生，现下眼睛通红，流着泪，实在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