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首访江宅

日昳时分,烈暑难消。元安城长街人影零落,偶有响起叫卖声也绵软无力。

长街尽头的拐角处,倒有一个**岁小童不畏热浪,自顾自在旧宅门前踢着石子玩乐。

小童正与小石子胶着难舍难分,未注意两道人影渐近。

前者一袭白衣,神姿爽拔,手中执有一把纸扇;后者暗衣肃立,面容冷峻,腰间佩剑。

两人在宅门前停住。

褐色木质双扉门紧闭,门上沟壑明显,可见有些年月,而门楣上无匾,路过行人一瞧,大都以为此为废宅。

白衣人扣着扇骨翻动手腕,玉竹纸扇便轻巧转了圈,在掌心轻搭一下后,他弯下腰温声问小童。

“此处可是流观先生居所?”

小童玩得憨乐,满面通红,汗湿了衣领。闻声也未抬头,脚下动作不停,声音摇摇颤颤道。

“什么流观先生?我们这儿只有个老先生。”

白衣人闻言莞尔,手中折扇轻点:“正是要拜访你家老先生,烦请小大人通传一声。”

小童被“小大人”怔住,脚下石子"哒哒"滚入石板缝。

他抬头看向来人,又是一愣,随即转身推门往里奔去,边跑边脆生生喊道:“大人稍候!我这就去传告!”

宅内正中堂屋,布衣的男子斜倚案几,仪容秀整,一手执书,一手摇扇。蝉鸣声中,伴着书页翻动轻响。

此起彼伏的平静忽被高昂童音打破。

"先生!先生!有贵客到访!"

男子面容清隽,与“老”不沾一点边。他手中蒲扇一顿,抬眸望向门外,见小童两肉腿倒腾得飞快,不由微蹙眉头。

“小心些,哪里来的什么贵客?”

小童在屋门前刹住脚步,对着堂内的男子说。

“两位高高的大人,相貌不凡,说是要找“流观先生”,我道此处没有流观先生,只有……”

“等等,”男子打断小童喋喋不休的嘴,倏地挺直了腰背,“他们衣着如何?”

小童滴溜着眼睛想了会儿,说:“与街上驾车的贵人相比,素净了些……哦!他腰间锦带镶了玉钩,与他手中扇坠子纹路相仿,好看!”

男子又靠上椅背,手中蒲扇有一下没一下摇着,神思恍惚。

半晌后,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暑气侵人,请他们进来罢。”

童子因先生的神色踌躇,却也听话地转身,去请门口那两位晒着的客人。

男子并未起身,维持着翻阅书卷的姿势。

直到光线骤然被遮,页面上的字迹模糊难辨。

他望向门口,日光勾勒出两个高大身影,逆光之下,瞧不清来者面目。

本就不宽敞的门,已被这两人堵了个严实。

“久闻流观先生,今冒昧不请自来,还请谅解,鄙人姓梁,颐翎山人士,幼时有幸得见过先生几面,不知先生可有印象。”

江游微眯双眼,起身相看,将此人与记忆中的孩童模样对比起来,还能找出几点相似之处。

“我已昏聩,不记人事,况少年长成,今非昔比,”江游回过头,取了两个杯子斟茶,“请两位大人进来罢。”

梁赦一动,光线随之倾泻进门,将堂屋照了个透亮,江游过于消瘦的身形也映于眼前。

暗衣者随其后,跨门而入时身上铁器叮叮作响。

江游手中动作停住,侧目看去,那暗衣者腰间挂的玄色长剑似冒着寒气。

他脸色僵硬,茶壶被轻轻搁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燕九,”梁赦止步抬手,轻声道,“将兵器卸下置于屋外。”

说完又嘱咐屋外小童:“还请小大人帮忙看着,事后你燕叔叔教你几招看家本领。”

小童红彤的脸更深了几分,露出稀了缝的缺牙笑。

江游奉上茶,请两人坐下。

“大人既然是从东边来,应知道我多年不入世,今日何必浪费时间来踩我青苔横生的门槛。”

梁赦两人,外出半日,况且西黍干热,委实口渴。

他三指扣着竹节茶筒,饮了半筒才放杯说话。

“昔日先生贵手轻抬,先生善心,为鄙人挣得喘息机会,今路过元安城,理应来拜访一下先生。”

梁赦从怀里掏出一物,此物用锦帛包裹,不可分辨,梁赦将它置于桌上,含笑说。

“先生高节,只怕金玉俗物唐突了先生,某不才,经年游过几处地方,偶得此古书,然某才疏学浅,不足以解其中精妙,望先生不弃,将此收下。”

梁赦说话间留意着江游神情,然江游眼皮也未抬。

“以往经书皆以八卦为证,天地为命,此书却论草木之心,蝼蚁之力。用词新颖别致,某闻所未闻,先生博学,能为某解惑?”

“我一碌碌闲人,居于一隅,终日不过饮食起居。谈不了天地大道,也论不了草木蝼蚁。大人错看,请大人歇息好便走吧。”江游眼波空寂,起身端壶欲为两人续水。

这时燕九如鬼魅般近他身前,恍惚间茶壶就握在了燕九手中,而江游手里,则放上了梁赦刚说的古书。

江游瞧着这人高马大的身形,皱眉无言。

“哈哈,先生请坐,就让燕九添茶吧。”梁赦笑说。

江游缓缓坐下,将书搁置一旁,不看一眼,说:“我看的都是消遣杂书,大人执意要给,定会让你失望。”

“先生还未翻阅,也许某夸大奇谈,此书也实为杂书。”梁赦执杯喝了一口茶,继续慢悠悠说道,“某来访冒昧,先生却以礼相待,先生不收,某于心不安。”

“随你意罢,只是可惜了书。寒舍简陋,无以招待,两位大人且请自便。”

江游斜倚在桌旁,拾起先前放下他口中所说的杂书,不顾堂里的两人,径自看起来。

堂屋静下来。

斜照的光柱中浮尘翻动,梁上蜘蛛又结新网。

片刻后,燕九自请在门外守候。

良久,梁赦三杯茶水下肚。

竹筒置于桌发出轻响,梁赦也坐不住了,借净手之词让小童带路出去透气。

屋里又只剩江游一人,他目光从书上移开,正好见梁赦所唤的燕九背对着门,在院中抱剑而立。

他轻笑一声,声不可闻,转而继续看书。

“燕大人怎么在外面晒太阳啊?”带路的小童疑惑道。

梁赦出了门,长呼一口气,走在屋檐下,躲着烈日,听闻哂然一笑:“他如你一般,玩心大罢。”

江游所住的宅院一眼望尽,三面屋舍围成了个方正院落,坐南朝北,院子靠东裁了一株老槐树,正为东厢房遮阴。

“那就是茅房了,大人请。”小童手往东北角一指,是个用茅草盖起来的矮屋。

“有劳小大人。”

小童又咧开嘴笑,这时从西边厢房传来一位妇人洪亮的嗓音。

“董阿郎!又躲懒去了是不是,念书书不念!干活活不干!午歇也往外溜,快回来!”

小童浑身一激灵,眼睛睁圆了,赧然地看向梁赦,转身跑了。

梁赦摇头失笑。

借了江宅茅房净手后,梁赦又打量起这方小院。宅子虽小,却被打理地整齐干净。

瞧来院里没有几人,想必诸多琐事都是江游亲力亲为,十几年来怕是过得清苦。

梁赦轻呼出一口气,这位江游哪里还有当年流观先生的一点郎艳独绝的模样。

但此番造访不易,他也不会轻易罢休。

梁赦顺着屋檐慢走,走到槐树所挡的荫凉处,若有所思。

忽而风动,耳边哗啦啦清脆声响。

梁赦循声望去,发觉自己正立于一厢房门前,门前挂满了竹帘,风吹便摇晃作响。

此时竹帘间荡出几条缝隙,西斜的光也循着空隙偷钻了进去。

隐隐约约正照拂在卧于湘妃竹躺椅上那人的后背上,入目间长发青丝如瀑,或泻于地,或藏于颈,或搭于腰,几缕勾勒出蜿蜒的曲线……

梁赦顿时闭眸回头,心中一跳,暗骂自己无礼,孟浪!

清风带去稍许的燥热,但梁赦犹嫌风不足,唰地展开手中折扇,往脸上多添了两道。

本是无心冒犯,梁赦一呼一吸间已面色如常,正欲踏足远离此地时。

帘子被掀开了。

“你是何人?”

一声清润透亮的声音响起。

梁赦转眼看去,见刚躺卧的人正倚于门框,侧头询问着他,眼神里无恼怒之意,只含了些好奇。

王爷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那人只着了一身素白单衣,腰带松散,胸颈袒露。

原来是一少年。

虽是如此,王爷也未再多看。刚只一瞥,便知他神貌夺人。

“颐翎山梁氏,特来拜访流观先生,走动中,惊扰了公子,还请见谅。”

“梁氏?你是大临王室什么人?”

梁赦只听得少年平稳清朗的声音,仿佛这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

他此次来寻江游并未隐瞒身份,待要说明时,一声喝斥从不远处炸开来。

“休要冒失!”

声音中气十足,饱含怒气,此间两人身躯皆是一震。

梁赦垂眸,心想既是自己唐突失礼被撞破,怕是难堪也得应下。

这声叱喝竟是刚刚散漫疲沓的江游发出的,眨眼间他已至梁赦身前,插入梁赦与少年之间。

江游面向梁赦,却侧头对着少年竖眉低吼:“还不去整衣束发!”

竹帘又是一阵晃动,梁赦想应是少年已回内室,他斟酌着词正欲道歉。

江游先开口了。

“我愚侄蒙昧,冲撞了王爷,还望担待。”江流观梁赦神色,低头道。

梁赦放缓摇动的扇,神情自若,温和道:“无碍,是本王打扰在先。”

江游抬眉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梁赦暗自好笑,江游现在才来担心冲撞了他?

他状若随意问:“那少年就是令姐江孟惠的孩子?”

江游不自觉握紧了手,回:“长姐遗孤,被我惯得骄纵,不晓世事。”

梁赦手腕翻动,咔哒声落,扇骨合于一线。

江游低眉,刚那一觑,他倒是瞧清了王爷的扇面,只寥寥几笔,似山水,也似野兽。

“当年先生打马簪花过御街,江家长女江苛——江孟惠在后护卫,我那时就如董阿郎一般年纪,牵着灰狗在街上玩闹,撞上了先生的马,还是孟惠姐救起了我。”

梁赦提起旧日语气寻常,江游想起那时状况,也不禁扬起一抹笑。

只是哪里有什么灰狗,是小王爷梁赦从朔北带回来的狼。

狼食肉凶悍,要与踹了它的马不死不休,九岁的梁赦比狼还凶悍,滚到马蹄下硬要将发疯的灰狼拽出来。

马蹄声鸣,江苛从后追来,一手取下缰绳系个圈套住狼头,一手从马蹄下拎起梁赦朝后扔在马背上。

当时人人都道前荆楚的令仪公主,生的小皇子在外养成了个野人,蛮不开化。如今十九年过去……

江游回神,打住遥想,察觉自己手心出了汗。

“本王非有意为难先生,此行还有件事,只有先生能助本王。”

梁赦眉宇深谷,沉下脸来,如乌云蔽日,江游竟有些喘不过气。

“你可知刘治?”梁赦问。

小作者 :我看舅舅也颇有姿色,让舅舅来给大家表演一段,求收藏!!

江游冷笑一声。

……

小作者 跪地抱大腿,求舅舅怜爱!求观众老爷怜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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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首访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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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何故孟浪
连载中江野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