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春。
春潮挟着咸湿的江风撞在玻璃上，凝起一层朦胧水雾，像一张无声的网，迎面罩下。
黎响刚在笔记本落下最后一笔，桌角的手机倏地亮起，“放学来趟办公室！”
叮———
下课铃刺破沉闷。
黎响慢吞吞合起课本，往门外挪。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叩门而入。
教授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身将成绩单推到黎响面前，指尖重重戳着卷面，“绩点下滑暂且不说，连基本的模型参数都能出错？你的心思一天到底放在哪里？”
话落，房间针落可闻。
办公桌上那盆枯黄水仙耷拉着脑袋，却比面前垂颈的姑娘更显生机。
教授语气缓了些，却更沉，“黎响！学院的保研名额本就有限，全凭成绩说话。你要是再这样下去，随时会被淘汰的…”
空气凝滞两秒，她叹了口气，“老师知道你有难处，但大三了，你得学会分清轻重。这样吧，回去尽快写篇论文，争取把丢掉的分数补回来。”
黎响指甲深掐进掌心，奶奶的叹息声又在耳边响起：“没根的浮萍，漂不进金鱼缸的…”
“教授，我不考研了。”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反驳，“黎响，你疯了！这是你努力了多少年的目标！”
可医药费的账单、催债的短信，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顷刻淹没了那点不甘。
“什么？”教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以为是自己话太重，“黎响，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本校金融专硕几乎十拿九稳，不能因为一次失利就放弃…”
“不是成绩的原因。”黎响抬起头，嘴角牵起一个僵硬的弧度，“海城就业竞争激烈，我想早点工作。”
“工作？”教授气得拍桌，“好企业的财务部招人都要研究生起步！你本科毕业去跑业务、做出纳？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
空气稀薄，沉闷黏重。
黎响垂下眼睫，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梦想再光鲜，也填不饱肚子。
更救不了命。
她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最后的挣扎死死压住，“教授，谢谢您。但路有很多条，我想选条适合我的。”
教授望着眼前几乎被生活压垮的女孩，心疼又惋惜，挥了挥手，“这事你再好好想想。你要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我知道了。”
华灯初上，霓虹次第亮起。
黎响换上挺括制服，将工牌别在胸前，习惯性地走到落地窗前，望向对面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蓝江面。游船的鸣笛遥远而隔膜，依旧像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衣领摩擦着肩胛上的膏药贴，细微的刺痛让她愈发清醒。
什么梦想，先活下去再说。
她得玩命赚钱，才能留在这座城市。
主管丽姐推门进来，看了两眼立在窗前、身影单薄的女孩，一边对着镜子涂口红，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小黎，我有事出去一会儿。你替我去顶楼包间，小费归你。”
黎响猛地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N11俱乐部是海城最奢华的销金窟，顶楼的包厢更是寻常人踏不进的秘境，里面的客人谈的都是九位数的生意，她们指缝里漏出的碎银，就够普通人家吃用一年。
丽姐从镜子里看着她，这姑娘年纪虽轻，做事却妥帖周到，模样更是拔尖的漂亮。本来应该前途无量的，只可惜家里条件太差。
她挑眉问，“傻了？还是不想去？”
黎响闻言敛起错愕，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弯成月牙，“谢谢丽姐。”
丽姐将口红塞进包里，临走前抛给她一个媚眼，“机灵点，里面的贵客咱可得罪不起。”
“明白。”
黎响站在一号包间的雕花实木门前，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得恰到好处，唇角牵起一抹得体的弧度，才轻轻推开了门。
圆型实木桌上满是珍馐美酒，酒杯碰撞声与笑语混作一团，角落的留声机不停淌出慵懒爵士乐，却压不住半分浮华。
她敛了敛眉眼，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她不敢打量那些珠光宝气的脸，盯着手中的酒瓶，生怕惹出一丝麻烦。
夜色如打翻的蓝墨，在江面晕染开来。孟清羽倚着露台栏杆，望着水中倒影出了神。
她向来厌烦这种觥筹交错的应酬，已经在这儿躲了半个钟头。直到助理发来消息提醒今晚是她的主场，她才转身返回。
包厢里，黎响正低着头，替一位穿玫红丝绒套装的女士添酒，对方却忽然抬手，手肘狠狠撞向她的肘弯。
“哗啦———”
六位数的香槟泼洒而出。
黎响不禁有些火大，想质问对方为什么要撞自己，却惯性低头，“对不起！我马上处理！”
刘太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方真丝丝巾，却没去擦袖子上的酒渍，反而抬眼将黎响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笑着问，“你这小姑娘，模样生得挺周正，做事怎么毛毛躁躁的？”
“对不起…”
“对不起？”刘太轻嗤一声，眸中鄙夷毫不掩饰，“知道这衣服多少钱吗？”
身旁的女人凑趣，“CHANEL私人定制，少说六位数吧？”
另一人目光落在黎响身上，“小姑娘，你这工资，怕是不吃不喝好几年，都赔不起吧？”
“不过赔不赔，全凭刘太一句话…”
黎响知道她们想做什么，咬了咬牙，压下脾气轻声问，“要不…我帮您送去干洗？”
“你认为我会穿沾过酒的衣服？”
刘太将面前的酒杯推过去，望向黎响的眼神贪婪如钩，“姐姐也不为难你。这样吧，这杯酒你替我喝了，再跟我走一晚，这事就算了。”
轻佻的话像鞭子，狠狠抽在黎响的脸上。她觉得脸上那层强撑的柔顺，快要挂不住了。
她用指甲狠狠掐着虎口。
不能翻脸！
你需要这份工作！
冰冷现实像重锤砸在心上。她认命般伸手去拿酒杯。指尖还未触到杯壁，门被推开了。
咯吱一声轻响。
喧闹的包厢霎时间安静下来，在场所有权贵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孟清羽单手插兜立在光影的交界处，廊灯的光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两半。
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屋内，目光掠过一张张讨好的笑脸，定格在那道无措的侧影上。
时间仿佛凝固。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恍惚又触到多年前雨夜里，小女孩湿透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
一样的伶仃，一样的倔强。
孟清羽收在裤袋里的手松开，又握紧。
会是她吗？
黎响也看着门口的人，发现对方盯着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像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半晌，她在心底叹口气。
果然，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这个女人的气场太强了，今晚恐怕…
黎响心底不由窜起一股慌乱，不知所措地盯着虎视眈眈的上位者。
女孩琥珀色瞳仁里的惶然，与记忆中洞口那双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眼睛，微妙重叠。
孟清羽心猛地一跳，看向她胸前的工牌。
“黎响”两个字烫进眼里。
是她。
真的是她。
终于找到了。
众人见她停在门口不语，以为她听见方才动静，脸上掠过慌乱，纷纷起身，“孟总回来了？”
“外面风大，您可算进来了。”
奉承声此起彼伏。
孟清羽回神，将所有波澜按进眼底深潭，目不斜视地走向主位。面前的白瓷盖碗还温着，她垂眼拈起茶针，动作从容娴雅，仿佛未曾认出黎响，也不曾看见刘太的刁难。
刘太见孟清羽没反应，胆子大了些，伸手要碰黎响脸颊，“愣着干吗？还不快喝？”
黎响敏捷地一闪躲过，瞳里满是抗拒，攥紧拳头轻声说，“刘太，还请您自重！”
“自重？”刘太脸一沉，语气强势，“今天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黎响环视着周围漠然的目光，想到病床上的奶奶和堆积如山的债务，终究松开了拳头。
她端起酒杯，闭眼就往唇边送。
“慢着。”刘太蓦地按住她手腕，笑意越发轻佻，“自己喝多没意思啊…”
人在屋檐下，黎响的脊背弯得和杯沿一样低，好声赔笑，“刘太，我敬您。”
“不是什么人敬的酒，我都喝的。”刘太一手端着酒，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她手腕处打着圈，笑声黏腻，“不过要是交杯酒，我倒可以考虑。”
黎响笑容和脊背一同僵住，膏药贴下的旧伤突突作痛，像在嘲笑她的无能和狼狈。
屈辱如岩浆在心中翻涌，现实却张着血盆巨口等着她掉下去。她苦笑一下，微倾身，准备去迎合那只伸过来的手。
倏地，一道温和的嗓音横插进来：
“刘太，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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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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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