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瑛是被疼醒的。
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碎瓷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破旧的房梁,脱落的墙皮,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桌上搁着一碗凉透的粥。
这不是她的房间。
下一秒,两段记忆像两股逆流的水,在她脑子里撞在一起。
她是华国著名的昆曲表演艺术家,在保利剧院唱过《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等著名曲目,在美国巡演时被《纽约时报》称为“以昆曲之骨,塑东方之美”的昆曲演员。
现在她是沈家庶女——不,已经不算了。
三个月前,她那在朝中当阉党走狗的礼部侍中父亲沈珪,把她交给了嫡母赵氏“管教”。赵氏早就看她不顺眼,寻了个由头,一顶小轿将她连人带包袱扔出了沈府,她无奈只能回了母亲家戏班子“锦弦班”。当年父亲为了巴结同僚,娶了戏班子老板的女儿做妾,也就是她母亲。后来外公和母亲接连去世,戏班子没落下来,父亲也冷落了她。
原主性子软,被赶出来后哭了几日,本想着重振戏班子,接下了公主府唱戏的活。
牡丹亭。这出戏最重要的便是扮演杜丽娘的旦角,但嫡母赵氏开了两倍的价格直接把旦角和负责笛箫的乐手挖走了,只剩下戏班子几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残疾老人。可怜原主外公和母亲一世良善,到头来唯一的女儿反被欺压至此。谁说这世上有因果报应的?
赵氏甚至跟京城的几家大戏班子都打了招呼:谁敢借人给锦弦班,就是跟沈家过不去。
沈家是阉党的人,在朝中虽不是顶流,但背靠魏忠贤这棵大树,寻常戏班子哪里敢得罪?
沈妙瑛闭了闭眼。
好一个赶尽杀绝。
眼见着还剩下三天就要演戏,却连戏班子的人都凑不起来。
原主想不开,一根绳子搭上了房梁。
沈妙瑛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嘶了一声。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只见墙角堆着几只落了灰的戏箱,箱盖上描金的牡丹已经剥落了大半。窗户纸糊得七零八落,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凉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来:“小姐?小姐您醒了?”
沈妙瑛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班子里唯一留下的老管事刘伯。他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愁苦。
“刘伯,”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还剩下多少人?”
刘伯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旦角走了,吹笛的走了,今天小顺子和小安子也走了,一个是负责三弦的,一个是负责打鼓的,这些都可以找戏班子里的老人做,现在还剩下八个人。”
“走了?”沈妙瑛盯着他,“当年我母亲救下逃荒快要饿死的小顺子和小安子,他们在班子最需要人的时候走了?”
刘伯默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是一声叹息。
小安子小顺子的离开,虽然不至于旦角和笛手离开沉重打击,却也从侧面反应,锦弦班,从里到外,已经是一盘散沙了。
沈妙瑛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周公子,您怎么来了……”
门外传来戏班子的小丫头慌慌张张的声音。
沈妙瑛心里一沉。
周彦之,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原主的未婚夫。
两人都是庶出,结亲门当户对,但现在,沈妙瑛被沈家赶出去了。于是……
沈妙瑛走出去的时候,正看见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站在院中。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衣饰华贵,跟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周彦之看见她,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勒痕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露出一种精心调整过的表情,三分怜悯,两分为难,仿佛他有多难做似的,剩下的全是疏离。
“妙瑛。”他叫了一声,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
沈妙瑛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周彦之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退婚书。你我两家门第悬殊,实在……强求不得。父亲已经与沈大人通过气了,沈大人也点了头。”
沈妙瑛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措辞很漂亮,什么“缘分浅薄”、“各自珍重”。因为准备科考繁忙,周彦之要专注学业,所以退婚。只在末尾提到了沈妙瑛是母亲是戏子出身。与他家门第不符。丝毫不提周彦之母亲是扬州瘦马。
“妙瑛,”周彦之又开口了,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艰难。你若是不嫌弃……”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我可以置一处外宅,你搬过去住,日常用度不会比沈府差。”
沈妙瑛慢慢抬起头。
外宅。
养外室。
他把话说得这么好听,翻译过来就是:婚不能结,但你若是愿意做我的外室,我可以养着你。
她看着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自以为是的恩赐,忽然觉得好笑。
原主大概会哭,伤心欲绝,在退婚书上签字,然后被这最后一点“善意”感动得涕泪横流。
但她不是原主。
她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周彦之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下人们吓得缩成一团,刘伯张大了嘴,周彦之身后的小厮上前一步又退回去了。
周彦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白净的面皮上。他瞪大眼睛看着沈妙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
“退婚书我收了。”沈妙瑛把那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声音不高不低,“外宅就不用了。周公子金尊玉贵的人,别被我这个下九流的戏子出身的脏了名声。”
周彦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他大概觉得跟一个疯了女人计较有**份,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复杂。低语道:“沈妙瑛,你会回来求我的。”
沈妙瑛没理他。
她转身看着院子里这几个老弱病残班底,心里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三天后去公主府唱堂会,唱砸了是死罪,不唱更是死罪,公主府的帖子都递过来了,谁敢不去?
旦角没了,她可以自己唱。她是专业的唱一出《游园惊梦》不成问题。
但笛子呢?《牡丹亭》的笛子是整个戏的筋骨,没有笛师,她一个人站在台上清唱,别说公主不满意,就是在座的宾客都能把她轰下来。
“小姐,”刘伯凑上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勒痕,“您看,这公主府的事……要不咱们想个法子推了?或者,咱们带上钱逃命吧!”
“推不了。”沈妙瑛摇头,“公主府的帖子,推了就是抗命。”
刘伯脸色青白。
沈妙瑛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京城里还有哪处能买到人?”
刘伯一愣:“买人?”
“人牙子行。班子缺人手,现找会戏的不成,找几个手脚利落的来学,总比没人强。”她顿了顿,“至少先把笛子的问题解决了。牙行肯定有乐籍的。”
“城东有个大行,什么人都能买到。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姐,咱们账上只剩五两银子了。”
二十几两。搁在沈府,不够沈轻云买一支珠花。搁在这里,是一班子人一个月吃的费用。
沈妙瑛攥了攥袖子里那张退婚书,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地疼。
“够了。”她说,“走一趟。”
刘伯去备车了。
出门的时候,沈妙瑛回头看了一眼锦弦班歪歪斜斜的牌匾。匾上的金漆早就掉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锦弦”两个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段被人遗忘的旧梦。
三天。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