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红泥1

据青年自我介绍,他叫关飞龙,在酆都城经营着一家特别人气的中餐厅。

那餐厅名叫飞龙在天,里面分为八大堂,分别为川、鲁、粤、苏、浙、闽、湘、徽,对应中华八大菜系。每一堂的主厨皆为该菜系史上最牛的厨师,并且集结了数十精英厨师。

作为酆都城最火爆的餐厅,听说入堂用餐须得提前一年预定才能订到位,地府间常有戏语说“既无飞龙之命,难登在天之堂”。

而这位飞龙在天的大老板,如今出现在游魂遍地的边缘之地望乡台又是出于何意?

“我听说奈何桥边开了一家望乡台酒吧,同为餐饮业,一直就想来光顾下。”关飞龙左右环视望乡台幽暗的室内环境,啧啧称奇,“原来西洋人的酒吧是这样的。”

瞧他那新奇样子,曲琪正觉得奇怪,就听到魏征在旁与他介绍说:“这位小关老板生于清末乾隆年间,是当时举国闻名的大厨,听说后半生一直负责乾隆皇帝的饮食。”

曲琪大吃一惊,眼前的青年看着不过与他一般大,还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说他经营着酆都城最红的餐厅已是不可置信,没成想居然生前还那么大有名头,真可谓人不可貌相。

关飞龙却谦虚道:“没什么大不了,全托了我师父的福。”

“您师父是?”曲琪好奇,问道。

关飞龙挺起胸膛骄傲地说:“这世上最棒的厨子。”

这介绍更是让人一头雾水,曲琪求助地看向魏征,魏征也只对他摇头。

“我师父生前最爱喝酒,他曾经花了三天三夜把大京城所有酒楼的酒都尝了个遍。回来直接倒头就睡,睡了足足七日,吓得我找遍京城名医,医生们说是饮酒过度、轻微中毒。但这次病愈非但没让师父吸取教训,反而更加嗜酒如狂,干脆离家出走,访全国名酒去了。我们这些徒弟只能在京城替他打点酒楼饭馆,可忙乱了一阵。”

关飞龙那么说着,脸上却浮起了幸福之意,仿佛那段回忆于他而言就是珍藏在宝箱中的珍贵之物。

“所以,听说地府开了家酒吧,我倍感亲切。前几月就想来看看了,奈何事务缠身,一直拖到今日才得空过来。”

曲琪不解问道:“那比一场是什么意思?”

关飞龙瞪着他那双玲珑大眼,理所当然地说:“切磋才是最大的敬意,不是吗?”

一旁的魏征眯眼微笑,曲琪不禁扶额。

“那您想比什么?我们这边只提供酒饮,而您是厨师,没有可比性啊。”曲琪很无奈,但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总不忍直接说个“不”字。

关飞龙笑容一收,语气中带着少年的挑衅:“你这是怕了?”

曲琪满头问号,但依然脾气很好地保持着待客的笑容,刚想开口解释,没想到有人抢在他前面,简单一个字:“比。”

曲琪一转头,见到孟周冲他眨了下眼,自信满满地看着关飞龙。

曲琪把人拉到身边,小声道:“喂,人家是专业的,这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哪知道孟周铁了心的要应下这比试,坚定地告诉曲琪:“找上门的茬,哪有不应之理?”

曲琪恶狠狠撂话:“你老板你自己比。”

孟周笑笑,把曲琪拉到后面,自己迎上关飞龙,用不容质疑的语气提议道:“你发起挑战,我决定比试内容,很公平吧?”

关飞龙挑了下眉毛,点头赞同。

孟周往屋内扫了一眼,说:“请这里的客人随便出一题,胜负也由他决定,你意下如何?”

关飞龙没有异议,回头对屋内的大家喊道:“有谁愿意点菜的吗?只要是中国菜,没有我关飞龙做不来的。”

瞧他那志在必得的模样,曲琪不安地拉过孟周耳语确认:“你别挖了坑自己往里跳啊。”

孟周却拍拍曲琪的肩膀,道了句莫名其妙的“靠你了”,差点没让曲琪直接摔杯子!

靠你妹啊!自己应下的架自己上场打啊!

在曲琪与孟周私语时,望乡台中已有一人慢慢举手。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古典鹅蛋脸,五官端正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着白色绒线长裙,高高的领口垂下一条晶莹的珍珠项链。她看着怯怯的模样,脸蛋红扑扑的,似乎举手已经花去她很多的能量。

关飞龙热情地走到姑娘身边,绅士地询问:“敢问这位小姐芳名?”

“阮,阮玉婷。”姑娘的声音又细又轻,连一根羽毛都不敢惊动。

关飞龙展露了他招牌的阳光笑容,问道:“请问您现在最想吃什么菜?”

姑娘垂着头,动了动唇,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劳驾您大声说一遍。”关飞龙有些尴尬。

阮玉婷的头却埋得更低了。

见不得姑娘尴尬,曲琪从吧台走出,来到二人身旁。他蹲下身,抬头去看姑娘的眼睛,发现那儿蕴着水光,曲琪清雅柔和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递着自己的关心:“这儿能接受您的一切,您可以小声地告诉我,您想说什么?”

姑娘半信半疑地看向曲琪,他诚挚的目光化解了她的羞涩与不安,然后从她口中说出的三个字传递到了望乡台每一个人的耳中。

“螺蛳粉。”

那一瞬间,好些人的脸色都变了。

阮玉婷认真地看着曲琪的眼睛,重复了遍:“我想吃我家乡的螺蛳粉。”

关飞龙嘴角一扬。

他一转身却发现屋里的人只剩下了一半,不由小声嘀咕:“这可是非遗小吃好嘛,真是一帮没口福的家伙。”

他亲切地问姑娘道:“您有什么特定要求随便提。”

阮玉婷几乎是脱口而出:“花生多放点,加个猪蹄,还要个卤蛋。”

“得嘞,客官您稍等。”

关飞龙一转身就想进吧台,孟周横身一挡,指指门外:“我们这里没有厨房。”

关飞龙为难道:“外头就有厨房了吗?”

孟周二话不说,领着关飞龙走出望乡台,这一片除了这个酒吧以外一片空旷。

孟周随便找了一块地,随手那么一挥,那儿立马出现一个小木屋。

他指指那屋子对关飞龙道:“其他东西想必不用我替你准备。”

关飞龙干笑两声,走进那屋里一瞧,除了一个大大的炉灶外,一无所有。

不过确实如孟周所言,地府的一切皆为化象。初到地府之人因为自身能力有限,只能本能地化一些携带之物为实体,比方说衣物和挂件,但在地府生活数百年,即使你不愿意这化形之法也得练了炉火纯青,要不还真难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地府生活下去。

但这化形之法当然不是什么都能化,只限于操作者使用过的东西,天马行空的想象或者是违背世间法则的东西是无法被化为实体的。

对于在厨房干了上百年的关飞龙而言,要化一个厨房出来就是小菜一碟。

没几分钟,一个样样俱全的小厨房就建设完毕了。

孟周很好意思地蹭了这个厨房,对手在勤勤恳恳地研究食谱、熬汤、切菜忙得不亦乐乎,他却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屏幕中的内容,一丝紧张感都没有。

望乡台中,曲琪与阮玉婷聊到了一处。

“您是广西人?”

阮玉婷点头:“是,我出生在广西柳州,我们那儿街头巷尾都是螺蛳粉,不怕你笑话,我就是吃螺蛳粉长大的。”

“所以想要最后再品尝一次家乡的味道?”

阮玉婷腼腆地笑了笑:“是吧。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嘛。”

“柳州的螺蛳粉臭不臭?”曲琪眯着眼笑问。

阮玉婷提高了声音:“才不呢,我们用的笋都是新鲜发酵而成的,可酸爽了。我特别爱去我家楼下那家小店,那儿的螺蛳粉酸辣爽每一项都特别极致,我一下可以吃好几碗呢。而且老板娘对我忒好,每次都给我加个超大的猪蹄,我还开玩笑和老板娘说,长大后我要和她学做螺蛳粉。小帅哥你吃过螺蛳粉吗?”

曲琪有些遗憾地摇头,这举动似乎点亮了阮玉婷的安利之心,让她变得十分健谈,说起家乡特色小吃滔滔不绝。

“你别听网上那些人乱说,他们那吃的都不叫螺蛳粉,这东西呀就得来我们柳州吃,我们用的可都是农村土法发酵的新鲜酸笋,刚出坛的时候气味完全不冲,酸酸爽爽的。外地包装的那些酸笋啊都发酵过度,当然臭啦。还有我们用的粉都是Q弹Q弹的,在柳州那儿我们叫‘窄粉’,是用一年以上的陈籼米做成的。我特别推荐啊,你看那一碗螺蛳粉里东西多对不,你可别嫌弃,每样东西有每样东西的味道,少了一个就不叫螺蛳粉了。一把小葱、一勺酸豆角、酥酥的花生米、爽口的木耳丝、脆脆的腐竹……想想口水都流下来了呢。”

曲琪情不自禁笑出声来:“您可真是喜欢螺蛳粉。”

阮玉婷骄傲地哼道:“那必须的。我毕生心愿就是为螺蛳粉正名!”

“等会我一定讨一碗来尝尝。”

说到这儿,阮玉婷露出了抱歉之色:“我会不会太为难人家了?毕竟这儿不是柳州,是不可能做出我家乡的味道的。”

曲琪展颜一笑:“不用担心,地府远比你想的要无所不能。”

阮玉婷的眼神黯了下来,喃道:“无所不能……”

曲琪知道她在想什么,马上补充道:“灵魂的复生是投胎转世,您马上可以开始下一段人生,到时候还可以再吃上一生的螺蛳粉。”

“可是那已经不是我了啊。也许下一世我根本去不了柳州。”

屋内的空气染上淡淡的忧伤,曲琪试图找个轻松的话题:“说说这一世吧,让你开心的事。”

阮玉婷终于露出了笑容:“这一生最开心的果然还是吃螺蛳粉的那段时光。你知道吗?那段日子我天天去老板娘那儿,吃完一大碗螺蛳粉后,闲着还会替她打打下手。其实那家小店很简陋的,狭小的店面只有一张四人桌、两张两人桌,店铺里就老板娘一个人上下忙活,点单买单就忙不过来,更别说打扫卫生了,所以地板一年四季都黏黏糊糊的,餐巾纸经常用完来不及添上,或者两盒跑到一张桌上去。但来店里的都是邻居常客,大家都很友善,没人介意这些小事情。关键是螺蛳粉是真的好吃,哪个不都是来吃东西的吗?”

“你很喜欢老板娘?”

“我特别喜欢她。她是个很和善的阿姨,整日里笑容满面,从来没见她发过脾气,也没见她抱怨过一句。我那时候很小,刚上小学,父母忙着生意经常不在家,放了学我第一个不是回家,而是去老板娘的店里,她总是会提前为我做好一碗螺蛳粉,我去了就直接在桌边坐下开吃就成,还热乎乎的。晚饭时间店里忙,她上下张罗,我就会帮个手。每一位客人都很喜欢她,聊天开了头就停不下来,最后一屋的人都聊到了一块去,欢声笑语像是一家人似的,特别热闹。大家都熟了后,我做不来的作业也会请教他们,有个哥哥特别厉害,后来考到北京人大去了,我就一直请教他作业。他特别有耐心,一遍一遍地给我说,直到我懂了,现在想想我对于学习的一丝不苟应该都是受他的影响。”

“真的像一个很温暖的大家庭。”

“是啊,我还记得哥哥去人大之前最后一次来店里吃饭,老板娘特地准备了一个大蛋糕,那天我们好几个客人一起给哥哥践行,祝福他学业有成高歌猛进。虽然我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直扒着哥哥让他别走。现在想想真是太丢人了。老板娘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无论是谁,只要一踏进这个店里就马上能变成这大家庭的一员。她很细心,记得每个客人的口味,只要点过一次,第二次不用人说她就能自动调整配菜和味道。我特别爱吃花生,她每次都给我放很多花生。在晚高峰过去后,店里人稍微少点,她还会坐到我身旁给我讲画本里的故事,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呀、白雪公主呀、三只小猪呀等等。她声音哑哑的有一种特殊的磁性,一听就让人很舒服,像极了童话中大地母亲的声音。有时候天色晚了,她还会送我回家,看我进门开了灯她才会离开。”

“特别暖心。”

阮玉婷的唇线勾出温柔的弧度,目光柔和,带着甜甜的笑意。

“老板娘的螺蛳粉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螺蛳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她坚定地肯定。

正说着,望乡台的门被推开,关飞龙和孟周二人走进屋,前者手中端着一个冒着热烟的不锈钢碗,而后者却两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地跟在后头。

曲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家伙是想要弃赛吗?

先前那自信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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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乡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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