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云深不知处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
往日里还能听见弟子们晨读功课、练剑吐纳的声响，如今一到静室附近，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急促。谁都知道，静室之中，住着一位刚失了至交、终日抚琴不止的含光君。
蓝忘机几乎不再踏出静室半步。
除了每月一次前往蓝氏宗祠行礼，以及处理少数不得不由他亲自决断的族中大事，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那张横膝的忘机琴前。
琴音，成了静室里唯一的主旋律。
不再是悲怆急切的呼唤，而是温和绵长、细水长流的问灵。
清晨，第一缕雾色漫进窗棂时，琴音起。
正午，阳光落在案头莲瓶上时，琴音未断。
黄昏，晚霞染白山头时，琴音轻缓。
深夜，月光铺满青石板时，琴音才会悄然落下。
魏无羡就陪在他身边。
以一缕无体无形的魂魄，以一团自由散漫的意识，安安静静“悬”在静室的某个角落，有时在他身侧，有时在梁上，有时就贴在他肩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赖着不肯离开。
他无法触碰琴弦，无法发出人声，无法递上一杯热茶，甚至无法为他揉一揉发酸的肩颈。
可他能应。
每当蓝忘机指尖拨出一段问灵的调子，在心底轻轻唤一声“魏婴”，他便立刻将自己所有的意识都送过去，清晰、坚定、毫无迟疑。
【我在。】
【我一直都在。】
【蓝湛，我没走。】
那是一种超越语言、超越声音、超越肉身的交流。
没有介质，没有阻碍，就像两根天生相契的弦，轻轻一振，便能彼此共鸣。蓝忘机从不会错过他的回应，每一次接到那缕熟悉的意识波动，他紧绷的下颌便会柔和一分，眼底的空寂便会少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安稳。
原来这世上最长久的陪伴，真的可以无关生死。
白日以问灵为语，夜晚，便以梦境为家。
魏无羡发现，自己只要靠近蓝忘机的意识，便能轻易进入他的梦境。不是惊扰，不是侵入，而是像回到一个早已为他敞开的居所，自然、顺畅、毫无隔阂。
梦里没有苍老，没有病痛，没有八十九岁的迟暮，没有生死相隔的遗憾。
只有永远十九岁的少年。
红衣轻扬，笑眼弯弯，会拉着他的手在云深不知处的后山疯跑，会偷偷摸出藏起来的天子笑，会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会吹着不成调的曲子，绕着他转来转去。
蓝忘机在梦里，也永远是少年模样。
白衣无尘，眉眼清俊，会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会伸手稳稳扶住差点摔倒的他，会在他偷酒被抓时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会在他笑闹时，眼底悄悄漾开一层极浅极软的笑意。
他们在梦里，重新走过了少年时未曾好好共度的岁月。
重游暮溪山，再探玄武洞，不再是生死一线的险境，而是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看流水潺潺，看日光倾洒。
重回莲花坞，看江枫眠温和含笑，看虞紫鸢嘴上严厉眼底藏软，看江澄一脸不耐烦地瞪着魏无羡，看温宁怯生生地跟在身后。
再走一次穷奇道，再临一次不夜天，却没有血，没有火，没有分离，没有诀别，只有两人十指相扣，一步步踏过夜色，走向光明。
梦境是假的，可陪伴是真的。
触感是虚的，可爱意是真的。
蓝忘机每一夜都睡得安稳。
因为他知道，一闭眼，那个人就会出现。
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的温度。
一张眼，即便梦醒，身边也依旧有那缕未曾远去的魂魄。
岁月，就这样在琴音与梦境中，一点点流淌而去。
一年。
十年。
三十年。
五十年。
云深不知处的寒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后山的桃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人间朝代更迭，百姓生老病死，仙门百家起落兴衰，一切都在变。
唯一不变的，是静室里的琴音，和琴边那抹从未远去的魂。
魏无羡渐渐习惯了魂魄的状态。
他没有受过安魂礼，意识本就自由无拘，不像蓝家修士那般稳固规整，却也因此更加灵动，更加不受束缚。他可以“飘”出静室，掠过寒梅，穿过竹林，飞上云深不知处最高的楼台，看遍群山连绵，看尽人间烟火。
可他从来不会走远。
无论飘到哪里，只要心底一想起蓝忘机，只要那端琴音轻轻一振，他便会立刻“回来”，一秒都不耽搁。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牢牢拴着他的魂，另一头，系在蓝忘机的心口。
那不是蓝氏的缚魂术，不是仙道的约束咒，是量子纠缠，是刻在魂魄最深处的吸引，是宇宙诞生之初，就注定无法解开的牵绊。
蓝忘机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不再悲，不再痛，不再有失去的恐慌。
他知道魏婴在，听得见他，感得到他，白日能与他琴魂相应，夜晚能与他梦中相拥。这样的陪伴，比肉身相守更加长久，比朝夕相伴更加安稳。
他的寿命，因着正统安魂礼的稳固，依旧漫长。
三百多年的寿数，才刚刚走过不到三分之一。
魏无羡“飘”在他身侧，看着他依旧清俊如昔的侧脸，看着他指尖稳稳拨动琴弦，心底一片柔软。
【蓝湛。】
【我在。】
【我会一直等你。】
蓝忘机指尖微顿，轻轻应了一声，低不可闻。
“……好。”
“我知道。”
琴音轻扬，穿过静室，漫过风雪，与那缕自由的魂魄相融。
不问岁月几何，不问生死相隔。
白日问灵，夜夜同梦。
这一世，一魂一肉身，便这样，安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