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淡得近乎透明,萦绕在鼻尖。
颅内像有无数细碎碎片在冲撞翻涌,钝沉、发懵,带着透支过后的虚空痛感。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在强行融合、彼此挤压,喧嚣又混乱。
我强忍着胀痛与晕眩,睫毛轻轻颤了颤,缓慢睁开沉重的双眼。
入目是干净的白色天花板,被褥柔软蓬松,带着淡淡的消毒清香。左手手腕贴着一层平整干净的纱布,细微、清晰的刺痛一阵阵漫上来,无声提醒着我——
这具身体刚刚经历过一场彻底的、极端的崩溃。
这不是我活了二十年的原本躯体,是另一个十五岁少女残存的躯壳,连同她积攒多年的压抑与绝望,一并落在了我的意识里。
我花了足足几分钟,才勉强梳理、消化完脑海里两股交缠、撞击、慢慢相融的记忆。
我魂穿了。
穿到了一个和我同名、同性、同性格、同心境、甚至连偏爱与执念都一模一样的少女身上——林聆。
父亲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性情内敛沉稳;母亲是日本人,伊田惠子,温柔细腻。
她自小跟着父母长期定居在中国,满口流利软糯的中文,从小到大浸泡在中式教育、中式人情、中式生活节奏里。
唯独五官骨相里,浅浅糅着母亲带来的日系柔和轮廓。
也正因为长期游走在两种文化的夹缝里、性格过分安静敏感、心思重、共情力太强、不爱吵闹不爱倾诉,习惯性独自消化所有情绪,她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常年独来独往。
人群里永远是最沉默、最透明的那一个。
大脑忽然一阵尖锐抽痛,许多细碎的日常片段忽而模糊、溃散,抓不住轮廓。
我隐约明白,是这具身体最后的自我防御机制。
那些日复一日的压抑、无人理解的孤独、积攒太久的自我内耗,被潜意识自动封存、模糊、屏蔽了。
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只剩那个彻底崩塌的深夜,无人劝解,无人托底,无人懂得。
少女被逼到极致,以最极端的方式,和压抑的人生告别。
而后,来自现实世界的我——那个常年懂事、常年自愈、被世俗节奏推着狂奔、被家人亲戚反复催婚催安稳、不敢脆弱不敢停歇的疲惫成年人,接管了这具十五岁的新生。
病房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轻微的风鸣。
我撑着床沿慢慢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缓步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面干净澄澈,清晰照出少女完整的模样。
齐腰的乌黑长发,发质细软垂顺,温顺贴在肩背。眉眼清淡疏离,眼尾微垂,天生带几分安静的温顺感;肤色冷白,不艳丽、不张扬,是越看越舒服、越看越清冷的淡颜长相。鼻梁秀气,唇色偏淡,整张脸干净得近乎苍白。身形纤细单薄,四肢清瘦,看着格外安静易碎。
这是十五岁最干净、最青涩的模样,可唯独那双眼睛——
澄澈深处,藏着一丝不属于十五岁少年人的沉淀、疲惫、通透与沉静。
那是我自带的、成年人灵魂沉淀下来的痕迹。
抬眼望向窗外,是温柔初春。
冬日的冷意彻底褪去,树枝抽出新芽,一点点嫩得透亮的绿意跳上枝头。风轻轻掠过窗沿,温柔又松弛。
没有现实世界永不停歇的车流轰鸣,没有人情世故的拉扯逼迫,没有亲戚连环不休的追问,没有那句句压人的——
“读书没用”“年纪该嫁人了”“你该懂事安稳了”。
所有压了我半辈子的重压、焦虑、催促,在此刻尽数消散。
我轻轻抬起左手。
层层纱布包裹整齐,遮住底下丑陋的疤痕。
那是原身少女无声的、隐忍的反抗。
也是我,跨越次元、挣脱世俗的,全新的开始。
房门被轻轻推开,动作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女人温柔软糯的嗓音漫进来,带着日式口音特有的轻柔调子,却说着一口熟练温柔的中文,语气里藏不住惊魂未定的后怕与沙哑。
“聆,醒了?”
是这具身体的母亲,伊田惠子。
她长相温婉柔和,眉眼慈善,气质恬静优雅,此刻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面色憔悴,明显好几日未曾好好休息。短短几日,整个人清瘦憔悴了一大圈。
独女这次极端轻生,几乎彻底击溃了她。
她快步走过来,生怕吓到我,动作放得极轻极柔,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轻轻抚过我的额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妥协与自责:
“聆,妈妈对不起你。”
“是妈妈没有好好顾及你的心情。”
“不想读书也没关系,不想考试也没关系,不想社交也没关系。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心口骤然一酸,软软发涨。
前世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迁就我、包容我、告诉我可以不用坚强。
所有人只盯着我的成熟、懂事、独立,只要求我跟上世俗的节奏,按时长大、按时安稳、按时成家。
从来没人问过我累不累,没人允许我停下来。
惠子女士轻轻握住我没有受伤的右手,掌心温柔稳妥,语气轻柔商量:
“只是……妈妈真的有点害怕,怕你一个人再悄悄闷坏自己。国内的环境,终究太压抑你了。”
“我和你爸爸商量好了,转回日本读书好不好?换一个全新的环境,没有人认识你,没有压力,我们重新开始。”
我微微一怔。
转学。
于别人是未知的忐忑,于我却是彻底的解脱。
陌生的环境,崭新的人生,我可以不用懂事、不用迎合、不用勉强合群,我可以尽情做最松弛、最本真的自己。
见我没有抗拒、没有抵触,惠子女士眼底松了大半,连忙温柔补充:
“我整理了好几所日本口碑最好、校风最包容的名门中学,都是氛围温柔、不会逼迫学生的好学校,我拿给你看看,你喜欢哪一所,我们就去哪一所,全部听你的。”
很快,一叠装帧精致的彩色学校宣传册,被她轻轻摊开在病床边的小桌板上。
印刷精良,色调干净,每一帧校园风景都明媚温柔,是典型干净的日系校园风格。
我原本只是心境平淡地随意一瞥。
下一秒。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血液近乎一瞬凝固。
最上方的册子,烫金字体利落清晰——青春学园中等部。
青学?!
我瞳孔猛地收缩,指尖瞬间僵硬发颤,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可能。
我指尖微抖,慌忙拿起下一本。
——冰帝学园中等部。
再往下翻。
立海大附属中学、四天宝寺……
每一个校名,每一处校园实景,每一个校徽标识,都是我烂熟于心、贯穿整个青春、翻遍无数同人、脑补过无数次的网球王子名校。
大脑瞬间嗡鸣一片,空白发胀。
我……穿到了?
我竟然穿到了网球王子的世界?!
青学、冰帝、立海大、四天宝寺……
那些只存在屏幕、漫画、文字与无数深夜幻想里的人和世界,真实落地、真实鲜活、真实存在。
那个我喜欢了整整青春、世间无人替代、现实永远找不到代餐的理想型——
不二周助。
那个温柔通透、外柔内刚、永远微笑伪装、心事从不外露、温柔却有底线、细腻最懂隐忍的少年。
他活生生、真切切的,就在这个世界里。
心脏疯狂跳动,又酸又软,又震撼又茫然,眼眶微微发热。
现实里求而不得、终生遗憾、永远遇不到的温柔与契合,
原来真的存在于另一个平行时空。
惠子女士没有察觉我翻天覆地的心境变化,温柔耐心地替我逐一介绍:
“青学离我们东京的老宅很近,校风温和松弛,同学单纯,课业和社团都不会过度施压,最安稳省心。”
“冰帝热闹繁华,资源顶尖,迹部家族的少爷也在这所学校就读。”
“立海大在神奈川,校风严谨自律,升学率极高,是全国闻名的名门强校。”
“还有四天宝寺……”
她声音轻柔细致,可后面所有的话语,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我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青春学园」四个字上,久久回不过神。
原来那些无数个深夜的怅然、羡慕、遗憾、求而不得,
原来那些现实里永远填补不了的空缺,
老天竟然赠了我一次翻盘重来的机会。
我可以逃离所有世俗催促、所有年龄焦虑、所有将就与逼迫。
我可以不用被迫长大、不用强行懂事、不用追赶别人的人生时间表。
我可以奔赴他的城市,奔赴他的校园,奔赴他永远温柔的初夏。
我可以,亲自遇见我的少年。
“聆?”
温柔的呼唤拉回我的失神。
惠子女士满眼担忧地看着我:“你可以慢慢想,不用急,喜欢安静还是热闹,偏爱宽松还是严谨的环境,我们都依你。”
我轻轻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震颤与温热,心绪瞬间笃定无比。
无需犹豫,无需思考。
指尖轻轻落在青学干净的封面上,声音轻而稳,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此生最坚定的笃定。
“妈妈。”
“我选青学。”
换一个世界。
换一具人生。
这一次,我不做疲惫奔波的成年人。
我只奔赴那场永远温柔、永远热烈、永远不落幕的晚夏,
好好遇见,我此生唯一的理想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