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没有风。
盛望醒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有一道光,落在书桌边缘,照出文件夹上薄薄一层灰。他躺着没动,先想起那张表。表在书包夹层里,昨晚睡前他确认过两遍。其实没什么好确认的,已经填了。父亲一栏是盛远洲,母亲一栏是“沈月,已故”,其他家庭成员那一栏,写的是“陈敏,父亲再婚对象”。
他昨晚看的时候就觉得有点怪。那行字干巴巴的,像在填别人家的事。
闹钟响起来,他按掉,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动静,是江添在玄关换鞋。盛望掀开被子坐起来,穿了校服外套,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冷水先冲出来一截,他伸手试了试,等热了才把脸埋进去。
出来的时候江添已经站在门口了。黑校服外套,肩很宽,背挺得很直。他看见盛望,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盛望抓了片面包,跟着他出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旧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暗了一下,江添脚步没停,盛望快走两步跟上去。单元门推开,外面的光涌进来,梧桐叶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碎成一块一块。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骑电动车的人从巷口拐出去,铃铛响了两声。盛望咬了一口面包,嚼着,步子比平时慢。他书包里那张表夹在文件夹里,硬硬的,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
到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是空的。盛望侧身挤进座位,书包塞进桌肚,手碰到一个纸盒。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牛奶,常温的,放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把口袋里那盒也掏出来,两盒并排放在桌角。江添坐下来翻课本,眼皮都没抬。盛望拿了一盒拆开,喝了两口。
早读铃响之前,陈知予从第一排一路收过来,手里已经抱了一摞表。他走到盛望旁边,敲了敲桌面。
“你终于带了?”
盛望从文件夹里把表抽出来,递过去。“昨天忘了。”
陈知予接过来,顺手夹进那摞里。“班主任昨天说了,今天早上必须交。你再忘,她就要找你喝茶了。”
盛望笑了一下。“这不是带了。”
陈知予拍了拍那摞表,往后面走。盛望低头翻英语书,翻到昨天折角那页,单词一个也看不进去。他余光瞥了一眼江添。江添在写数学题,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很轻,很快。桌角那盒牛奶还没动。
第一节课后,班主任果然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盛望身上。“盛望,来一下办公室。”
盛望心里咯噔一声。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江添的椅子往前让了让。盛望侧身出去,走到门口,跟班主任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暖气,比走廊闷。班主任坐到椅子上,从收上来的那摞表里翻出盛望那张,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他家庭成员”那一栏。
“这里,”她说,“不能写‘父亲再婚对象’。”
盛望站着,低头看那张表。“那写什么?”
“写关系。”班主任拿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继母。陈敏是你继母,对吧?”
盛望停了一下。“对。”
班主任抬头看他。“你继母有孩子吗?”
盛望没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闪过江添坐在靠窗位置的样子,黑校服,笔尖,关窗的手。过了两秒,他说:“有。”
“继兄还是继弟?”
“继兄。”
班主任点点头,把表递还给他。“那也要写。继兄的名字,关系。今天放学前补好,交到陈知予那里。”
盛望接过表。“好。”
他拿着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他把表折了一下,又展开,看着“其他家庭成员”那一栏。昨晚写的“陈敏,父亲再婚对象”被班主任画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继母。
他走回教室。江添还在座位上,靠窗,窗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吹得卷子边角微微翘起。盛望侧身挤进去,江添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让他过。盛望坐下,把表夹进英语书里。
江添没问。
盛望也没说。
上午的课照常上。语文老师讲古文,黑板写满了注释。盛望抄了两行,笔停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添的桌面。江添的课本摊开,笔记写在边上,字很小,很整齐。桌角那盒牛奶还在,没拆。
盛望想起昨天中午问江添的话。你填的什么。江添说,陈敏。盛远洲。没了。他当时问“没了”,江添说没了。
江添的表上没写他。
盛望把目光收回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横线。其实也正常。江添比他早一年知道这件事,早一年知道陈敏要和盛远洲结婚。他大概早就想清楚了。陈敏是陈敏,盛远洲是盛远洲,盛望是盛望。不是非得写在一起。
课间操做完往回走的时候,陈知予又追上来跟他并排。
“你表补了吗?”
“还没。”
“补什么?”
盛望看了他一眼。“继兄。”
陈知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江添?”
盛望没说话。
陈知予挠了挠头,压低声音。“我听说的,你继母是江添他妈。真的啊?”
“嗯。”
“那你写他啊。”陈知予说,“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盛望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点。“班主任让写。”
“那不就得了。”
“没怎么。”盛望说,“就是觉得有点怪。”
陈知予看他一眼,没再问,快走两步混到前面人群里去了。
中午放学,两个人走桥那条路回去。今天风大,河面被吹出一道一道的波纹,白鹭站在河床上,长腿浸在水里,半天不动。盛望走在江添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书包里那张表随着走路轻轻晃,边角抵着文件夹。
“你表交上去之后,老师有没有让你改?”盛望问。
“没有。”
“你其他家庭成员写谁?”
江添走了几步。“陈敏。盛远洲。”
“没了?”
“没了。”
盛望看着前面那棵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没写我。”
江添没说话。
盛望又说:“没事,本来也不用写。”
江添脚步没停,过了桥,拐了个弯。“你写了?”
“没写完。”
江添偏头看了他一眼。
盛望说:“班主任让写继兄。”
江添没接。
盛望笑了一下,嘴角先抿了抿,再松开。“写你。”
江添还是没说话。
“你表上没写我,我表上写你,”盛望说,“好像我比较亏。”
江添走了几步,说:“随便你。”
“那我就写‘江添,同桌’。”
“不行。”
“为什么?”
“班主任要的是家庭成员。”
盛望偏头看他。“那你算不算?”
江添没有回答。他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门,让盛望先进。楼道里暗,声控灯亮起来,又灭掉。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推开门的时候陈敏正在摆碗筷,盛远洲出差不在。桌上两菜一汤,热气很薄。
陈敏看见他们回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路上走得慢。”盛望说。
三个人围着小圆桌吃饭。盛望低头扒饭,陈敏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他说了声谢谢。江添坐在对面,腮帮子动得很慢。吃到一半,陈敏问:“望望,表交了吗?”
盛望筷子停了一下。“交了。”
“老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盛望说,“让补一个关系。”
陈敏点点头,没再问。她低头喝汤,汤匙碰到碗沿,轻轻一声。盛望继续吃饭,碗里的饭还剩半碗,他吃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江添吃完先起身,把碗放进水池,回了房间。
盛望把最后几口饭吃完,去洗碗。水流哗哗地响,他把碗泡在池子里,一个一个地洗。陈敏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盛望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关了厨房灯,走回自己房间。
经过江添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江添坐在书桌前,桌角放着那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正翻开着,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盛望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走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抽出文件夹,把那张家庭关系表拿出来。班主任画的那个圈还在,“继母”两个字写在旁边。他拿起笔,在“继母”后面补上“陈敏”。然后在“其他家庭成员”那一栏前停住了。
笔尖悬在空白处。
他想写“江添,继兄”。
写完就交了,很简单。班主任要的就是这个。陈知予也说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可他脑子里一直想着江添表上的那两行字。陈敏。盛远洲。没了。江添写的时候,大概也没犹豫。他只是没写。
盛望把笔尖落下去,写了一个“江”字。
第二个字还没写,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盛望手一抖,把表翻过去盖住。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两秒,又折回去了。
盛望等了一会儿,把表翻回来。“江”字孤零零躺在格子里,后面的空白有点刺眼。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写。他把表折好,夹回文件夹,放进书包。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隔壁没有笔尖声,过了很久才响起很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再折回去。
盛望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的光从叶缝里漏进来,打在窗台上。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挤进来,凉凉的。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回去,只留了很窄的一道缝。
他回到床上,没有立刻关灯,看着天花板。今天陈敏问他的时候,语气跟昨天不太一样。昨天盛远洲说的是通知,今天陈敏问的是“表交了吗”。其实结果是一样的,下个月二十号,饭吃了,证领了,这个家就变了。但陈敏问了,他就说“交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关了灯,翻了个身。黑暗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很轻。
书包里那张表夹在文件夹里,“其他家庭成员”那一栏只写了一个“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