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五厘米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又出现,再停。

江添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然后屏幕整个亮起来,震动顺着桌面传到他的手肘上。

不是消息,是语音通话。

他看着“盛望”两个字在屏幕上跳了三下,才按下去。

“喂。”

那头没人说话。风声很大,夹着远处汽车驶过的闷响,还有一个人压着嗓子的呼吸,像刚跑完一百米,又像刚憋完一场笑。

“盛望。”

“你先别说话。”盛望的声音有点哑,“让我缓一下。”

“嗯。”

“我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有个人在看我,我现在的表情可能有点吓人。”

“……”

“你让我组会前看这个,是想让我进不了会议室吗?”

“你说组会完看。”

“我说的是组会完,你说的是‘别当没看到’。”盛望吸了口气,“你都这么说了,我能忍到组会完?”

“不能。”

“对,不能。我在地铁里就点开了。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举着手机站在人堆里,看见那一行,差点没站稳,有个大叔扶了我一把。”

江添没出声。

“‘今天那边应该下雪了。’”盛望慢慢念出来,比平时慢得多,每个字都像是单独拎出来的,“江添,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有多犯规?”

“……”

“哪天写的?”

“十二月。”

“具体呢?”

“不记得。凌晨三点。”

“伦敦三点,”盛望在那头算,“那边是上午十一点。”

他停住了。

风声灌满了听筒,过了一阵,他的声音才重新出现,轻了很多。

“上午十一点,我应该在上课。或者在睡觉。”

“……嗯。”

“你是在想我睡觉?”

江添没有回答。屋里暖气管咔哒响了一声,像替他应了。

“那你想的那个窗呢,开着还是关着?”

“开着。”

“对。”盛望说,声音里有一点笑,又不全是笑,“开着,没人关。”

江添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走了以后那个冬天,我自己试过。”盛望说得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糗事,“午休趴着睡,冷醒了,就爬起来关。我关了一个冬天,你猜怎么着,没有一次是五厘米。”

“……”

“不是关死了闷得慌,就是留大了漏风。我还拿尺子量过,量完发现我手不稳,一推就推过头。我就想,江添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是五厘米的?”

“不闷,也不漏风。”

“你量过?”

“试过。”

“试过几次?”

江添没说话。

“江添。”

“……第一次之前,试过。”

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第一次之前。”盛望重复,“你在我睡着之前,先偷偷把窗户试了好几遍?”

“晚自习后。”

“你一个人在教室里?”

“嗯。”

“推窗户?”

“嗯。”

“推到五厘米?”

“……嗯。”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自习散得很晚,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留到最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把直尺,站在窗边。铁窗框凉得扎手,他把窗沿往左推,推一下,量一下,不对,拉回来,再推。推到第四次,缝隙刚好能把风挡在盛望趴着的那个位置之外,又不至于把整间教室捂得喘不过气。

他对着那条缝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你——”

盛望的话断了。电话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吸气,接着是一阵压得很低的笑,笑到一半变了调,他赶紧咳了两声盖过去。

“对不起,我不是笑你。我是……”

“嗯。”

“我是怕我不笑,就要出事了。”

江添垂下眼。桌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光斑,不知什么时候云散开了一点,光落在他刚洗净的盘子边上,亮晶晶的。

“盛望。”

“嗯?”

“知予刚才打电话了。”

“……他又出卖我?”

“他说,你手机里有伦敦的天气。”

沉默。

这一次是真的沉默,没有风声,没有笑,连呼吸都停了。江添能想象他此刻坐在台阶上,围巾裹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陈知予,”盛望终于咬牙切齿地说,“你死定了。”

“他说,你不是想我。”

“我就是不想——”

“你是怕有人没带伞,没人管。”

“……他连这个都说了?!”

“说了。”

盛望开始在那头来回走,鞋底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走了几步停下,开口时嗓子软了下来:“我就是……随便看看。”

“嗯。”

“我真的只是——”

“现在有人管。”

脚步声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得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说一遍。”

“晚上。”

“江添!”

“你要进去了。”

“现在才八点二十——”

“早点进去,找个位置。”

“你怎么记得我九点半开会?”

“你早上说的。”

盛望“啊”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气。过了会儿,他像认命一样吐出一口长气,听筒里能听出那团白雾散开的声音。

“行,晚上。你这个人,真是——对了,你给我系的围巾,那个结我走了一路都没敢碰。”

“……嗯。”

“行了,我挂了。”

“等一下。”

“嗯?”

江添把手机拿离耳边,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又放回去。他停了两秒,像在把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摆好。

“叔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盛望那边的气息变轻了。

“他问你冷不冷,问你缺不缺钱。他说上个月转给你的,你又转回去了。”江添说,“他说你从小就这样。”

“……他跟你说这个。”

“他让我转告你,别熬夜。”

“就这个?”

“还有一句。他说,别的也没什么。”

盛望很久没出声。听筒里能听见远处有自行车铃响了一下,一个路过的人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他九岁以后,”盛望开口,声音很平,“我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

“不是没说过关心的话。是没说过这种,很普通的,别熬夜,冷不冷。他的关心都在转账记录里。我以前看见那串数字,就觉得他是在用钱跟我说,我很忙,我顾不上,你自己看着办。”

江添听着。他很少听盛望这样讲话,没有笑,不拐弯,每一句落下来都实实在在的,像一块一块摆在桌上的石头。

“他不知道怎么问你。”他说,“所以问我。”

“我知道。”盛望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领情。我就是……每次转回去,是想让他自己来问一句。”

“他今天问了。”

“经过你问的。”

“经过我,也是问了。”

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不重,像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围巾里想事情。

“江添。”

“嗯。”

“我晚上回他。”

“好。”

“你陪我吗?”

“嗯。”

“你坐旁边就行,别说话。”

“我本来也不太说话。”

盛望“噗”地笑出声来,笑完吸了吸鼻子。

“对,这倒是真的。”

“进去吧。”

“好。”他应了,却没挂,“……江添。”

“嗯。”

“晚上吃面吧。”

“好。”

“现煮的,别坨。”

“好。”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你要进去了。”

“你又来。”

电话挂了。

江添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动。他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便签纸,摊在桌面,用手掌压平。

纸边还是毛的,上面是他早上写的几行字:

面。现煮。

青菜。蛋。

牛奶。

他看了很久,从抽屉里摸出那支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

只有一个字。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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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添梅止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