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又出现,再停。
江添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然后屏幕整个亮起来,震动顺着桌面传到他的手肘上。
不是消息,是语音通话。
他看着“盛望”两个字在屏幕上跳了三下,才按下去。
“喂。”
那头没人说话。风声很大,夹着远处汽车驶过的闷响,还有一个人压着嗓子的呼吸,像刚跑完一百米,又像刚憋完一场笑。
“盛望。”
“你先别说话。”盛望的声音有点哑,“让我缓一下。”
“嗯。”
“我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有个人在看我,我现在的表情可能有点吓人。”
“……”
“你让我组会前看这个,是想让我进不了会议室吗?”
“你说组会完看。”
“我说的是组会完,你说的是‘别当没看到’。”盛望吸了口气,“你都这么说了,我能忍到组会完?”
“不能。”
“对,不能。我在地铁里就点开了。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举着手机站在人堆里,看见那一行,差点没站稳,有个大叔扶了我一把。”
江添没出声。
“‘今天那边应该下雪了。’”盛望慢慢念出来,比平时慢得多,每个字都像是单独拎出来的,“江添,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有多犯规?”
“……”
“哪天写的?”
“十二月。”
“具体呢?”
“不记得。凌晨三点。”
“伦敦三点,”盛望在那头算,“那边是上午十一点。”
他停住了。
风声灌满了听筒,过了一阵,他的声音才重新出现,轻了很多。
“上午十一点,我应该在上课。或者在睡觉。”
“……嗯。”
“你是在想我睡觉?”
江添没有回答。屋里暖气管咔哒响了一声,像替他应了。
“那你想的那个窗呢,开着还是关着?”
“开着。”
“对。”盛望说,声音里有一点笑,又不全是笑,“开着,没人关。”
江添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走了以后那个冬天,我自己试过。”盛望说得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糗事,“午休趴着睡,冷醒了,就爬起来关。我关了一个冬天,你猜怎么着,没有一次是五厘米。”
“……”
“不是关死了闷得慌,就是留大了漏风。我还拿尺子量过,量完发现我手不稳,一推就推过头。我就想,江添到底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是五厘米的?”
“不闷,也不漏风。”
“你量过?”
“试过。”
“试过几次?”
江添没说话。
“江添。”
“……第一次之前,试过。”
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第一次之前。”盛望重复,“你在我睡着之前,先偷偷把窗户试了好几遍?”
“晚自习后。”
“你一个人在教室里?”
“嗯。”
“推窗户?”
“嗯。”
“推到五厘米?”
“……嗯。”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自习散得很晚,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留到最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把直尺,站在窗边。铁窗框凉得扎手,他把窗沿往左推,推一下,量一下,不对,拉回来,再推。推到第四次,缝隙刚好能把风挡在盛望趴着的那个位置之外,又不至于把整间教室捂得喘不过气。
他对着那条缝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你——”
盛望的话断了。电话里传来一声很短的吸气,接着是一阵压得很低的笑,笑到一半变了调,他赶紧咳了两声盖过去。
“对不起,我不是笑你。我是……”
“嗯。”
“我是怕我不笑,就要出事了。”
江添垂下眼。桌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光斑,不知什么时候云散开了一点,光落在他刚洗净的盘子边上,亮晶晶的。
“盛望。”
“嗯?”
“知予刚才打电话了。”
“……他又出卖我?”
“他说,你手机里有伦敦的天气。”
沉默。
这一次是真的沉默,没有风声,没有笑,连呼吸都停了。江添能想象他此刻坐在台阶上,围巾裹到下巴,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陈知予,”盛望终于咬牙切齿地说,“你死定了。”
“他说,你不是想我。”
“我就是不想——”
“你是怕有人没带伞,没人管。”
“……他连这个都说了?!”
“说了。”
盛望开始在那头来回走,鞋底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走了几步停下,开口时嗓子软了下来:“我就是……随便看看。”
“嗯。”
“我真的只是——”
“现在有人管。”
脚步声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得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说一遍。”
“晚上。”
“江添!”
“你要进去了。”
“现在才八点二十——”
“早点进去,找个位置。”
“你怎么记得我九点半开会?”
“你早上说的。”
盛望“啊”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气。过了会儿,他像认命一样吐出一口长气,听筒里能听出那团白雾散开的声音。
“行,晚上。你这个人,真是——对了,你给我系的围巾,那个结我走了一路都没敢碰。”
“……嗯。”
“行了,我挂了。”
“等一下。”
“嗯?”
江添把手机拿离耳边,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又放回去。他停了两秒,像在把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摆好。
“叔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盛望那边的气息变轻了。
“他问你冷不冷,问你缺不缺钱。他说上个月转给你的,你又转回去了。”江添说,“他说你从小就这样。”
“……他跟你说这个。”
“他让我转告你,别熬夜。”
“就这个?”
“还有一句。他说,别的也没什么。”
盛望很久没出声。听筒里能听见远处有自行车铃响了一下,一个路过的人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他九岁以后,”盛望开口,声音很平,“我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
“不是没说过关心的话。是没说过这种,很普通的,别熬夜,冷不冷。他的关心都在转账记录里。我以前看见那串数字,就觉得他是在用钱跟我说,我很忙,我顾不上,你自己看着办。”
江添听着。他很少听盛望这样讲话,没有笑,不拐弯,每一句落下来都实实在在的,像一块一块摆在桌上的石头。
“他不知道怎么问你。”他说,“所以问我。”
“我知道。”盛望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不领情。我就是……每次转回去,是想让他自己来问一句。”
“他今天问了。”
“经过你问的。”
“经过我,也是问了。”
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不重,像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围巾里想事情。
“江添。”
“嗯。”
“我晚上回他。”
“好。”
“你陪我吗?”
“嗯。”
“你坐旁边就行,别说话。”
“我本来也不太说话。”
盛望“噗”地笑出声来,笑完吸了吸鼻子。
“对,这倒是真的。”
“进去吧。”
“好。”他应了,却没挂,“……江添。”
“嗯。”
“晚上吃面吧。”
“好。”
“现煮的,别坨。”
“好。”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你要进去了。”
“你又来。”
电话挂了。
江添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动。他坐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便签纸,摊在桌面,用手掌压平。
纸边还是毛的,上面是他早上写的几行字:
面。现煮。
青菜。蛋。
牛奶。
他看了很久,从抽屉里摸出那支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
只有一个字。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