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望"嗯"了一声，转身去摆碗筷。
江添把火关了，端着菜出来。今晚很简单，两个菜，一个汤，没什么花样。两个人坐下来，谁也没提刚才那个话题。
吃到一半，江添忽然开口："报告讲到哪了？"
盛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组会报告。"摘要看完了。"他说，"结论也看了，中间方法部分还没啃。"
"公式能看懂吗？"
"看懂一半。"盛望放下筷子，"剩下一半得现查。"
江添"嗯"了一声，没再问。吃完饭他收了碗，擦干净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沓A4纸和一支笔，在茶几上铺开。
"过来。"
盛望凑过去。江添在纸上画了一个框，又画了几个箭头，把它们连起来。
"这篇论文的问题，本质上是把一张CT图拆成几个区域。"他用笔尖点了点那个框，"输入是三维的，输出也是三维的，中间过一个网络。你先把这个框架记住，剩下的公式都是往里填细节。"
盛望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这个模块是干嘛的？"他指着中间一个方块。
"注意力。"江添说，"让网络自己学，哪个区域重要，哪个不重要。"
"为什么要让它自己学？"
"因为人看不出来。"江添说，"早期病灶太小，医生靠肉眼也未必能定位准。"
盛望"哦"了一声。他低头看那张图，江添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个模块旁边都标了英文缩写。
"你当时做这个，也是用这套结构？"
"比这个简单。"江添说，"我们那时候数据少，只能自己攒。"
"攒了多少？"
"一千多张。"
盛望抬起头："那你现在这篇论文里用了多少？"
"公开数据集，五万多张。"
"差这么多？"
"这才几年。"江添把笔放下，"你赶上好时候了。"
盛望没接话。他又低头看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问："那我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我是说，做医疗影像这个方向。"盛望说，"我本科不是医学背景，图像检索那点东西跟这个差得有点远。"
江添看着他，看了两秒："你想做吗？"
盛望张了张嘴，没立刻答上来。
他想起那天在教授办公室，那个词是从他自己嘴里蹦出来的，事先没打过腹稿。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一时冲动。
"想。"他最后说。
"那就来得及。"江添说。
接下来两天，盛望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没再做饭。早饭啃吐司，午饭随便对付一口，大部分时间趴在电脑前，一页一页啃那篇综述。周子扬发消息约他去图书馆，他回了句"不去了，要准备报告"。
周三早上他六点就醒了。把PPT改到第十二版，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刷牙。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眼底发青，头发有点乱。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江添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杯温的牛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三个字：别紧张。
盛望把便签折好，塞进兜里。
组会在学院三楼的一间小教室里。
盛望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教授坐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博士和硕士生。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电脑接上投影。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点开第一页。
"今天我讲的这篇论文，题目是……"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但讲了两分钟就顺下来了。江添前一天晚上给他画的那张图，他记在了脑子里。他照着那个框架讲，从问题定义讲到方法，再讲到实验结果，中间停顿了几次，但都接回来了。
讲完，他抬起头："以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教授点点头："讲得不错。"
盛望刚松了口气，底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了手。他是组里二年级的博士生，叫什么盛望还没记住。
"我有个问题。"男生说，"你刚才讲的这个注意力模块，它在三维数据上的计算开销是多少？原文里提了一句，但你好像没展开。"
盛望愣了一下。
他翻了翻PPT，没找到对应的页。
"这个……"他张了张嘴，"原文里是……是……"
他想不起来了。那个数字他明明看到过，但就在嘴边，说不出来。
教室里又安静了。
教授看了他一眼，替他解了围："这个问题课后你查一下，下次组会再说。"
盛望"嗯"了一声，坐下。
后面的报告他没怎么听进去。他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那里。
散会的时候，教授在门口叫住他。
"讲得还行。"教授说，"第一次这样可以了。"
"谢谢老师。"
"那个问题，回去查一下。"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做这行，数据比结论重要。数字记不住，下次就别上来。"
盛望点头，没说话。
他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想给江添发消息，又不知道说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江添："讲完了？"
盛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回："讲完了。"
江添："怎么样？"
盛望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被问住了。"
那边过了大概半分钟，回过来："正常。"
盛望看着这两个字，没说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江添还没下班。
盛望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连灯都没开，直接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鸟。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江添进来，开灯，看见他躺在沙发上。
"怎么了？"
盛望没动。"被问住了。"他说，"那个问题我看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江添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他没说"没关系"，也没说"下次加油"。
"哪个问题？"他问。
盛望把那个问题复述了一遍。
江添想了想："原文附录B，第三段。"
盛望愣了一下，翻身坐起来，抓起电脑翻到附录B。第三段，那个数字就在那里，他前一天晚上明明读到过。
"你怎么记得？"
"做过。"江添说。
盛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把电脑合上。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个。"他说。
江添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他问："你想做吗？"
盛望抬起头。
"我问过你一次。"江添说，"你说想。"
盛望看着他，没说话。
"那就够了。"江添说，"剩下的，一篇一篇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