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过事后,各自分舱歇下,这夜雨敲门似得,急急得敲了大半夜。
公子光睁着眼,在黑里听雨听了很久。
"……听见了么。"他低声开口。
雨打在舱顶上,密密的,把隔壁的哭声几乎全盖了。
"嗯。"伍子胥没有睡。
公子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隔壁。"今日楚夫人那样看着小胜,手上的动作,捧着什么似的,嘴上却说自己是乳母——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乳母。"
伍子胥没说话。
"可怜。"公子光说,"亲祖母就在跟前,都不能相认。"
这句话说完,舱里静了很久。水拍着船底,雨打在舱顶。
"我父王战死的那年,"公子光忽然开口,"我才八岁,跟现在小胜差不多大。"
伍子胥偏过头。
"他出征那天,跟我说,等他回来。"公子光的声音很低,"他没有回来。"
"这些年兄终弟及,最后应该传给小叔季札。季札不受,跑了。"公子光的声音开始发紧,"那该传回长房。我父王是长子,轮,也该轮回到我。"
他在席上长叹一口气。
"凭什么是僚。"
"长岸那回王舟都丢了,我带着终累折回去夺——不夺回来,难免死罪。"他长叹一口气,"这些年我不要命地打仗。终累十六,已经跟我上了很多次战场。夫差十岁,再过两年也是一样。"
"公族里没什么支持我的人,我只能把自己的儿子,一个一个,往刀山上送。"
他翻了个身背对伍子胥,肩膀剧烈起伏,压着哭声。
直到那哭声往下沉了,伍子胥才开口。
"公子今晚这些话倒在我这儿,就收不回去了。"
他坐起身,把手掌放在公子光发抖的肩上。
"你说的这些,哪一桩我没体会过。我父兄被斩于市的那天,我逃往宋国后又辗转到郑,如今连儿子都不知道在哪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我是一样的人,今后也走一样的路。"
他松开放在公子光肩上的手,正要起身。身后公子光突然动了——支起半个身子,声音里带了一点他刚刚没有的、试探的紧:
"你要去……跟楚夫人单独说说话?"
伍子胥没答。他摸到案上那块干净的布,搁进脚边盆里的温水里,水吃进去,噗的一声。然后拎起来拧。哗啦——哗啦——
公子光就听着那声音。
水声不大,但在黑里一下一下地响,和着舱顶的雨声。他盯着伍子胥的背影,胸口忽然紧起来——他刚刚都说了些什么——那些话他一辈子都不会吐出来的,今晚竟全倒给了一个不肯入府的门客。
被船舱内外的水声衬着,更是荒唐又难堪。
哗啦——布又拧了一次,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好像伍子胥什么也没听见。
他拧干布,递过去。
公子光伸手接过,布在他掌里漫开微热的水汽。
他拿布在脸上慢慢擦,擦过眼角、颧骨,下巴。伍子胥就坐在他对面。黑暗里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我跟楚夫人说什么呢。"伍子胥开口,"一切都悬而未决。只有公子落稳了,才有后话可说。"
公子光攥着那块湿布,停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真的……只选我这条路?"
"我跟小胜的安危荣辱,都系于公子一身。"伍子胥说,"况且——当初公子强留,如今又抬出楚夫人,我还有别的路吗?"
黑暗里静了一瞬。公子光又落了一行泪,把那块布按在脸上,又擦了擦。
"我只怕,"他说,"有负先生重托。"
伍子胥看着公子光的方向,说: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拿过公子光手里的湿布,就着热气擦了擦自己手上的水珠。
"我帮你赢。"
公子光在黑里往他那边挪近了半寸。两个人的肩,几乎挨上。
船底的水声,一下,一下。
后舱里。
熊胜睡得沉了,蜷在妇人怀里,半张脸贴着她的衣襟,迷蒙中往她怀里钻。妇人揽着他,眼泪无声地落在他的发顶上。
隔板那头,"可怜""亲祖母""不能相认"几个字,混着雨水敲打地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她不能相认。
因为她是从楚王宫里,硬生生闯了出来,才换得这一眼。
——三年前。
烝祭那日,太庙的钟响了三通,仪仗从内宫一路排到庙门。
弃疾着玄冕,佩玉鸣珰,走在最前头。身侧是秦女,着袆衣,捧玉瓒,步态端庄。
蔡宜站在自己宫院的廊下,听着钟声明一下、远一下,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她穿着素白的深衣,没有纹饰,没有佩玉,连发上的笄都是木的。建死在郑国的消息传进宫已经半月了。这半月她没换穿过彩色衣裳,没沾过荤腥,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今天她出了这道门,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宫里的侍从都跟去了太庙。留在她身边的人,只有一个老婢,一个随她入楚的蔡国甲士。
"走吧。"她说。
她穿过一道宫门,两道宫门。一路上碰到的内侍不多,碰到的也都低头各行其事——祭典日,王与王后行祭拜大礼,她被宫人躲着,不敢多言。
她走过大殿的阴影,穿过甬道的回音,走到最后一道宫门前。
门外是天光。
她刚迈出一步。
"夫人留步。"
守门的甲士横戈拦住。甲片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祭典未毕,宫中不得出入。"
她站住了。
"我不是宫中人。"
"夫人——"甲士没有退。他的戈没有放下来。
"我是蔡国人,不必拦我。"她的声音很平。
甲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一个老婢,一个甲士。既无节传,也无从臣。
"末将不敢,请夫人回宫。"
她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门外那道光,宫外的阳光亮得刺眼——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她的儿子太子建死在郑国,她的羽翼被剪了个干净。
她回身,一把抽出身后甲士腰间的佩剑。锵的一声,日光在剑刃上跳了一下。
她提起剑,朝宫门走去。
守门的甲士愣住了。他们不敢动刀兵,只能一面一面盾从两侧合上来,在宫门口排成一堵墙。
她走到盾墙前,蔡国甲士向前半步护在她身前。
她举起剑,剑尖抵在最中间那面盾上。她加力,铜盾被逼得微微后仰,持盾的甲士脚跟在地上蹭出半寸。她再往前压一步,盾墙便退一步;可她每压一步,两侧的盾就往她身前合一分。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宫门走,盾墙一圈一圈收紧,到最后剑尖前再无半寸空隙,戈刃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贴上来。
没有人动刀。没有人说话。
她泄了力气,剑从盾面上垂下来,刃上那道白痕还在,她仰头长吐一口气,"去通报楚王!"
她把剑反手递还给身旁的蔡国甲士,转身回了宫中,再没看那道门一眼。
守门的甲士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阻拦。
太庙里,烝祭正到了合享这一步。
百官肃立,牲体已荐,点燃的香草升起白烟,从太庙的屋脊漫出去,弥散了半个郢都。
弃疾站在主位上,手执玉圭,正等着祝官宣祝辞。
一名内侍从侧门闪进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太宰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太宰的脸色变了,侧身凑到弃疾耳边。
"蔡氏……夫人持剑闯宫门,被拦下了。"
弃疾手里的玉圭微微一沉,皱眉斜看了太宰一眼。
太宰领了这一眼,心中一凛,噤声退了回去。
祝官拖着声音念着祝辞了,如今的王后秦女站在他身侧。
他不能动。
他只能站着,任白烟一丝一丝攀上冕旒,一缕一缕裹在身侧,像二十年里无数解不开的旧事,一桩一件缠紧他的四肢,如今动弹不得。
祝官的祝辞还在念,那声音变得很飘很远。蔡宜眼中的仇火责问,却近在眼前。
烝祭结束,弃疾没有去正殿,直接去了蔡宜的宫院。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让人去叫公子申。
他很久没来过这里了。从下令诛杀太子建那天,他就没踏进过这道门。后来建逃了,消息传回来——他心里有些轻松,但后来建却死在郑国。他又站在这道门前,还是不敢进去。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申跟在内侍身后走来,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抽得很高,眉眼像极了弃疾年轻的时候,只是脸上带着一层说不出的惶惑——他听说了,母亲今日在宫门拔剑。
弃疾看着这个儿子,抬手揽住了申的肩,才迈步进了院子。
蔡宜坐在廊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很刺人——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冰棱齐齐茬茬地戳着,一丝波动也没有。
弃疾站在台阶下,申看见母亲,走到她的旁边。
"阿宜,太宰说你今日持剑闯宫门,你要去哪里呢。"
申走到蔡宜面前,蹲下来陪在母亲旁边。
蔡宜抬手把他揽近了些。但她的眼睛不肯再看弃疾。
"建儿没了,"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还有阿申啊。"
"你要抛下阿申走吗?"
蔡宜的手停在申的肩上。
"我留下能做什么,让你有理由再害死阿申吗。"她说。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像被人抽走了空气。申在她的臂弯里僵住了,蔡宜把他的肩攥紧了一点。
弃疾的嘴张了张,声音涩得陌生。
"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们总这么说。建儿根本不是我害死的,"他的声音带上了焦躁,"明明是郑国人害死的!"
"郑国人不过是刀,你才是持刀人。你想的是蔡国的血脉害死了他吧?"她喉咙发紧。"你我私奔,蔡国助你,都是他的罪。"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又咬住了。
弃疾沉默了很久,没什么可以辩驳。
"是我的罪,是我该死。"他说得很轻。
他想拉过她的手。垂眸只见她一身白衣,为建守丧。
他的目光落到申身上——她入郢后还生过一个幼子,没满月便早夭,如今建也没了。他抬起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巴不得我死。这几年,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若是天不假年……对阿宜,应该是一桩快事。"
他说不下去,目光转向申,申的眼睛嘴角都垂着,眉头拧成结。
"我不敢求你还愿意做我的夫人,可我死后,申儿怎么活?朝中诸卿相争,他无依无靠,你忍心弃他不顾吗?"
蔡宜从台阶上站起身,申仰面看着她。
"我在这儿,他永远是'蔡女之子'。我走了,他才只是楚国的公子。"她擦了擦申脸上的泪痕,把他往弃疾那边推。"去吧,到你父王那边去。"
申仰着头看着父母,微微摇头,手上死死攥住她的衣袖,不肯哭出声。她俯身,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到底没绷住,少年的肩膀抖了起来。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孩子一眼,转身走出了院门。他听见那串脚步声越走越远,申的惶惑和蔡宜的决绝在他眼底交错,勾着酸胀从眼眶往外涌,泪水在背过身的那一瞬,滑落下来。
院门内外,没有一个内侍敢上前。半晌,一名侍卫追到廊下,低声禀报:"大王,夫人……要离宫。"
弃疾没有回头,把脸偏向院中那株落了叶的树。
申把脸埋在膝头哭出声来。弃疾顺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压着声音,对侍卫说:
"给夫人备辆马车。车里……备好符节。"
侍卫一愣,俯身领命。
那串脚步终于出了宫门,追不上了。申的哭声闷在膝头,一点点低下去。
蔡宜回到郹阳的时候,是初冬。
她站在城门前,抬头看门楣上的字——郹阳。她走了那么多年,这两个字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在郹阳一住三年。
直到消息传来:伍子胥带着王孙胜,已经入了吴,住在吴国;而七国联军,正要伐吴。
她这才动身,一路追到了汝口。
此刻她怀里抱着的,是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骨血。
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低下头。
熊胜,小小的,暖暖的,蜷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呼吸匀匀吹在她衣襟上。
她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的孙儿。祖母在这儿,只看你一眼,就够了。"
舱角的伍虞,却醒着。她睁开眼,正看见那妇人抱着熊胜掉眼泪,又不敢出声。伍虞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妇人抬头,两人目光在黑里撞上。伍虞不说话,慢慢挪过去,碰了碰妇人垂下来的袖子。妇人看着这个小女孩,抬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伍虞点头,又闭上了眼。
妇人一手护着熊胜,一手把伍虞轻轻拢住,仰头把最后一点泪逼回去。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
天将亮,谁也不提昨夜。
妇人替熊胜整好衣领,公子光眼睛是微红的,带着血丝。
舱外,终累披着湿透的蓑衣斗笠,低头收着灯,眼皮也没抬,像昨夜一个字都没听见。
妇人临下船,走到伍子胥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先生。胜儿……劳烦先生了。老妇给先生家的孩子,道谢。"她抬手摸了摸伍虞的头顶,转身上了小舟,往汝水深处去,再没有回头。
雾气漫上来,把汝口的水面,盖得严严实实。舱檐上最后一滴雨落进水里,没有声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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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