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吴宫

车驶进梅里,轮子碾上石路,辘辘地响。街面上的人声、叫卖声,纷纷扑进车厢。熊胜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声音。

车帘漏进来一丝日光,从肩膀挪到脚尖。人声渐渐薄下去,车外脚步声变得整齐。他睁开眼,把车帘掀开一条缝,高墙下站着两列甲士,长戈拄地,刃线闪着极细的亮光。

车停在一道石基门前,两扇包着铜,钉子一颗颗鼓出来,门洞里深得像一口井。

甲士上前,车夫递上符节。他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两人前面一股一股地吹白气。

门闩落地,沉闷悠长。嗡的一声,门开了。车驶进去。咚——门在身后合上。

深冬的梧桐枯枝贴在黑沉沉的宫墙之上,稀疏的枝桠像静伏的爪。树冠高出墙头,风一过,枝子在外面响。车穿过一重墙一重门,层层叠叠往里走,每道门长得都像,过一道门,就换一批人。

车最后停在一处宫苑,宫人隔着车帘唤他:"王孙,请下车。"

王孙。

一路进来,所有的人都这么叫他。他在家里的那个名字,过了头一道铜门,就没有了。

他踩到宫里的地上,地面铺着打磨过的青砖,凉气隔着鞋底往骨头里钻。殿里烧着地龙,暖得他一进去,脸就热了,额上被逼出一层薄汗。殿中温着什么东西,一股又甜又腻的香气穿过连廊,隔着整个院子漫过来。

领路的宫人腰弯着,一路指给他看:这是读书的堂,这是用饭的偏厅,这是王孙住的寝。要什么,拉门上那根绳,就有人来。哪儿都能去——宫门落了钥,夜里就不能乱走了。

熊胜听着,眼睛跟着一间一间看过去,扫过院中的每一个宫人。

廊下、转角、殿门两侧,处处都是人。

他动,众人眼动;他停,众人眼垂。

殿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旧的。衾被泛着丝光,叠得齐整,连架上的简都摆成一样高。

等领路的宫人退出去,他才走到自己的卧榻边,蹲下来。

他看见榻靠墙那一侧,榻板和墙之间有一道窄缝。

他背对门,从怀中取出那个揣了一路、方方正正的东西。

先父楚太子建之主。

他把木主顺进那道窄缝,竖着推进去,推到指尖够不太着的深处,又在外头塞上一卷竹简挡住。做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退开两步看——看不出了。

当天夜里,他和衣躺下。衾被很软,很暖,还有一股熏过的香气,他睁眼看着屋顶,看着梁上的月光慢慢淡去,换成青白色的日光。

——

第二日,换了新裁的素缘深衣,宫人替他理带,理着理着,手停了。

两只袖子,长了。

他垂下手,袖口盖过手背,长出一大截。他在行礼前,得悄悄把袖子往上提一提。

宫人皱眉。"怎么做的衣……袖子长这么多?"另一个凑过来看,低声说,许是缝人失手,赶明儿叫人改了。

他把袖子往上提了提。

"不必改。"他说。

宫人愣了一下。"王孙,袖长了。"

"我还长个子。"熊胜说,"过些日子,正好。"

——

教礼的礼官每天都来,来时带一根杖,看见熊胜的长袖子就皱眉。

站、坐、揖、拜一样样学下来。熊胜臂酸腿抖,礼官拿起仗在他的四肢轻点几下。

头几天还挺得住,学拜礼那一日,小小的人跪在硕大的软垫上,拜的发晕。

"稽首。"礼官跪下去,头触地一停,然后起身,"臣见君,子见父,都用这个礼。"

熊胜俯身,头触到席上一停。

"起快了。"礼官说。

他起来,再磕。

"还是快了。"

他再磕,头贴在软垫上,呼气加重了几分。

礼官在旁边数:"一、二、三,起。"

熊胜起身,拧着眉,垂着眼睑,不肯看那礼官。他攥紧腿侧的袍子,沉重的呼气声落在礼官和宫人耳中。

后来不想看礼官也不成了,他学到九容,说是看人不能高过脸,不能低过带;走路脚不抬得高,衣裳不摆得响。

熊胜用心,学得比礼官预想的快。

有一天,熊胜把一套礼仪从头到尾做了一遍。礼官把杖收起来,点了点头。

第二天,礼官只来了半日。

第三天,来了一个时辰。

往后隔三五日来一回,一回坐半个时辰。

熊胜又一次作揖前提了袖子,垂下手袖子盖过了手背。礼官从袖中摸出针线,上前来在他的袖子上捏了个褶。

礼官边穿针边说。“过两日,王孙就要跟别的宗亲一处学六艺了。”

他抬眼看着礼官的脸,礼官也回看这个仰着脸的男孩。

两人对视了一息,礼官又垂下眼,扯断了线,把线头藏进布料底下。

“王孙至孝,志性难夺。只是和宗亲一处,莫要喜怒皆形于色。”

礼官松了手,退了回去。熊胜抬手看着那处褶皱,想起礼官穿针引线的模样,脸上的紧绷松动了一丝。

又过了两天,来了个腰上挂剑的人。

"王孙。"他拱手说,"礼归礼官教。射、御、书、数,从今日起,王孙跟其他公子都由臣教引"

熊胜应下,跟着师傅来到宫城西边的靶场。

靶场中站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一手搭在腰间革带上,一边肩比另一边高一点。

他背对着熊胜,正往箭筒里收箭。听见脚步,回过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熊胜正欲趋步上前说话,那男孩却一拱手:“这位就是楚王孙吧。”

熊胜脚步一顿,敛了笑意,问师傅:“师傅,这位是?”

夫差应道:"我是吴国公子光的次子,王孙叫我夫差就好。"

师傅含笑点点头,转身去架子上取弓。

夫差立刻凑过来,趴在熊胜耳边:"我爹说,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早就认识。"

熊胜扫了他一眼,看他憋不住笑的样子,带着恼意用肘使劲顶了他一下。

夫差吃痛,捂着肋下五官皱在一起。

师傅教导二人习射,两人引弓搭箭,动起来像一个人一样。

那天散得早,两个人往寝殿走,宫人在后头跟着。

走了一段,夫差说:"我去便溺。"

他拐进廊下一条夹道,熊胜跟着。

夫差回头:"我去便溺,你跟着干嘛。"

熊胜不说话,还是跟着。

夹道尽头有一间小屋,夫差推门进去,熊胜也跟进去,关门把宫人隔在外面。

里面地上埋着一口瓮,瓮口跟地齐平,瓮上架两块木板,中间留一个洞。

夫差站上去,解开腰带。

尿落下去。瓮里一串急响,瓮肚子把声音放大,嗡嗡地返上来,在小屋里转。

熊胜站在旁边,开口问:"你最近去堂邑了吗。"

"先生不让。"夫差说,"我爹也说,你跟先生被大王看重,我不能明晃晃地去了。"

熊胜"嗯"了一声。

夫差系上腰带,走下来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到他手上——两只手垂着,袖口长出一截,打了褶。

"你是不是想家了。"

熊胜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你写一封家书。"夫差说,"我过些日子去堂邑,给你带出去。"

"你不是不能去么。"

夫差顿了一下。

"我跟我爹说。"

熊胜看着他。

"你写不写。"夫差说,"不写我出宫了。"

"写。"

夫差推门出去,熊胜跟着出去。夹道里风灌进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寝殿走,宫人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

这日天降大雪,车马难行,公子光被困在太湖水师营没回城。

夫差揣着熊胜的家书,踩着雪来了堂邑。

梅里到堂邑,天亮上车,天黑才到。

他来时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眉毛上都挂着霜,进门先扑到灶口烤手。

他搓着手问:"阿虞,先生怎么没在。”

伍虞看着熊胜写的家书,没抬头地答他:“爹去专诸叔那里了,他母亲病得重,爹去送药了。”

夫差点点头,把手捧在嘴边呵气。

“你有没有要什么捎给小胜的?我给带回去。"

伍虞把家书叠好塞进怀里,看着夫差烤火的背影。

夫差没听见她说话,回过头看,“说话呀,你看我做什么?”

"夫差。"她踟蹰着,"我能信你吗?"

夫差往前探了探头,侧耳过去。"你说什么?"

伍虞看他,"你要是弄丢了,或者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梅里那么远,我也见不到阿兄,你真的会送到吗?"

夫差直起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有点变了。

他走到门口,撩开帘子,指了指外头还在喘气的马和后面车辕结了冰的车。

"你知道梅里到堂邑多远?"他说,"雪地难走,我天亮上车,天黑才到。"

他放下帘子,"你阿兄一个人在那,连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伍虞看着他在屋里急切的踱步。

夫差走回来,面色不悦,"去写封信,我带走。我顶风冒雪跑这一百多里地,不是来听你说这话的。"

伍虞瘪了嘴,转身去拿匣子里的帛画。她翻出的那张帛上画着两个小人,当中一道帘子,大些的男孩托住女孩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看了看,却怕夫差看见这画,又塞了回去。

她另取一张帛,提笔画着。这一张画了一口水缸,缸里盛着水,水上漂着一只碗。旁边写了个几个字:蒹葭、白露、水一方。

夫差过去看,"这诗不是这么用的。我爹说,这是讲求贤若渴的。"

"这不就是,"伍虞仰起脸,"想见的人,见不到吗?"

夫差被说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求贤的意思。可话到嘴边,想起他跑的这一趟——不就是因为想见的人见不到么。

"也对。"他说。

他把这张仔细卷好,贴身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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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孙不可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