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郹阳的秋粮入了仓,蔡宜在府库东屋翻账。
从离家到如今,十年的简册浩浩荡荡拉来几大车,堆在府库院里。
东屋的角落蹲着一只浅腹铜炉,三只短足,两耳上各挂一条提链,链子搭在盆沿。炉壁刻满了小蛇,一条缠着一条,从口沿一直缠到底,密得找不出一寸空。
蔡宜怕冷,夜里炉中已经加了炭。炭是栎木烧的,黑里泛一点青,敲上去铮铮地响。烧起来看不见火苗,也不冒烟,就是红透了,热气一阵一阵顶上来。
她看账快,翻到第三册,看出不对。上头有一笔往郑国去的,年年都有。
三个字:寻朝吴。
再往下翻,五年前有,十年前有。
"父兄——一直在找朝吴?"
家宰应着:"朝吴大夫对蔡国的功绩,您也知道。县公还是抱着指望的。"
蔡宜声音低下来,"有过消息吗?"
"三年前还有零碎的信,消息断了三年了。"
三年前,建死在郑国。同一年,朝吴没了消息。
她又翻,翻到近几册,又翻回去。
"这笔,不用了。"她提笔把那笔账涂了。
家宰的手停在半空。
"姑娘,不寻朝吴大夫了?那县公那边……"
"我来跟他说。"
门帘一掀,先扑进来一股冷气。
蔡戌进来。他给家宰递了个眼色,家宰退了出去。
他走到屋角蹲下来,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拿火箸把炉里的炭拨了拨。
"兄长,今年的炭,怎么样。"蔡宜搁下笔问。
"很好。"蔡戌说,"不起烟,不见火,就是热。一块投下去,大半日不用添。"
"底下管事的换了,我怕他们不尽心。"
蔡戌把火箸搁下。"这个家,从小就是你拿主意。"他说,"我跟父亲,都听你的。你做事情,没有不妥帖的。"
炉上温着一只小鼎,鼎里的浆冒着热气。他站起来,伸手提起小鼎,想放到蔡宜案上。
案上摊满了账,堆得小山一样。
"先不喝,"她说,"晚饭还积着呢。"
蔡戌把鼎放回去,又坐到案前,眼睛落在那些账册上。
坐了一会儿。
蔡宜把手里那卷竹简卷起来,绳一绕,系紧。
她抬起眼。"兄长,你有话跟我说?"
"嗯。"
"楚王又有动作了?通缉令不够,他要我回去,还是要我死?"
蔡戌看着她。"这三年半真半假的抓捕,只是拘着不让你动。君夫人离宫,总不能毫无处置地放任。楚王对你,还是有情的。"
蔡宜剜了他一眼,又拿出一册,解开系绳。"兄长就来跟我说这个?"
"我是想问,这次鸡父的败仗,"他说,"和你去汝水,有没有干系。"
屋里静了一下,炉里的炭"剥"地响了一声。
"兄长不希望楚国乱么。"她说,"七国若是铁板一块,对蔡人有什么好处。"
蔡戌拿起那卷勾掉朝吴的简。"阿宜,家里如今,就剩这座城了。你把府库翻成这样——要带着我们去哪儿。"
蔡宜的目光也落在被勾掉的字上,又抬手放在蔡戌的衣袖上。"阿兄,眼下不是十年前朝吴复国的时候了。蔡国朝中都是亲楚妥协的人。等着——只会更没有路可走。"
蔡戌看着她,看了很久。"我的长子牟儿,二十了。这座城,日后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蔡宜的手停在他的小臂,眼睛里多了点涩意。"阿兄不信我,我不会害你和牟儿。"
"联吴抗楚——"蔡戌迟疑。
炉火红着。蔡宜接过话来。"族中要留着这座城,我有分寸。都是为了孩子,我是明白阿兄的。"
蔡戌叹了口气。"你总不肯跟我说。二十多年,一直如此。当初你跟楚王好——"
"兄长不要再提他了。"蔡宜打断。
蔡戌起身。"过几日秋尝,记得来祖庙,有你的位置。"
秋尝这日,天没亮透,祖庙的门窗半掩,已经先升了火。
蔡宜在燎炉边站着取暖,炉边一圈地是热的。
炉底架着栎木,烧得通红。一束一束苞茅投进去,火一卷,白烟起来,在梁底盘着。
茅草的甘气漫开,混着新黍蒸熟的那点甜,还有鼎里牲肉的温厚,一层一层裹住祖庙。
祝官立在阶上诵祝辞,声音沉在钟磬的余响里。
蔡戌主祭。侍者捧铜盘跪在阶下,醴酒从壶里倾出,滤过一层苞茅。
蔡宜站在蔡戌下首,抬头看着上面添的三块牌位。是鸡父那一仗,跟楚国随征,死的三个子弟。木主的漆还亮着,映着庙中烛火。
编钟在堂中响起来,石磬相和。雅乐清和,一步一停。
蔡牟从头站到尾,手没抬过一下。祭里该拜的时候,他一下没拜。
祭完,席上新黍新稷一碗一碗端上来,冒着白气。新粮的甜气浮在堂上,甜得有点闷。
一个族老凑到蔡戌跟前,压着声。
"县公,楚人又来问通缉有没有消息。"他说,"我挡了。他们又把城门上的木牌钉紧了些。"
蔡戌端着爵,点了点头。"打发他走。"
族老领命退了出去。
蔡戌扫了一眼堂下。
"今年收成稳当,仓廪充足。"他说,"鸡父损了族人,咱们都记着。只是宗支不能散,先稳住根基,慢慢休整。"
"损了子弟的三家,"蔡戌说,"新粮各添一份,布两匹,再分一块祭肉。一家一家,送到门上。"
他的眼落到蔡牟身上。"牟儿,你去办。"
蔡牟站着没动。"父亲,送粮和布,慰得了三家的老小么。"
鼎里的牲肉在滚,咕嘟一声,又一声。热气顶着鼎盖,噗噗地响。
蔡戌看着他。
"姑母这些日子,把十年的账都翻出来了。"蔡牟说,"姑母想做什么。"
满堂没人出声。
"秋尝之前,例行盘库。"蔡戌说。
"恐怕不止盘库。"
蔡牟往前走了一步。
鼎里咕嘟咕嘟地响,油花翻上来。
"姑母是被楚王通缉的人。"他说,"一个画像挂在城门上的人,不该再做这些动作。这不合姑母的身份。"
他顿了顿。"况且——郹阳,也不是姑母的城。"
蔡戌把爵重重磕在案上,厉声喝止:"蔡牟!"
"父亲!我们家——"
"给你姑母跪下!"
蔡牟看着他父亲,锁着眉头,青筋在太阳穴一鼓一鼓。
蔡戌看了一眼蔡宜。她垂着眸,没有反应。
蔡戌厉喝:"跪下!"
蔡牟梗着脖子,膝盖一弯,砸在席上。
蔡戌下令:"冲撞姑母,以下犯上。在这对着先祖好好反省。"
蔡戌挥手,众人退了出去。
蔡牟直挺挺地跪在牌位前,眼中跳着满堂烛火。
入夜,蔡牟还在庙中跪着。
蔡戌隔着门站在廊下,看院里那棵老栎。栎叶落了一层在阶上,夜风一过,叶子翻起来,一股枯叶的涩味。
蔡宜提着一盏灯过来,搁在栏杆上。
"牟儿还跪着?"
"身强力壮的,跪不坏。"
蔡宜紧了紧披风。"我应该不会在郹阳住太久了。这三年,叨扰兄长了。"
"牟儿不懂事,别因为他说这样的话。"
"阿兄,小时候——楚灵王灭蔡,朝中动荡。我们即使是宗亲,也不知道能活到哪日。长大些,也是如履薄冰。联合朝吴,押注弃疾,后来复国。一路走过来,步步都是险棋。你知道我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他叹了口气,问:"阿宜,你是不是又写信了。"
蔡宜没答,只提起灯,转身撂下一句话:"快让牟儿起来吧。"
蔡戌还站在廊下。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掸了掸肩上落的一片栎叶。
冬十月,甲申日巳时,吴军兵临郹阳城下。
前军在城外列开,打着太子庆忌的旗。
城上的士卒看他们扎营埋锅,一柱两柱烟升了起来。
蔡戌闻讯上了城头。阵列里缓缓驶出一辆两马轻车。
守吏扶着垛口,先问了话:何人,几个随从,什么使命,带不带兵。
"吴国使者公孙弦。"那人仰着头,扬声冲城头喊着,"奉太子之命,来见郹阳主将。随从上介一名,随身未带兵器。"
蔡戌看着那面旗,开口:"启侧门,悬门半落。"
侧门只开一扇,悬门落下,离地一人高时停下了。
门里,门尹带甲士夹道立着,戈刃垂地。司寇在门边核对了人数兵甲,放行。
轻车驶到门洞,停下。公孙弦下车,抬头看见侧墙上挂着一块旧木牌。木板发白,边角开裂。
楚国下行各邑的文书样式。上头画一张像,眉眼已经看不太清。
边上一行小字:楚宗妇,擅离宫禁,所在盘诘以闻。
没有姓,没有名,没有封号。
"贵使,这边请。"
公孙弦跟着他往里走,心里犯了狐疑。
他怀里藏着那封信——他原以为,楚夫人在这城里早把事铺好了。他今天来,奉帛致命,只要把话当面一说就能成事。
公府外朝,堂前一片大庭。
蔡戌坐在堂上,庭里站满了人——族老,子弟,邑吏,甲士分立两厢,一个摈者立在庭中。
公孙弦步行入庭,把束帛举到当胸。
庭里只有甲革的冷气,风卷着尘土和栎树的苦涩味,刮过堂前。
"寡君使下臣,致命于执事。"
摈者上前,接了那束帛,转呈入堂,又退回来,站在两人中间传话。
公孙弦接着说,"鸡父一役,吴师败了七国。想必县公愿与民休息。"他说,"今太子陈兵城外,我奉命来约:三日后,若县公固守,则吴师攻城;若一战,请会于郊野。"
庭里嗡地一声。
"不过,我们要的不是这座城,"他说,"郹阳若肯把府库里的宝器犒军,吴军立刻拔营,不再犯郹阳。"
族老们互相看,献宝器,保子弟,也不毁祖庙。
蔡戌开口,"贵使千里来,不要城,要我叛楚。"
"楚王失君,县公献宝,不可谓失臣。何况如今堂中诸位蔡国宗亲,竟已自视楚人了吗?"公孙弦说。
庭中静了一瞬。
"另外,临行前臣受人所托,给府上人带句话。"
"贵使直言。"蔡戌心里一动,面上却没有变化。
"听说楚夫人前些日子受了惊,回了府。"公孙弦说,"夫人是楚国宗妇。这话,臣不敢托旁人转。请夫人出堂,臣当面说一句。"
"休得胡言!"蔡牟一步跨出,"刀都架在城下了,哪有请内庭宗妇到外朝问兵的道理!"
一个族老声音发紧:"县公,这话不能应。一应,倒像咱们府上真——"
蔡戌一眼扫过来,后半句他自己咽了。
公孙弦只看着堂上的蔡戌,蔡戌的目光往堂后飘了一下,收回视线,看着公孙弦。
"郹阳没有楚夫人。"
族老们的肩,齐齐松了一寸。
"攻守还是犒军,容本县公和族中商议。"蔡戌站起身,"三日内,给贵使回话。"
公孙弦躬身一拜,堂上蔡戌在案几前抬手,答了个揖。
人往外散,摈者走到公孙弦身边,压着声。
"贵使留步,县公有请贵使东厢叙话。"
公孙弦抬眼。
摈者叫来一个女管事,"阿蓼,去后堂请你家姑娘,到东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