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放林生俩人一路小跑冲到校医院门口，见到刘雨涵在门口站着。
“在哪呢？”“三楼三病室。”
苏放跑了两步，回头看刘雨涵还站在原地，“……走啊，你不进去啊？”
刘雨涵沉默，苏放又问道：“杨一现在怎么样？”
“轻微脑震荡，留院观察。”
“啊？打个架这么严重？”
刘雨涵再度沉默。见状，林生问道：“跟谁打架？”
刘雨涵闪躲着林生的目光，“你自己去问他吧……”
俩人几步跑上楼，进了三病室，杨一一个人孤独地躺在中间的床上，头上顶着一个特别大的仪器，里面放着一些冰袋，脸朝屋顶正在发呆。
“能说话吗？”苏放过去，试探性地问了句。
“废话。”
见人没事，苏放坐到一边凳子上，“大哥你不是吧？还打架？”
“哼。”
“多大的人了，不能好好说话，非得动手？”
“哼。”
“……”苏放忍不住抬了抬脚，眼看着人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又把脚收了回来，“你麻利地说话，不然我真踹你了啊。”
杨一哼哼唧唧半天，才张口，说：“那小子骗雨涵。”
苏放刚想问，到嘴边的话硬咽了下去，看了眼林生，摆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准备倾听。
杨一酝酿了一会儿，怒气冲冲地说：“我今天去打印店印东西，进去就看到上次那个男的，牵着一个女的手在里面说话呢。我靠，他有女朋友，还追雨涵？？那我肯定气不过啊，我上去就给了他一脚！内小子起来还想骂我，我就骂回去了，他，他居然说是雨涵的不是，说她茅坑里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操，他谁他？我气不过，我，我抡起旁边的椅子就砸上去了，没想到他还敢还手，我俩就这么打起来了。”
“……我靠，没打过？怎么不等我一起啊！！”
林生瞥了眼苏放，余光看见杨一激动的要坐起来，连忙按住。
“是吧？就是那小子欠揍，妈的。”
这时，刘雨涵突然从门外冲进来，冲着躺在床上的杨一吼道：“你是白痴吗？你又打不过人家你跟人打架？人家啥事都没有你自己躺这脑震荡？”
杨一愣住，说：“我、我不打我怎么知道打不过……”
“这种事需要试吗？你是不是有病？”
“你还骂我？”杨一腾地就坐了起来，顿时头晕眼花，两眼冒金星，上半身跟着晃了晃，刘雨涵条件反射想伸手扶他，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杨一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我为你出头，你不得感谢我吗！我都这样了，你还骂我！”
刘雨涵刚想继续辩解，见杨一头顶绷带，又有些心疼，语气软了几分，“你，……还要我给你写感谢信，发个锦旗吗？”
杨一立刻笑嘻嘻道：“那倒不用，”眼珠子一转，又有点晕，但还是开起了玩笑，“你不应该说‘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苏放条件反射捂住眼睛，他都能预感到下一秒杨一要被刘雨涵暴打的画面，却不料，刘雨涵紧接着就回答了一句，“行啊。”
“啊？”杨一愣了下，“行、行什么行？”
刘雨涵不说话，眼睛看向地板，见状，杨一又大着胆子问了句，“你……刚说啥意思？”
“白痴。”刘雨涵骂了句，白眼他，“我敢说‘行’，你敢要吗？”
杨一挺直了背，“激我是吧？我敢要，你敢跟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哎？我怎么就哪个德行了？我这个德行你还敢跟？”
“你这个德行也就我看的上了，你谢谢我吧。”
“谢谢奥。”
“客气了。”
苏放和林生俩人晾在后面，听着二人拌嘴，确实有点尴尬，林生先张口说：“杨一既然没事了，我们就先走了，我晚上还有课，白白。”苏放也笑嘻嘻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还很乖巧地把凳子搬到刘雨涵面前，挥了挥手，一蹦一跳地出了病房。
俩人漫步在学校的林荫道下，此时树叶已经有些脱落，初秋的风轻轻地拂面，颇有些舒适。
苏放先开了口，“你说……他俩是开玩笑呢，还是认真呢？”
林生笑了下，“你想想上次听说有人在追雨涵，杨一急赤白脸的样子，恐怕不会是开玩笑的。”
“也是，这么多年，大家什么样的人，还是挺明白的。”说着苏放又想乐，“但是哪有他们这么、这么奇怪的方式，跟吵架似的。”
林生瞧着他，却想到了那苏放告白的晚上，也是如此突如其来。
苏放突然想起来，转过身问林生，“对了，我要考研吗？”
“嗯？”话题转的太快，林生没反应过来，“你还是我？”
“我。”苏放微微皱眉，说：“班里很多人已经开始准备考研了，当然有些人大一就在准备，但是现在准备也不算晚吧……但是学姐们都说，我们这个专业，不考研的话，出路会窄很多，你的意见呢？”
林生站定看着他，想了想，认真得问：“窄不代表没有，何况也不能确保谁都可以对口就业。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你想继续学吗？”
“你这叫什么意见……”
林生无奈笑道：“我是想说，你如果还想继续学，就考，如果不想学，那就不考。”
“那你呢？你考吗？法学……是不是更需要学历？”
“我不考。”林生坚定地说，“从打一开始我就想好了，不考研。”
苏放轻轻皱眉，紧接着就舒展开，“我不想学习，我对知识丝毫不渴求。”
“那就这样。”林生看四下无人，拉起苏放的手，“那我们就当两个，‘没有文化’的人吧。”
苏放笑，却忍不住说道：“谁能想到，某教育工作者，居然自称‘没有文化’。”
林生拍拍他的手背，“你不说，没人知道。”
2006年的春节，林生回老家却执意不住苏放家，并且叮嘱苏放，千万不能将他回来的消息告诉苏妈妈。
“我不同意。”
“听话。”
“住家里怎么了？以前不是都住着吗！！”
林生不语。
以前是以前，此时二人关系已和当初不同，情人间的小动作难免会让苏妈妈起疑。何况，自和苏放在一起后，林生总觉得无颜面对苏妈妈。
苏放知道林生向来坚决，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你打算哪天回来？”
“年三十火车，初一到了直接去陵园，看完妈妈和他后，晚上就回北京。”
苏放知道，林生口中的“他”，是指林父。当年被执行死刑后，法院将骨灰送还给了林妈妈。小城市只有这一片陵园，所以也葬在这里。
“……这么赶？”
林生把苏放的围巾又塞得紧了些，给他拉了拉领子。
“回来之后，我想去一趟深圳。”
“啊？”苏放脑子转了下，“去找唐哥？”
林生点点头，“一年没见，只电话聊过几次，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我和他约好去看看，顺便，我有些东西也想让他们看看能否出刊。”
“我能去吗？”
“过年期间？你说呢。”林生把苏放的手塞到自己口袋里，“多陪阿姨几天。”
苏放泄气，但只得妥协。
大年初一一大早，苏妈妈去单位值班，苏放看妈妈走了，立刻就套上外套出门，在林生电话里百般叮嘱下，多穿了一件夹克。
苏放到陵园门口的时候，林生已经等了会儿了。
“冷不冷？等好久了吧？公交开的太慢了。”苏放跑过去，准备从林生手里分了一些东西，“我帮你拿点。”
“你没带手套，算了，你羽绒服呢？”
“哎呀，不冷。”怕挨骂，苏放忙推了推林生，“你看今天太阳多好，快走快走。”
林生在心里叹气，脚下步子也快了些，带着苏放去了林妈妈的墓地。
林生把手套摘下来，套到苏放手上，“你去那边的水池，帮我打一桶水。然后乖乖站太阳底下别动，听到了吗。”
苏放照做，林生从桶里洗好抹布，忍不住说：“水多凉啊，都要结冰了。”
林生手冻得通红，飞快地拧干，“简单擦擦，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苏放上前想帮忙，林生挡住，“让你别动。”
“站不住。”
林生看他一眼，无奈地说：“那你帮我把香燃了。”
苏放翻出一把香，冲着林妈妈的墓碑龇牙咧嘴，“阿姨，林生小瞧我，不就点个香吗。”
“没这么简单，别烫到自己。”
如林生所料，直到他把两块地都擦完了，苏放的香都没点着。
林生取了些纸钱，用火点燃，扔到铁桶里，陆陆续续把纸钱都扔了进去，然后用这火苗，转着一点点把每一根香都点着，然后起身，走到一边，轻轻挥着胳膊，借助风力，把整把点燃。
“你不教我！”
“看你信心十足，以为有更好的方法。”林生把香插入香坛，起身拍了拍手，站直看着林妈妈的墓碑。
苏放站在他身后，如果不是香还在徐徐燃着烟，眼前的画面仿佛都要静止了。林生的背影萧瑟落寞，冬季的暖阳下依然透着悲凉。他沉默着，苏放也不出声，给他最大的寂静。
天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然后又是一片死寂。偶尔有风卷起地上燃尽的灰烬，有着呜呜的低鸣，很远很远处似乎有悲恸的哭声，这里埋葬着多少家庭的快乐和回忆。
苏放揉了揉眼睛，此时林生挪动了下，转身问他：“一起鞠躬？”
苏放点头，把手套摘了，放到兜里，理了理衣领，林生伸手拉他站到自己身边，“妈，就算你同意了。来吧，小放。”
一鞠躬，愿您往生无病痛。
二鞠躬，愿您地下感欣慰。
三鞠躬，愿您长眠永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