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夫海内有三岛,而十洲列其中。三岛九洲鼎峙混一之中,又有洲曰紫府,乃一方水府,踞三岛之间,乃帝君之别理,校四方功行之所。

那玉华仙宫,便位于紫金水府中心,坐落于云蒸霞漫的碧海之上,据天地七宝之彩彰,拥天尊宝相之灵气。

二人到时,仙宫外浩大的广场已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仙人。三岛十洲但凡是个仙,都前赴后继地往里边凑,争先一睹真仙之姿。

广场外围为三岛十洲诸修行者,修为参差零散;内围则为帝君座下内门仙徒,即太乙箓的内定者。虽说入三岛十洲者皆为东华帝君之徒,唤其一声圣师,但弟子间亦有天堑之别。如渊九等人,便是最边缘散漫的那一批。

二人落至人群边缘,隔着层层叠叠的人众,仙宫内围被包围在明灭起伏的流光间,看不真切。

“欸,蘅芜君,是蘅芜君来了……”

“渊师兄,阔别多日,最近修行可还顺利?”

“稀客啊,蘅芜君居然也来紫府了?”

……

有不少小仙认出了渊九,便同其打招呼,渊九噙着浅笑一一颔首致意。观其人秀骨清越,羽衣飘翩,绿眸倒映秋水天星,十洲第一美仙君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

“师兄装什么呢,怎么不在我面前装装?”在看不见的地方,松珀狠狠往他身上一掐。

“嘶……”他捂住腰际,笑容有些僵硬,“姑奶奶饶了我吧。”

松珀白了他一眼,“若非一同上山,我怕是也被人模狗样的蘅芜君骗了。”

“骂得真难听……”

低声交谈中,忽闻仙音颂声,只见仙宫中央忽现九色华鉴,澹雾腾升,缈缈兮如云霞迢遥。伴随着清扬仙乐,数重灵气攀升腾挪,彩凤飞出仙宫之内,萦天而翃。声声凤唳清音间,九天彩云裂出一道虚无缝隙,璀璨金光自其间洒落,织就一道恢弘星桥,横亘而来。

白玉京的真仙降临了。

场上诸人皆感受一股无与伦比的灵压加身,轻如鸿羽又重如山岳,涤荡心身。

其后便是赓长繁复的诵诰与宣诘。修为有限,看了半天,渊九也无法自层叠的人群与明灭的光华间看清真仙模样,只觉得他们个个好似身批彩霞,浑身都漾着神光。

“师兄。”松珀摇了摇他的袖子,“你什么时候能当里边的神仙?”

“谁知道呢……”他垂下眼帘,有些兴意阑珊,“神池洲那群老道都老秃瓢了还没成……你亲爱的师兄可不想变成那样……”

“不会吧?”松珀嘻嘻一笑,“师兄也会变成又老又丑的秃老道?”

“那不可能。”

正有些倦了,却听三岛十洲的圣师东华帝君的声音响起。紫金水府之主、三岛十洲驭主苍老的声线回荡在浩浩沧溟间。

“……此间天地幽明,九衢通玄,正是时机。”

“……道本归一返无,万世源流。白玉京仙罗大宴即开,纵三岛十洲凡受太乙箓者、有大造化者,彼时皆可入席,得聆三清妙法真谛,沐文真神君之福泽……”

此言既出,偌大的仙宫一阵骚动。

千年一度的仙罗盛会,居然要召开了?

这白玉京上的仙罗大宴,乃普世修者的向往之一。千载一度,凡界的修者有机会亲赴白玉京,见到心目中的太上之境,领略旬载年前,文真神君东皇太一亲自筑起的上清仙境。

这是每个修者心中的一个至高大梦。

“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松珀拽住他的衣袖,“师兄!仙罗大宴居然要召开了!”

渊九却有些漫不经心,“嗯……”

松珀踮起脚,在他耳畔凑近,“师兄!”

“怎么?”他终是回神。

“发什么呆?你不是讲过,有机会定要去那上边瞧瞧,那可是咱们以后要呆的地方……”

“拉倒吧,就你那点破本事还妄想成真仙?”

“看不起人?”松珀不屑,转念又道,“我不行,但师兄可以,师兄天赋异禀,必成大器。”

“待师兄受了太乙箓,去白玉京当了上清仙君,就把我也捞上去……”

“你把白玉京当什么地方……”渊九无奈。

“哟,今日什么风把蘅芜君吹来了?”一道声音传来。

回首一看,是蓬莱洲的尹绥鹤。此人在瀛洲修行风占之经已百载,长髻鹤氅,雪衣朱冠,一派仙人气度,唯有右鬓一缕挑紫发色有些岔目。闻说其与仙门最大拍卖行玄机楼楼主颇有些亲故,仗着这层关系,行事与外表大相径庭,刻薄狭隘,眼高于顶,与渊九已不相对付数载。

渊九只微微行了个颔首礼,不咸不淡,“尹师弟,久见了。”

“别,我可担不起蘅芜君的礼。”尹绥鹤目光垂下,“阔别多日,观蘅芜君仍如往昔模样,真叫人亲切。”

“却不知平日最低调不争的蘅芜君,也对这仙罗大宴有兴趣?”

“普天之下,谁对白玉京没点念想?”渊九只笑。

尹绥鹤挑眉,轻飘飘道,“可我今日看蘅芜君,浑身修为与上次相比,仍无半点长进……难道是芜园的床太好睡,让蘅芜君还以为置身梦中?”

“尹绥鹤!”松珀厉声打断,“少在这给我阴阳怪气!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松珀师妹哪里话,我这是关心你家师兄哪。”尹绥鹤皮笑肉不笑。

渊九却毫无所动,只轻轻一拢袖,做了个“请”的手势。

“实在抱歉,但我看尹师弟也不差。”他面带微笑,不疾不徐,“蓬丘的风眼修好了吗?师弟下回取卦时可要飞稳些,别再掉下去啊。”

尹绥鹤语气一滞,“你……你一个中岛三洲的外仙,也配指摘我?”

“若无事,我们先离开了。”渊九礼貌致意,“蓬莱吹过来的风大,吹得在下头疼。”

说完,不理会气急的尹绥鹤,领着松珀转身朝外走去。

“师兄!”松珀嗔道,“怎就走了?不给他点颜色瞧瞧?”

“有什么好搭理的?跟他说话,徒费口舌。”

“……你这么想,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你示弱了……”

“他们怎么想与我何干?”渊九坦然。

“你啊你啊……”松珀恨铁不成钢。

从前的师兄,并非这般……

人群外,渊九一拍松珀脑袋,“咱们回去。”

“这就回去了?圣师还没发话呢,待会大点名你人又没了。”松珀仰头看他。

“前排也没有,看也看不清,还不如回家睡觉……”渊九一脸意兴阑珊,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开。

松珀跟上去,凝视着他的侧颜。

踌躇片刻,终是问道,“师兄,你又在想那件事了?”

渊九抱着手臂,耷拉着眼皮,没作声。

“师兄?”

他仍沉默,片刻后,呼出一口气。

“没有。”

“那就是想了。”松珀笃定。

渊九停下脚步,朝她看来。他身得高挑挺拔,修竹鹤骨,面无表情时,眸色深沉,有一种冷漠的疏离感。

“我早就不想了。”

松珀的话被堵了回去。

她沉吟片刻,仍问,“那你,还想不想上白玉京?”

“想啊,谁不想呢。”

渊九踏上通往瑶池回廊的小阶。朵朵金莲怒放阶下,碧海波光凝作的飞鱼自他身后跃起,他的金发在风中轻舞。

“但这太难了。”他缓缓勾起唇角,轻声道,“……出山,我做不到。”

在他身后,松珀微微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走出来,师兄。”她凝视他背影,“你难道要在芜园呆一辈子?”

渊九笑了一声。

“不如师妹替我打听打听,哪里有不出门就能拿到太乙箓的办法?”

“……傻子。”

松珀小声骂了句,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伐。

……

二人自金母墉宫的传送大阵出来时,璨阳仍高挂东山,蓬丘的熏风往上吹拂,携来瑶池中玉髓琼液的芬芳,漫山叠野,通体生香。

“出来太早了……唉。什么时候才能像内门那些仙君一样一念千里啊……”松珀嘟囔着。

“日头这么好,正适合回去休息。”

她斜了眼渊九,“以为人人都像你……有点追求好吗,天天就知道鼓捣那些花花草草……”

“难道种百草,识百药,就对修行没裨益吗?”渊九不以为然,“我的宗门可是上古得神农指点才建立起来的。”

“人家是神袛——”松珀拖长音节,“你是——神经。”

“嚯。几日不见就学会骂师兄了?”

“我骂的还少了?”松珀目无尊卑。

二人无言,驻足欣赏了一番瑶宫月殿下的美景。今日紫府仙宫大典,月宫的仙姑仙女们都去赴典了,此间寥廓无人,千岁飞花逐云而来,越过半空的宫阙,吹遍重叠紫山,托着比翼的青鸾腾飞水色天光间。

“你在阆苑洲呆了多少年?”松珀忽问。

渊九似乎正发着呆。听闻她的话,隔了几秒才道,“忘了……没一百也有八十罢。”

松珀斜倚勾槛,支颐看他,扬起一双琥珀色的澄亮眼眸。

“你没想过以后要干嘛?洲中像你这样的凡仙,不是拼了命地修炼,便是早结了道侣,过风花雪月的二人世界去了……”

“你呢,师兄。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你有什么志向。”

“小丫头开始说教了?”渊九反问,“那你呢?这么多年还是这副扶不上墙的模样,以后准备跟哪位仙君私定终身?”

“我不说了,你是我的大靠山,我松珀以后就跟着蘅芜君渊九混了。”

“别。我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渊九伸出手,闲闲得拨弄一截垂下的花枝,“不过你说的对,在山上呆久了,的确有些无聊……”

“但是,我最近发现了件有点意思的事……”

“什么事?”松珀问。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花盘,金绿交错的丝缕灵息涌出,含苞待放的花蕾一片片绽开。

“待我找到了,让你也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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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昨夜
连载中甜心小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