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问

宫长玥站在深深的宫墙里,说不清自己对明月到底是什么感情,仅仅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吗?

或许是喜欢的,至少他很喜欢初遇时的明月,但是这种喜欢不是男女之情,毕竟那时的明月只是个小孩子,他怎么可能那般禽兽,对一个小孩子动心。

他对明月的喜欢是对性格相合之人的欣赏,是对知音的向往。

不可否认萧玉涵漂亮聪慧,出身也好,也曾大方的承认心悦于他。

可宫长玥不喜欢她当着他亲友的面毫不顾忌的说这种话,看似是胆大的表白,然而其中埋藏着多少算计,只有萧玉涵自己知道。

宫长玥当时很想说一句萧姑娘自重,却碍于萧如风的嘱托没有说出口。

最终那场被期待传为美谈的告白惨淡收场,成为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萧玉涵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宫长玥对明月的感情根本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信仰。

明月是他毕生所求的宁静和透彻。

萧玉涵给不了他需要的净土和光。

理性告诉宫长玥,萧玉涵有两分的可能是明月,她心悦自己,救过自己,自己也对明月念念不忘,这些都是可以和她共度一生的理由。

但是,还不够,因为宫长玥从来没有动过心。

为什么动不了心呢?

感性告诉他,萧玉涵绝对不是明月,他无法跟一个满心算计、来历成谜的女人共度一生。

也许是宫长玥对明月的要求过于高了,明月仿佛成了他幻想里的一个神,如同黑夜里亮起的一盏灯,指引他前进的路。

然而现实不是幻想,也许真正的明月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符合自己的幻想。

因此不管萧玉涵是不是真的明月,只要她没有符合自己的幻想,他就会失望,或许真的明月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满腹失落。

萧玉涵入宫为妃,宫长玥在乎的只是没能恪守和萧如风的诺言,并不是因为不满大哥的决定。

宫长玥不太懂男女之情,像父皇母后那样,见之便觉欢喜吗?

不知道。

他没有经历过,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去经历。

他很确定自己每次见到萧玉涵时都没有觉得欢喜,所以萧玉涵嫁给谁他并不在乎,只是愧对好友罢了。

现在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不论如何,即便萧玉涵不是明月,只为了萧如风,宫长玥依然会保护萧玉涵一生平安,哪怕她早就被他彻底否定。

边关相遇后,宫长玥其实想问问萧玉涵,当年明月与他分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年明月是怎么离开灵墟城的,离开之后去了哪里,遇见了什么人,宫长玥通通想知道。

宫长玥觉得萧玉涵可能会知道一些事情,但最终他胆怯了,不敢问。

有时候知道一切真相并不会令人心安。

就这样,宫长玥什么都没有问,萧玉涵便跟随萧老将军扶着萧如风的灵柩回了朔阳。

而宫长玥依旧驻守边关,一晃又是春秋两载。

此番局势稍安,宫长玥以为终于可以好生休息一番,迎接他的却是萧玉涵的封妃盛典,他想问的再也问不出口。

其实有些问题其实早已不必再问,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回忆至此,宫长玥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迈步朝宫门而去。

即便他对萧玉涵并无男女之情,可并不代表他愿意娶一个陌生的女人。

对于安宁公主,宫长玥也没有什么好感,哪怕她也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凤羽婉贵妃是他必杀之人,大哥说,父皇所中之毒便是她的手笔,当年截杀他的人也是她。

面对杀父仇人的女儿,宫长玥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每每看着定远王府里连绵一片的火红,他都要极力控制想要撕碎那片火红的冲动。

指尖在掌心划出几道月牙,宫长玥凤眸中的哀伤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冻结天地的冰寒。

宫长玥仰天起誓,有生之年,他定要凤羽在昆吾大陆的版图上彻底消失。

宫长玥回身,凤眸扫过身后的楼阁殿宇,算是对过去的告别,心中的不甘和亏欠都深深的埋藏了起来。

宫长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会困住他一生的皇宫,转身离去。

就在只差一步便要迈出宫门时,一名青衣侍女急匆匆拦在了宫长玥面前。

宫长玥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侍女不敢看他的脸色,连忙垂首跪地,恭敬道:“王爷,我家娘娘邀王爷一叙。”

宫长玥认得这名宫女,是萧玉涵的贴身侍女,名唤紫鸢。

眉心一拧,宫长玥眸底闪过不满,果断拒绝道:“后宫重地,本王不能擅入,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本王永远是皇兄的亲弟弟,是擎云的定远王,后妃最好不要与朝臣有任何牵连。”

语毕,毫不犹豫的错身离去。

紫鸢闻言明显一愣,跪了片刻才起身匆匆离开。

云裳宫,听了紫鸢的传话,萧玉涵俏丽的脸上满是悲戚。

抬手捂住心口,萧玉涵泪如雨下,哽咽道:“他这是在告诉我,我与他之间绝无可能,他选择了陛下,选择了擎云,而我只能是陛下的妃子。”

紫鸢见状连忙劝慰,“娘娘,想必是陛下同王爷说了什么,否则王爷断然不会如此待您,娘娘救过王爷,王爷对娘娘的情谊奴婢都看在眼里,若非陛下说了什么,王爷断然不会如此绝情的。”

虽然萧玉涵与宫长玥相遇后,在宫长玥班师回朝前,二人只见过匆匆几面,但这并不妨碍紫鸢安慰萧玉涵。

若是定远王对自家主子没有情义,又怎会弱水三千,只对主子一人有好脸色呢?

又为何这些年身边没有任何女人,定远王对自家主子定然有情,至少紫鸳是如此认为的。

“便是如此又能如何?我已然是陛下的妃子,他不日也要与那安宁公主成婚,我与他再无可能了。”

萧玉涵神色凄然,她是真的喜欢宫长玥,世间好男儿千千万,却没有一人能如他一般身份高贵、俊美如斯却还能洁身自好。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八年前的那段缘分,虽然她记不太清了,但是她牢牢记得她救过宫长玥。

入宫为妃的圣旨传到将军府后,萧玉涵十分抗拒,可是父亲告诉她,她的身份注定她与宫长玥无缘。

自此,萧玉涵不止一次厌弃她的身份,可笑的是,她却舍不得身份带给她的一切,也正是因为她的身世,他们才会再次相遇,不是吗?

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自有定数。她想强求,可是强求的人拒绝了,她还能怎么办?

紫鸢沉默,不敢再多说一句。

在她看来,皇贵妃远比定远王妃高贵多了,陛下还未立后,娘娘日后可能会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定远王妃如何与这世间最尊贵的女人相提并论,定远王此番行径,倒是成全了娘娘。

紫鸢是萧家的家生女,自小便接受一切以萧家荣誉存亡为首的教导。

母仪天下的皇后与一个功高盖主的超品亲王的王妃相比,哪个对萧家更好不言而喻。

是以她方才的劝慰只是为了顺从主子的心意,否则,她若敢说出一句不中听的,等待她的必定不是好果子,她的这位主子可不是好惹的。

云裳宫的动作,宫长瑾全看在眼里,失望的摇了摇头,萧玉涵至今连自己的身份都认不清,真是越来越让他失望了。

幸好阿玥没有真的对她动心,否则,他和阿玥恐怕真的不能安宁了。

看来他需要查查阿玥与萧玉涵之间的渊源,此事不难,他知道阿玥被萧玉涵救过,虽然不甚清楚事情的经过,可看阿玥的态度,似乎并不重视这个救命恩人,也许里面还有其他缘故,必须仔细查查。

宫长瑾记得灵墟城之乱的消息传来时宫长玥的那种绝望和痛苦,所以当日救他的人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

或许萧玉涵并不是那个人,而阿玥早就发现了真相,这样事情似乎都解释的通了。

这些年宫长瑾之所以一直没有深究这件事,不过是出于对弟弟的尊重。

如今看来,少不得要彻查一番了,萧玉涵这样的女子配不上阿玥,她若真的不是当年救过阿玥的那个小姑娘,他心里的愧疚便能放下更多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宫长瑾无奈摇头,他就是这么自私的人啊。

商黎摄政王府,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倚窗而坐,时不时撒出一把鱼食,引得湖里的鱼争相抢夺。

女子眉眼修长,鼻梁很挺,发髻高束,英姿飒爽。

“海棠,你说,他为什么不选我呢?”上官云萱问道。

名唤海棠的侍女不假思索道:“郡主,那定远王肯定觉得自己配不上郡主,所以才选了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

上官云萱从海棠捧着的盒子里抓了一把鱼食,再度撒了下去,看着跃出水面的红色鲤鱼,眸光悠远。

海棠见状,安慰道:“郡主,世间好男儿千千万万,咱们商黎那么多名门贵子想求娶您,您何必那么在乎那个不知好歹的定远王。”

上官云萱仰头靠在了窗框上,道:“可是世间男子千千万,我却偏偏只喜欢他一个人。”

海棠和一旁的云竹对视一眼,眸中皆是无奈。

“郡主,定远王过两日便要成婚了,郡主何必再牵挂他,他配不上郡主这般心意。”云竹劝道。

上官云萱的眸子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为什么他不是商黎的定远王。”

这个问题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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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生令
连载中岑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