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忆往昔

初夏的清晨,阳光温暖而明媚。

宫长玥独自一人走在去往宫外的石板路上,眉目疏朗,明澈的眸子里隐藏着几不可见的哀伤。

幽深的宫门近在眼前,清风徐来,宫长玥停下脚步,望向了湛蓝的天空,凤眸微眯。

思绪随着天上的流云回到了八年前,灵墟城之乱的前夕,那个月圆之夜。

宫长玥这辈子只亏欠一个人,她叫明月。

曾几何时,宫长玥想过此生若要娶妻,就娶长大了的明月。他欠她一条命,如果明月愿意,他可以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是看着如今的萧玉涵,他却再也生不出娶她为妻的念头。

萧玉涵真的是那个救过她的明月吗?

每次见到萧玉涵,宫长玥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有种说不出的直觉,也许他真的认错人了,可是萧玉涵身上的锁心玉不是假的,那是他留给明月的信物。

如果萧玉涵不是明月,那真正的明月去哪里了呢?

宫长玥不愿去想这个问题,便也从未去追究过萧玉涵的身份。

也许是时候去追究一下了,他不想背负莫须有的愧疚和亏欠,不想对不是明月的人百般忍耐。

曾经的无数岁月里,宫长玥不知多少次幻想过,长大后的明月是否如会初见时那般澄澈无瑕,是否长成了一个美丽可爱的姑娘。

若是她没有婚约,他会求娶她,像父皇求娶母后一样,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宫长玥承认这些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幻想是每个文人墨客必有的特点,在成为一个将领之前,宫长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人。

他的爱好自打幼时起便很鲜明,他喜静,喜欢一个人静静的看书写字,偶尔也会弹弹琴作作画,那时候他每日都会给父母煮茶,隔三岔五便会被大哥带着闯祸。

宫长玥一度以为,那便是他这辈子的生活了。

可是世事总不如人意。

宫长玥是一个恋旧的人,更是一个长情的人。

所以,他虽然只和明月相处了不到一天,却将她沉静宁远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里。

时至今日,宫长玥依然钟爱明月这个名字,深入骨髓,透彻灵魂。

明月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记忆,而是一种支撑,支撑他度过八年来的每一个日夜。

明月的干净透彻让宫长玥相信这世间还有净土。

萧玉涵,是宫长玥重新遇见的明月,可她抛弃了明月这个名字,玉涵终究不再和夜玥相配。

宫长玥虽不懂萧玉涵为什么要舍弃明月这个名字,即便她不是真的明月,用这个名字也能更好的达成她代替明月的目的,不是吗?

难道说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名字?可是为什么她会有明月才有的锁心玉?

代替意味着被代替者极有可能已经……

死亡!

不论如何,既然现在这个明月选择了萧玉涵这个身份和其所代表的一切,那明月便不可能是她了。

宫长玥想保护的倒也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字,他想要保护的是那个救他于危难之中的小姑娘,是他心中的一方净土。

只不过,光阴荏苒,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姑娘长大了,和他记忆中的小姑娘全然不同。

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就是现实,所以他真的要去查查他的救命恩人究竟去哪里了,是死是活?

宫长玥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从未有过任何逾距的行为。也不知道萧玉涵对他的执着从何而来。

灵虚城之乱,是许多事情的转折点,也是宫长玥人生的转折点。

那一年,刚满十三岁的宫长玥,正值年少青涩,却已经被他最敬爱的父皇扔去边关历练了两年。

自打十一岁起,宫长玥就跟在萧老将军身边历练打磨。

父皇明知他胸无大志却依然把他送去边关,父皇的意思他明白,大哥比他更适合当一个帝王,所以他必须成为一个将军,成为大哥的左膀右臂。

他对父皇一向敬重,也希望父皇能早日实现他的抱负,是以对父皇的安排虽然不是全然愿意,却也没有反抗。

可惜,世事变化万千,快的总是令人手足无措。

灵墟城之乱的前夜,宫长玥收到飞鸽急信,大哥传信给他,父皇身中剧毒,无药可解,召他速回。

宫长玥心急如焚,连夜从边关出发。

为了缩短路程早日赶回朔阳,宫长玥铤而走险,没有走稳妥的道路,而是选择了穿越三不管的灵墟城。

便是这一抉择,宫长玥经历了人生的第一道劫难,回朔阳的队伍在途径灵墟城外的山林时遇到了截杀。

夜以继日的策马疾驰让宫长玥和随行亲卫疲惫不堪,力有不逮,再加上追杀之人源源不绝,人多势众。

宫长玥亲眼看着保护他的亲卫相继死去,最后,只留下他孤身一人苦苦挣扎。

带着所有亲卫的鲜血和寄托,宫长玥所思所想只有活下去,活下去才能见到父皇,活下去才能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活下去才能救赎自己,是他的错误抉择,害死了那些护卫他的兄弟。

宫长玥在山林中奔逃了一天一夜,身心俱疲,饥渴难耐,慌不择路间一脚踩空,跌入了一处幽暗阴寒的蛇窟。

或许知道害怕无用,宫长玥并没有特别恐惧。

确定了所处环境,宫长玥将身上的驱虫药粉胡乱的洒在周遭,便拔出随身的短剑,用力砍杀不断向他包涌过来的蛇群。

那些追杀他的人却是聚集在了蛇窟边缘,俯视着他,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笑声是那么肆无忌惮。

不仅那些杀手,便是宫长玥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抱着撞见奇迹的念想,他一边杀蛇一边不停的大喊救命,喊到最后,嗓子干涩嘶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满身的血液腥臭黏腻,令人作呕。

与此同时,那些放肆的笑声却是愈发张扬,同时也在离他越来越远。

起初,宫长玥以为是他神志不清产生了幻觉。

事实却是,那些人提前给他判了死刑,连一发箭羽都懒得浪费,逗弄了他一会儿便径自离去了。

时至今日,宫长玥仍然清晰的记得他们相约去作乐的青楼叫什么名字。

随着时间的推移,宫长玥的双臂越来越沉,汗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流,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视野里一片血红,身体也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已经有蛇顺着他的双腿往上爬。

宫长玥自知他坚持不了多久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一曲仿佛来自天外的神妙旋律蔓延而来。

蛇群的行动骤然一滞,紧接着仿佛受到了指令,如潮水一般四散退去。

宫长玥呆立在原地不敢挪动,待蛇群全部散去之后,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短剑自手中滑落,空旷的蛇窟里响起几声碰撞之声,然后便静悄悄的没有了任何声息。

宫长玥几乎不敢呼吸,胡乱抹了一把脸,仰头望向了投下一束幽光的洞口。

不多时,一根粗壮的树藤从洞口垂落下来,宫长玥颤抖着将短剑插回鞘中,双手攀上树藤,榨取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爬出了蛇窟。

双脚堪堪落地,双腿便是一软,宫长玥瘫倒在了蛇窟边缘,躺了足足两刻钟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也是此时,宫长玥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模样。

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静静蹲在他身侧看着狼狈不堪的他。

小姑娘生的粉雕玉琢、精致漂亮,周身弥漫着淡淡的灵蕴,沉静辽远。

小姑娘的一双眸子如同最干净的泉眼,清澈无垢,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小女孩白嫩的手中握着一片碧绿的竹叶,见此,宫长玥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驱散蛇群的天外之音竟然是用一片小小的竹叶吹奏出来的。

小姑娘见他坐了起来,眉眼一弯,用稚嫩清脆的声音笑着问道:“你可还好?”

宫长玥欲要回答,张了张口才惊觉他喉咙生疼,发不出声音,便无奈的点了点头。

小女孩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又问道:“你可有名字?”

宫长玥被这问法问的一愣,正常来说不是该问他叫什么名字吗?怎么会是有没有名字。

未作多想,宫长玥忍着喉间的疼痛吞咽了几次,觉得能说出几个字时,便扯着嘶哑的嗓音用极小的声音回答,“我姓夜名玥。”

取母后的姓氏和他本名的一个字,便是夜玥。

“夜,月,真好听。”

小女孩歪头笑了,像是落入凡间的精灵,毫不吝啬的夸奖他的名字,接着又夸奖道:“你真厉害,这么多虫子竟然都没有被咬到。”

虽然对于把蛇叫成虫子宫长玥不是很理解,但被人这般夸奖还第一次。

父皇母后对他们兄弟二人向来严厉,父皇称帝以后,父皇母后对他和大哥越发严格,夸奖似乎只是很小的时候的记忆了。

宫长玥被夸的有些不知所措,羞涩的摸了摸后脑勺,哑声道了句还好。

十三岁在昆吾大陆已够得上青年,他虽想做个文人,但他的出身让他无法按着自己的心意成长,是以宫长玥自幼习武,武功自然不差,否则又怎会被父皇扔去边关历练。

不过,若是小姑娘晚来一步,他怕是会真的性命不保。

小姑娘带着宫长玥到了附近的溪流边,宫长玥好好清洗了一番,喝了几捧水,总算可以清晰的发声了。

宫长玥一边搓洗着被血染红的衣衫,一边对小女孩道:“谢谢你,小姑娘。”

小姑娘笑着道:“不用谢。”

宫长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顿了顿,道:“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时至今日,宫长玥都记得她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

那双宁静清澈的眸子里包含了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却好似经历了万千轮回,他也明白了她为何会用“你有没有名字”这种方式询问他。

他的救命恩人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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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生令
连载中岑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