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弹指顷,黑夜褪去,光明洒落在朔阳城的所有角落。
擎云皇宫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帝王处理政务的太极殿恢宏霸气,殿内,已经即位八年的宫长瑾端坐于盘旋着五爪金龙的漆黑龙椅上,目光如炬。
大殿正中,是长身玉立、俊雅文秀的宫长玥。
此时的宫长玥身上没有半点煞气,半点不似一个长期征战沙场的将领,反而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书生。
温文尔雅,身姿隽永。
“阿玥,你恨大哥吗?”
宫长瑾的声音醇厚冷冽,这是属于一国帝王的气势和威严,言语间却满是亲近。
“臣弟不敢。”宫长玥揖礼垂眸,神情漠然。
作为从小看着弟弟长大的兄长,宫长瑾岂会看不出他的情绪。
“你呀,越长大越安静,什么都不愿同我说了。你的为难,大哥岂会不知。”
宫长瑾看着对他恭敬有加的弟弟,叹了口气,但凡有其他的选择,他们兄弟二人何至于到今天这种地步。
“皇兄,”宫长玥抬眸看向宫长瑾,眸光朗澈。
“我身为定远王,维护国家安宁本就是分内之事,和亲也是我的责任,既然已经成了定局,便无需多言。”
宫长瑾起身,绕过御案来到宫长玥身旁,看着他明亮柔和的眼睛,摇了摇头无奈道:“阿玥,我知你所言并非真心,你所求亦非权势富贵。”
“皇兄。”
“叫我大哥,你从前都叫我大哥的,现在不愿意了吗?”
宫长瑾抬手按住了宫长玥的肩膀,接着道:“在我面前你向来是有话直说的,如今为何这般客气。”
宫长玥感受到宫长瑾掌心的灼热,身体一僵,撇开眸光,沉默不语。
宫长瑾看着宫长玥像小时候一样,一但犯倔就会摆出这副闷不吭声、绝不服软的姿态。
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在宫长瑾眼里,不论宫长玥在昆吾大陆的名声有多显赫,他始终是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被他拉着一起闯祸的弟弟。
他们兄弟二人相差四岁,宫长瑾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宫长玥的情景,红彤彤的一只小猴子,丑的不得了,宫长瑾十分嫌弃。
还是母后告诉他小孩子都是皱巴巴、红彤彤的,过几天就好看了,他刚出生的时候也一样,宫长瑾才勉强认下了这个弟弟。
等长大一点,他便带着刚会跑的小宫长玥四处惹祸。
宫长瑾小时候是个小霸王,宫长玥则与他相反,很是文静秀气,像个女孩子一样,故而总是被恶趣味的母后打扮成小姑娘。
宫长玥这个名字本也是他在母后腹中时,父皇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取得。
那时父皇母后都期盼是个女儿,只有他盼望是个弟弟,因为弟弟会和他玩,妹妹不行。
上天仿佛听到了他的祈祷,母后生了一个弟弟,可是这个弟弟比妹妹还像妹妹,总喜欢安安静静的看书写字,乖巧的不行。
他看不惯这样文静内敛的弟弟,便总是变着法儿逗弄他,终是将弟弟拐上了一条叉路。
虽然宫长玥还是更喜欢习文弄墨,但总归没有小时候那么安静了,也没有玩伴再喊他玥儿妹妹了。
不过宫长玥骨子里的倔强从未变过,他自幼喜静,虽不会拒绝热闹,却不会刻意参与。
就像现在,他不喜欢战争却不会推卸责任,他会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合他心意的领域,在他的领域里,有他的坚持和倔强。
大殿内安静良久,最终还是宫长瑾先开了口,低沉醇厚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宇,分外通彻。
“阿玥,你比任何人都明白,身居高位,你我兄弟二人没有任性的权力。萧玉涵虽对你有救命之恩,但她绝不能嫁入定远王府,否则,萧家手握兵权,即便你我心中有数,却难免旁人胡乱揣测,届时你我二人恐怕更难安稳。”
“至于凤羽安宁公主,纳进我的后宫也不是不可,只是你的王府空荡荡的,添个人也能热闹热闹,让她给你解解闷儿也挺好,没有比你更让我放心的人了。”
宫长瑾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打趣了一句。
“大哥。”
宫长玥无奈道:“我对毓贵妃没有男女之情。”
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心悦萧玉涵呢?宫长玥记得他从未对萧玉涵表露过爱慕吧。
他对萧玉涵照顾有加,一是因为萧玉涵曾经救过他的命,二是因为她的二哥萧如风和他乃是生死之交。
萧如风和他一同长大,为了擎云战死沙场,临死之前托付他照顾好他的妹妹,他如何能推辞。
然而这些都是恩情,他对萧玉涵自始至终只有一份责任。
说他凉薄也好,无情也罢,若是每一个救过他和他救过的人都要他以身相许或者以身相许于他,恐怕将他分割成十几二十个也不够。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救过谁早就算不清了。
“我知道。”宫长瑾笑了笑道。
“你自小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若是有意早就将人护在羽翼之下了,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远远关照着。只是此事终究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对,不该不和你商议便做下决定。”
宫长玥闻言,凤眸一转对上了宫长瑾的视线。
兄弟二人的眼睛生的极像,但眼里的内容全然不同。
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想抱负和人生追求。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宫长玥抿起的唇角缓缓柔和,说话时语气不经意放软。
“大哥,你是一国之君,做任何决定都无需受制于人,即便是我也不能。大哥的歉意我明白,我从来没有怪过大哥,我只是恨自己不够强大,让我们都这般为难。”
宫长玥何尝不知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擎云还很年幼,需要很长时间来稳固国本,安定民心。
现在的擎云虽不若八年前那般岌岌可危,但到底少了底蕴。
大靖朝留给宫氏的是一个支离破碎的江山,更何况还有凤羽和商黎趁火打劫。
是以,宫长玥从一开始就明白,不论是人还是国家,只有足够强,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而他宫长玥,还不够强。
强者才能为所欲为,不受掣肘。
虽然他对萧玉涵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
如今,萧玉涵已经入宫为妃,安宁公主嫁入定远王府也成定局。
为时已晚,多说无益。
宫长玥闭了闭眼,眸中的最后一丝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要成为最强的人,要让擎云成为最强的国家。
萧玉涵性情娇蛮,宫长玥对她根本生不出男女之情,只有亏欠。
这些年他远在边关,和萧玉涵接触的少之又少。
更何况萧玉涵失踪了数十年,回到萧家也不过六年,他们根本没有怎么相处过。
坊间那些传言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自从萧玉涵被找回来后,大哥因为他的关系对萧家多有照拂,反而是他,只和萧玉涵匆匆见过两面。
宫长玥知道,他这一生注定不得安稳,如此看来,反而皇宫比定远王府更好一些,相信大哥也会好生照顾她,如此倒也不负好友所托。
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更没有时间愧疚挣扎。
终有一日,他会让擎云站在昆吾大陆的顶端,不受任何威逼胁迫。
待那时,还有谁能左右他,还有谁敢左右他。
“阿玥,你要记住,擎云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还有大哥在。”
宫长瑾按着宫长玥的肩膀,语气很是郑重。
“如今,天下局势渐缓,近几年不会再有战事爆发,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大哥会好好守护你这些年的付出。”
“谢谢,大哥。”
宫长玥看着自己大哥眸中的愧疚,微微一笑。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了啊。
谁也不能代替大哥和小妹在宫长玥心目中的位置,即便是救过他的萧玉涵也不行。
他可以为萧玉涵做很多事,但绝不包括伤害大哥和小妹。
说来可笑,他自己从来没有生出过为萧玉涵抗争的心思,有什么资格责怪大哥。
更何况,萧玉涵一点也不像记忆中那个救过他的、和他彻夜长谈、并给自己取名明月的小姑娘了。
她和大多贵女一样,趋炎附势,霸道蛮横,虽然只匆匆见过两面,但宫长玥已经看透了她,他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性格。
那个眉目疏朗,沉静清远的明月去哪里了呢?
也许,从萧玉涵舍弃明月这个名字开始,他们之间便是天堑,无法再逾越。
明月,终是成为了过去。
人的一生,所有所无,所得所失,终究都会成为过去,包括自己的生命。
如此,还有什么放不下呢?
“好,阿玥是个真儿郎。如此,大哥心中的愧疚也能放下许多。”
宫长瑾笑了,冷峻的眉眼舒展,尖锐的棱角收敛了许多,有了点二十多岁年轻男子的朝气。
“大哥!”宫长玥郁闷了一下,他的大哥还是把他当作小孩子。
“哈哈,你呀,还是小时候好玩。”宫长瑾笑着道。
宫长玥无奈,小时候简直是他这一生的黑历史,他也不明白那时怎么就被娘亲忽悠着穿了女装呢?
见宫长玥神色虽郁闷,却不再沉郁,宫长瑾心下一松,能放下便好。
“大婚事宜繁杂,一应物品准备齐全了吗?”宫长瑾问道。
“已经准备妥当了,大哥放心。”
宫长玥从容回答,却是一怔,原来自己早就接受了吗?
宫长玥摇头失笑,既然已经接受现实,那么他所能做的便是替萧玉涵一个求一个好一点的归宿。
宫长玥神色认真的看向宫长瑾,道:“皇兄,可否答应臣弟一个请求。”
称呼已然从兄弟变为了君臣。
“有话直说。”
宫长瑾心早已中有数,阿玥从未求过他这个兄长,今日为了一个女人破例,可见萧玉涵在他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的。
“照顾好萧玉涵,她救过我,而且臣弟答应过如风,会替他保护好他的妹妹。”
宫长玥面容冷峻,凤眸中划过一缕哀痛。
萧如风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十三岁那年他披甲上阵,是萧如风一直跟随左右,陪他浴血奋战,伴他出生入死。
一晃多年过去,烽火依旧在,故人却早已魂归天外。
两年前,萧如风死在了擎云和凤羽的战场上,如今他却为了凤羽的公主违背了对挚友唯一的承诺,当真讽刺。
“放心吧,萧如风为我擎云马革裹尸,立下过汗马功劳。除非萧家叛国,否则,朕绝对不会亏待萧玉涵半分。”
宫长瑾郑重承诺,这是帝王的承诺,一言九鼎。
“多谢皇兄。”宫长玥十分郑重的行了一礼,抬眸笑了。
宫长瑾见此心下感慨,他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
也不知是好是坏,帝王最喜爱这等臣子,因为他们有软肋。
但若这人是身为左膀右臂的亲弟弟,宫长瑾又希望他能无情些,至少不要让一个女人成为软肋,他的软肋有他和音儿便够了,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是真正的一家人。
其他人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