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执子之手

擎云历年,霄帝嘉和八年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擎云定远王宫长玥迎娶凤羽安宁公主钟眠为正妃,以结两国之好。

朔阳城的百姓倾巢而出,聚众观礼。

宫长玥骑着汗血宝马走在迎亲队伍最前面,俊雅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宫长玥墨发高束,身姿挺拔,俊眉修目,眸光深邃。头上的紫金冠低调华贵,腰束紫色镶金玉腰带。

红色的喜服上腾龙盘绕,金光熠熠,衬托的他不似凡人,气势非凡。

为迎亲队伍开道护航的是宫长玥座下威名赫赫的冥罗军,前来观礼的百姓被持矛肃立的冥罗军拦在道路两侧,虽然各个心情激动,却不敢越界分毫。

迎亲的花轿位于队伍正中,雕梁画栋,红绸金铃,珠玉环翠,花轿装饰的奢华典雅,雍容喜庆。

十六人抬的鎏金紫檀木花轿给了钟眠最高的礼遇。

人群济济,熙熙攘攘。

一声长号冲破喧闹,直冲云霄。

吵吵嚷嚷的人群被悠长的号角声镇压,一时间,再无人嬉闹喧哗,只余悠远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天地。

号角鸣响九声,一声高呼在号角之后响彻天地,“起!”

队伍从承华别院启程,这是宫长瑾给宫长玥的体面和尊重。

宫长瑾想让世人知道,宫长玥是他放在同等地位的亲兄弟,九为极数,用之又有何妨,他的弟弟值得。

从承华别苑到定远王府需要半个时辰,红色的地毯铺通了迎亲队伍经过的所有街道,道路两旁的各色建筑上也挂满红绸和红灯笼,极尽喜庆。

两列共十八名侍女提着精致小巧的花篮,时不时向四周抛撒钱币、花瓣以及各色糖块、果干。

待队伍远去,冥罗军随着队伍收缩,围观的人群一拥而上,哄抢散落一地的喜糖和喜钱。

前来观礼的百姓或是高声呼喊、笑言庆贺,或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场婚礼空前盛大,百姓们热情满溢。细数起来,自今上登基以来,擎云皇室还未举行过如此盛大的喜事。

对擎云百姓而言,这场喜事代表着和平生活的开端。

当今圣上宫长瑾与定远王宫长玥、永康公主宫长音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永康公主宫长音年芳十六,云英未嫁。

圣上尚未立后,只有两位贵妃入宫时,举行了相应的仪式,但毕竟不是封后,自是简单许多,远不及定远王的婚事热闹喜庆。

是以,定远王宫长玥迎娶正妃算是宫长瑾登基以来皇室的第一件大喜事,也是三国之间休战和谈换来的体面。

这场婚事注定不能平凡,加之宫长瑾心中有愧,便更想将这场婚礼办得盛大喜庆,多少弥补一下他对宫长玥的亏欠。

各种因缘巧合和抉择之下,才有了如今这场举世无双的盛大婚礼。

殊不知,婚礼的两位当事人,对这些花团锦簇的表象全不在意。

宫长玥听着周遭的各色言论,回头看向被促拥在队伍正中的花轿,神色莫名。

宫长玥现在很清醒,也很冷静。

身后的轿撵里抬着的是他今生的妻子,不管他承不承认,钟眠这个名字都会刻在擎云皇室的御碟上,永远与他的名字并列。

即便他日后有能力休了她,也只是在宗谱的名字上划下一道墨痕,抹不去曾经留下的痕迹。

百年过后,钟眠这个名字,在后世编纂的史书中代表的便是擎云的第一位超品亲王妃。

宫长玥收回目光直视前方,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他会时时用这场婚礼鞭策自己。

国尚居危,何以求安。

和亲斩断了宫长玥心中唯一的柔软,彻底埋葬了他骨子里的与世无争。

他想要的得不到,想保护的保护不了,面对家国天下,个人的恩怨情仇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没有人会双手捧着和平送上,只能自己去拼搏,去抢夺,直到天下一统。

没有了国仇家恨,才能去谈及个人恩怨,才能手握星辰,追逐自由。

大哥,我好像明白了你的雄心因何而起。宫长玥默默想到。

钟眠端坐在喜轿内闭目养神,红纱珠帘遮面,周围的一切都是红的,令人炫目。

街道两旁的嘈杂尽数入耳,时不时可以分辨出一两句,无非是她配不上定远王、是个病秧子之类的言论,无伤大雅。

钟眠唇角微弯,这些毫无意义的争论丝毫不会影响她的心绪,她现在担心的是等会儿有没有力气拜完天地。

轿撵很平稳,只有很轻微的摇晃感,钟眠置身其中,麻木的身体疲软无力,有些昏昏欲睡。

队伍不断前进,人潮跟随着队伍涌动。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闭目端坐的钟眠忽然睁开眼睛,感受到浑身疼痛正在迅速褪去,钟眠露出释然的笑容。

双手一翻结成指决,蓝芒自指尖开始缓缓流动,灵墟之力顺畅的流遍全身。

钟眠心头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气,总算有些力气了。

钟眠盘膝而坐,两手翻转重新掐决,汇于神阙,继续运转灵墟之力。

钟眠一边恢复一边想着今天的事,成亲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十分累人。

今日寅时,天还黑着,钟眠尚在沉睡之中时,十来名侍女便闯入她的卧房,把她从床上扯了起来梳妆打扮。

钟眠忍着痛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她们摆布,整个过程她的身体都无比僵硬,几乎一动不动。

她害怕动作太大会止不住汗如雨下,若是花了妆容,少不得重新被折腾一回,这种苦受一次便够了。

灵墟之力在全身流转,钟眠的心底一片宁静,她早就和灵墟之力融为一体了,没有灵墟之力就没有如今的她,红颜千殇带来的痛苦可不是谁都能挺过去的。

钟眠来擎云是为了罔生令和即将重临的寒冰大劫,但在最终的宿命到来之前,她可以安安分分的做一个普通人。

钟眠不希望被人关注,她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她的人生似乎才开始便已经到了结尾,剩下的时间,她的生命里只有两件事,或者说终其一生,她的生命里只有两件事。

其一便是找到罔生令,毁了它;其二便是应劫。

罔生令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应劫则是她自己的选择的归宿。

至于母妃送她来和亲的原因,钟眠已经不在乎了,知道了又能如何,又不能让她多活几年。

虽然她叫那个女人一声母妃,但她对那个生了她的女人没有半点好感,甚至算得上厌恶。

在凤羽这八年,母妃心有不快就会拿她出气,母妃是开心了,可是她不高兴。

这世间没有真正的圣人,她凭什么不能怨呢?

债是债,虽然她欠了母妃两条命,却不代表她没有怨恨。

至少,如果可以选择,钟眠不愿意从母妃的肚子里降生。

赐命之恩,要怎么还?更何况,还有后来的救命之恩?

钟眠的身上不仅背负着母妃的恩情,还背负着顾家七年的养育之恩,以及顾言冥传授灵墟之力的再造之恩。

虽然顾家对她只有利用,顾家救她、培养她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给罔生令陪葬。

但是,不可否认,没有顾家,她一出生就死在了荒山野岭,其实仔细算来她欠母妃的生育之恩已经还了,毕竟她一出生便被丢弃了。

罔生令必须毁去,这是她欠顾家的,也是顾家留给她的唯一的了结因果的方式。

至于被镇压在苍云山脉深处的寒冰心魄,这本就是修习灵墟之力的人不可推卸的责任,顾家死绝了,只有她了。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沿着红毯行进,喜乐奏了一路,喜钱洒了一路,道喜之声也不绝于耳。

轿撵在钟眠纷乱的思绪里稳稳停下,钟眠被花轿落地的震动唤回思绪,不紧不慢的收起指决。

理好火红的裙摆,钟眠挺直脊背端正坐好,双手规规矩矩的叠放在了腿上。

轿帘被风掀起一道缝隙,钟眠透过脸上的珠帘和红纱模模糊糊看见了外面的光景。

人潮涌动,声音鼎沸。

轿撵微微倾斜,喜娘高声唱道:“欢庆此日成佳偶,且喜今朝结良缘。请新郎开轿门,请新娘。”

钟眠坐着没动,很快便传来敲击轿顶的声音,笃笃笃三下,紧接着又传来踢轿门的声音,咚咚咚,很轻的三下,钟眠几乎没有感觉到轿子的震动。

钟眠学过成婚的礼节,也轻轻在轿门上回踢了三下。

“新郎接新娘入府喽!”喜婆的声音总是那么欢快高亢。

锣鼓奏响喜乐,喜婆的祝福语回响在众人耳畔。

“锣鼓喧天庆佳缘,两情相悦手相牵。”

轿帘被掀开,钟眠微一低头迈出轿撵。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闯入她的视线,牵住了她的手。

这是一只无比好看的手,宛若用最上品的玉石精雕细琢而成的工艺品,精致修长,莹润如玉,掌心暖暖的,很厚实。

这只手的主人便是她未来的夫君,擎云定远王,宫长玥。

钟眠有些恍惚,她又想起了那幅挂在寒雪宫里的那幅画。

画上是一对男女的背影,男子身形高大,身姿颀长挺拔,女子容颜半侧,笑魇如花。

二人十指交握,漫步在夕阳铺就的暖色道路上,漫天飞花纷纷扬扬,整幅画卷缱绻温柔。

握住钟眠的这只手和画中的那只手一样好看。

她记得那幅画上题了字,是母妃写的。

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画中的女子是母妃,男子便是母妃心心念念的人,只不过那人终究牵了别人的手,那幅画只不过母妃的幻想罢了。

握住她的这只手好看归好看,却是执掌杀伐、平定天下的手,这样的手天下女子无一人能够握的牢固。

钟眠思绪纷飞,脚步却没有停,被宫长玥牵着朝喜堂而去。

进了喜堂,喜婆立即递来红绸,高声念道:“良缘夙缔,佳偶天成。”

宫长玥松开钟眠的手,接过了红绸,一端握在自己手中,另一端递到了钟眠手中。

彼此的指尖堪堪碰触,那白玉般的手便迫不及待的收了回去。

钟眠一愣,随即弯眸浅笑,这位定远王真是出乎意料的率真温柔。

如此看来,只要她安分,今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安分守己似乎成了钟眠的代名词,可没有别的办法,钟眠并不想过那种人仰马翻的生活,不想和无所谓的人闹来闹去。即便困守一隅,她也甘之如饴。

宫长玥和钟眠握着红绸的两端,一步一步,共同向前。

每走一步,钟眠的心便安定一点,至少她的夫君给了她应有的尊重。

其实,钟眠多少有些理解母妃,偶尔也胡思乱想过,或许这世间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带她走出囚笼、历遍山河呢?

至于母妃心心念念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钟眠从未想过。

少年爱慕在钟眠这里从未出现过,她从一岁被筑灵后便不可能成为一个少年人。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钟眠的好奇心,她也会琢磨揣度。

试问天下女子,谁不想被人捧在手心里悉心疼爱?谁又愿意在无尽的孤独里徘徊一生?

母妃如今这般模样,不过是终其一生求而不得罢了。

不过,钟眠认为两情相悦方可彼此占有,一厢情愿还是放下为好,否则,得到了又能如何,不过徒增悲凉罢了。

太过偏执只会伤人伤己,最终落得和母妃一样的结局,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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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生令
连载中岑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