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端

昆吾大陆,天下三分。

凤羽、擎云、商黎三国各自雄踞一方,呈三足鼎立之势,数十小国穿立其中,依附于三大强国,夹缝求存。

昆吾之道,强者为尊,适者生存。

十五年前,统治昆吾大陆将近四百年的大靖王朝被其开国功臣宫青云之后宫浩天覆灭。

宫浩天乃宫氏一族历代以来最年轻的族长,也是宫氏留存的为数不多的后人。

大靖立朝十三年后,开国皇帝崩逝。宫氏一族被大靖第二位皇帝构陷谋反,满门抄斩,夺了兵权。

绝大部分族人都死在了刑场上,逃出来的十几个族人不敢露头,避世而居,背负仇恨活了数百年。

然而宫氏一族是天生的领兵者、弄权者,随着时间流淌,宫氏一族重回大众视野时已然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令大靖王朝如鲠在喉却无计可施。

那时的大靖王朝早就糜烂不堪,内忧外患,根本无力阻止其壮大。

若非先祖留有遗训,宫氏一族不可能蛰伏至今。

非民不聊生不可再兴战乱,非天下大乱不可挑起祸端。绝不可因一己私仇为祸天下。

历代家主恪守先祖遗训,不敢违背,直到大靖末年,民乱四起,宫氏终于可以报仇雪恨。

大靖末年,朝廷**,皇帝荒淫无道,民不聊生。

宫浩天揭竿而起,一举覆灭大靖王朝,结束了昆吾大陆一国制霸、诸侯小国进贡中央的局面,宫氏一族的血海深仇得以昭雪。

宫浩天率领铁骑踏平了大靖朝的王都崮元,将吴氏皇族屠杀一空,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崮元王城一夜之间成为一座死城。

宫浩天称帝,立国擎云,于尸山血海之中设立祭台,告慰先祖,随后,定都朔阳。

原本附庸大靖王朝的诸多小国,不乏野心勃勃之辈。

战乱期间,凤羽、商黎两国趁机攻城掠地,一跃成为一等强国,与擎云并肩而立。

自此昆吾大陆三国鼎立,争端不休,边境摩擦不断。

索性三国各有劣势,国内皆不安稳,需以修养生息为主,数年以来并没有爆发更大的战火,三国之间得以相互制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八年前,擎云开国皇帝宫浩天英年早薨,帝后夜清自刎于龙榻前,追随夫君而去,擎云王朝骤然示弱,边境战火骤燃,一夕之间,擎云岌岌可危。

幸运的是,擎云新帝宫长瑾手段不凡,坐镇朝堂,稳定朝纲,其弟宫长玥骁勇善战,驻守边关,守卫疆土。

年轻的王朝得以险中求生,屹立不倒。

时光飞逝,八年已逝,局势渐安,昆吾大陆的格局基本稳定。

这八年间,三国之间战火不断,各有得失。

擎云王朝的边关在宫长玥的守护下固若金汤。凤羽、商黎两国的当权者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止战议和,休养生息。继续耗下去,对三国都很不利。

擎云王朝,霄帝嘉和八年初,驻边征战数年未归的定远王宫长玥班师回朝,所过之处,百姓夹道相迎,热闹非凡。

百姓们挤在街道上,手里抛着各种瓜果,挥舞着各色彩绸,不住的高呼着擎云万岁,定远王千岁。

百姓用他们最赤城的热情欢迎这位守护了他们安宁的定远将军,给予他最崇高的敬意。

若论擎云百姓最为拥戴之人,排在第一位的必然是守护他们家国平安的定远王宫长玥,其次才是当今圣上宫长瑾,好在这二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感情甚笃,密不可分。

否则,如今的擎云王朝局势如何,还得另当别论。

宫长玥骑在汗血宝马上,遥望巍峨的城墙和恢弘的城门,“朔阳”二字道尽了他为之努力的过往。

身心的疲惫瞬间爆发,宫长玥很想很想好好睡一觉,结束令他疲惫的一切。

率军入城,揽望街道两旁笑意盈满的百姓,宫长玥心中沉积的郁气渐渐消散,他所付出的一切全数被人记在心里,这些年的光阴到底没有错付,这便无憾了。

彼此支撑,方得长久。对于一位将领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可惜,这一切非他所求,却必须由他背负。

定远王回潮的盛况持续了一天,百姓们自发组织了庆典。

热闹了足足三日,这场凯旋引起的风波才逐渐平息,整个朔阳城的氛围比平时欢快了许多。

仿佛有一把利剑冲上云霄,劈开了压在百姓们身上的沉甸甸的乌云,他们不必再每日忧心国破家亡,不必再每日告诫子孙后代时时做好流亡的准备,他们彻底安稳了。

寻常百姓家,不论谁做皇帝,所求不过和平安定,他们可以经历病痛,可以熬过天灾,也可以撑过战乱,但是,他们恐惧一切令他们不安稳的东西,尤其是战乱。

如今,终是尘埃落定。起码十年间他们不必再提心吊胆。

弹指之间,定远王回朝已有三月有余。

三国经过百日会谈,划定边界,签下十年互不侵犯的协议。十年之间,任何一方不得无故挑起战争,否则便要接受另外两国的联合制裁。

擎云王朝纪年,霄帝嘉和八年四月,破败荒芜的崮元旧址廖无人烟。

放眼望去,满目苍夷,乱石堆积,杂草丛生,一轮血色耀日高悬天际,散发着灼灼光辉。

崮元残城,荒凉的石道上一队车马正顶着烈日缓缓前行,隐约可见队伍正中是辆红色的马车,与高悬碧空的血色红日交相辉映,格外诡异。

红色马车的前方是一队精甲骑兵,马背上的将士通身甲胄,持矛佩剑,远远望去英武非凡。

其实不然,若是凑近细瞧,便会发现将士们脸上满是疲惫和不耐。

马车的后方跟随着几辆规格较小的马车,再之后,便是押送箱物的车队,队伍最末依旧是一队神色颓靡的铁甲骑兵。

乌鸦盘旋在高空之中,带来了不可明说的压抑和黑暗。

隐没在断壁残垣里的黑衣人纹丝不动,目光紧紧盯着队伍正中的红色马车,这是他们此次行动的目标。

杀手,只认金钱,不管目标是谁,都不会放过。

车厢里,一身红衣的少女倚靠着车壁,纤瘦的身子体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摆,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眉目间尽是漠然,一双眸子却亮的惊人,宛若夏夜星辰,漆黑中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只是如此清亮的双眸里却没有一丝星空的灵动之气,仿若陨落已久的星河,生气全无,只余下浓烈的寂静和黑暗。

星子一般漂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只一瞬不瞬的盯着装饰马车的红色锦缎。

忽而,马车急停,红衣女子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倾,先是离开了沉木车壁,而后又被狠狠甩回,砰一声巨响,撞击的力度之大令人牙酸,女子却似没有知觉一般,眉眼未动。

过了半晌,呆滞的眸光才缓缓灵动起来,恍若重新运转的星河,璀璨生辉。

少女微微侧首,将视线定格在了透进些许光亮的车窗缝隙。

车壁无法隔绝声音,兵器碰撞的铿锵之音杂乱无章,淡淡的血腥涌入车厢。

钟眠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眸子,通过被风掀起的车帘看见了血腥的厮杀。

车厢里鲜红的锦缎和外面流淌的新鲜血液彼此交融,构成了一幅瑰丽无比的画卷,刺激着钟眠的感官。

画卷的内容残忍而艳丽,色彩是鲜红色的,风格是浓烈的,味道是腥甜的。

这样的场景钟眠看了七次。

从凤羽到擎云,一路走来,隔三差五便会有风卷携着鲜血的腥甜涌入鼻腔,血液洒落在了钟眠路过的许多地方,也染红了这辆马车。

时浓时淡的血腥味儿伴随了钟眠一路,即便如此,她却一直平安无事。

想必是她那位母妃派了人保护她吧,否则,只凭外面那些弱不禁风的士兵,任何一个弱女子都可能已经死过成千上百次了。

这场和亲,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真心期待,她的死活不被任何一个当权者关心,她死了,有死了的应对之策,她活着,有活着的应对之法。

不论死活,都无伤大雅。只是不知为何,母妃非要让她活着。

派了这么多人保护她,母妃对她,不可谓不关切。

只可惜,钟眠并不领情,甚至深恶痛绝。

钟眠唇角微扬,如若忽然绽放的昙花,静谧优雅。夜风吹过,只留下淡淡的清香,一如钟眠脸上的笑容,一闪即逝,不留痕迹。

厮杀仍在继续,满目皆是浓重的红,时不时有刀剑砍落在车壁上,咚咚的闷响声此起彼伏,有时还有明晃晃的刀尖刺穿车帘,不过很快又会消失不见。

这条路满是杀意,却不容回头。

如今所面临的一切都在钟眠的预料之中,她虽不问世事,却非不经世事。

很多事情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的反而更加清晰。

个人之间的利益冲突可能会引起杀人犯罪,家族之间的利益冲突可能会引起家族倾轧,国家之间的利益冲突呢?除了你死我活,钟眠想不到其他的结果。

钟眠不喜欢这种命运被别人捏在手心的感觉,她不是弱者,却有太多枷锁,活的半点也不尽兴,半点也不自由。

偏偏这些无形的枷锁都是她自己锁上的。

她可以抛开一切,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然而,钟眠自嘲一笑,她终究不是方外之人,她只是无法挣脱红尘旋涡的普通人,她也有喜怒哀乐,也有万千思绪。所以她会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完成应该完成的使命。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她便死生无惧、问心无愧了。若有机会,那时她再为自由而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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罔生令
连载中岑熙 /